第68章
杜青臣哪敢讓馮縣令繼續說下去, 不然他這點淺薄的家底馬上就得捐獻出去了不可,快步走上前去, 杜青臣将盤子放在桌子上, 截住馮縣令的話頭。
“馮大人過譽了,其實我哪有那麽厲害, 不過是您看在夫子的面子上擡舉我罷了,我一介白衣,手中至今也只有三個鋪子, 一個小飯館, 這裏一間, 縣裏還有一間酒樓罷了,還都是去年新置辦下的,手中本就沒剩下多少銀兩,哪裏敢自稱是什麽縣中鄉紳之首?不過是仰仗着您的威名, 旁人願意讓我三分而已。”
邵青聽杜青臣自表身家, 也不過是個普通的酒樓老板而已,還是在這種小縣城裏, 一時間有些失望,但還是不放棄的問了一句, “聽聞, 老板之前與其他鄉紳一同購糧?不知存了多少?”
“哪有存多少啊!邵大人笑話了, 我們縣城能有多大啊,我不過三間鋪子,再加上弟弟學業略有小成, 旁人高擡我一些,便稱呼我一句鄉紳,實則不過富戶而已,至于縣中其他兩家,何嘗不是如此,邱家不提,人家是積年老戶了,我也不清楚,但我與蘇俊俠,都是這兩年才從種地的泥腿子漸漸起身的,往大了猜,又能有多少家底?”
杜青臣輕笑,掩去他賣火鍋底料賺錢的事情,繼續解釋,“只不過是我與蘇老板之前都是種地出身,所以深知旱災對百姓的影響,心中不忍,想着自己家中還有些餘錢,就購買了些糧食,一則是為了自家,二來也是以防萬一,至少能救濟同族。”
若只是能救濟同族的糧食,那其實并沒有多少了,只怕連一縣之地都救不了,邵青十分失望。
“大人何須煩憂,朝廷總有赈濟的糧款吧?”杜青臣試探着問了一句。如今災情還不嚴重,便是旱災最嚴重的區域,也不至于家無餘糧,最多只是禾苗枯死,這一季的莊稼顆粒無收了,人心浮動而已。
邵青聞言,他還沒問清楚,反倒被一個酒樓老板追問了,邵青笑了,“自然,若是旱災嚴重,遍地饑荒,朝廷必然是要赈災的。”
“哦,那我們這些鄉民,也能安心了。”杜青臣笑道,心裏微沉。若是旱災嚴重才會赈災,也就是說,此刻的災情,在朝廷眼裏并不算嚴重,只怕這位邵大人也并非是來赈災的,而是來探查的。也對,如今還不到秋收的時候,誰家沒有能撐到秋收的餘糧?便是禾苗枯死,一時半刻的也不至于餓死人,朝廷有的是時間慢慢探查确定災情後再調糧。
杜青臣擺好了盤子之後,背過身意味深長的望了馮縣令一眼,經過了這麽大一會兒,馮縣令也反應過來,剛剛自己說的那些話有推杜青臣出頭之嫌,若是引來了這位邵大人的關注,這批糧食平興縣只怕就保不住了,他嘴怎麽這麽快啊!旁人的災情他管不了,先顧好自己縣裏吧!馮縣令暗暗後悔。
見馮縣令面有悔意,杜青臣才安下心來,至少馮縣令意識到這樣不妥了,應該就不會亂說話了。
邵青對此地的情況已經有了大致了解,也就放松下來,随意的詢問關于平興縣求雨的事情,馮縣令連忙道:“正打算跟杜老板說這個事情呢,杜老板,你如何看?”
“等等,杜老板不過是普通民戶,家裏也不過三間鋪子罷了,馮大人何至于事事詢問他?”邵青輕笑。
馮縣令一時間啞然,他這不是習慣使然嗎!難道他跑去找那個大字不識一個,向來只聽杜青臣話的蘇俊俠?或者專門跑趟邱家,跟他們家的人商量?!來杜青臣這裏不挺好的,還可以吃個飯,跟劉夫子暢談一番,順便就把事情辦了。
杜青臣拱手道:“邵大人誤會了,我這裏是酒樓,平日裏馮大人就愛吃我做的菜,再加上夫子就住在我這酒樓對面,所以像是那些需要鄉紳出力啊,文會啊之類的,都會順道過來,讓我幫着跑跑腿,辦辦宴會,上次文會和購糧不就是如此嗎?馮大人來了,知會一聲,便是我去跟蘇家和邱家說,幫着跑腿辦事的。”
“對對對!只是方便罷了,杜老板年輕心善也不怕麻煩,所以有點什麽的,下官都可以跟他說一聲,他就會幫我辦了。就像這次求雨,下官就想着跟杜老板說一聲,其餘的就讓他去跑腿處理了,呵呵……”馮縣令笑着。
你夠了!杜青臣暗自無語。
邵青嘆息,“杜老板倒是不嫌麻煩,馮大人啊!自己的事情還得自己多動手啊!不能總是欺壓百姓啊!”說着,邵青還拍了拍馮縣令的肩膀,将之前馮縣令怼他的話還了回去。
這是一個瑕疵必報的人。杜青臣暗自想着。
吃了飯之後,邵青也要帶着仆從繼續趕路,馮縣令三人将人送到了鎮子口,邵青拍了拍杜青臣的肩膀,嘆息:“若其他縣裏的商賈都能如杜老板一般,我這趟差事想來就容易多了,百姓也不至于在災荒之下艱難求生啊!”
杜青臣轉頭望了眼自己肩膀上的手背,道:“大人說笑了,我不過升鬥小民,在其位才謀其政,便是天下商賈都如我一般,只怕也依舊擋不住天災人禍,依舊需要朝廷赈濟,救助百姓。”
邵青神色複雜,“你說得對。”
救災是朝廷的事情,不是商賈的。
送走邵青之後,馮縣令這才松了一口氣,“終于離開了。”
“未必。”杜青臣皺眉,“他知道平興縣有糧,也許現在看不上,可是若有什麽急需之處,便是再少,他也會給摳出來的。”
馮縣令一噎,竟無言以對,因為杜青臣說的是對的,危急時刻便是糧食再少,邵大人也不會放過。可是那個時候,他們縣裏肯定也很危急啊!哪能把自家的糧食,送去外面救旁人呢?
“那怎麽辦?”馮縣令有些着急。
杜青臣無奈,他同樣也深知馮縣令的脾性,辦法肯定是有的,只是他也肯定馮縣令懶得做不願做,怕擔責任。
比如從現在開始鼓勵百姓攢糧,鼓勵鄉民挖深井,以保災荒之時不至于因缺水而渴死,再往上遞申請用庫銀購糧備用,這樁樁件件都可以做起來了,可是,馮縣令是個懶散無能的人,能不做的事情就絕不麻煩自己,他便是說了也沒用,他也不想得罪馮縣令。
杜青臣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有開口,嘆息一聲,搖頭離去。
劉夫子卻沒想過那麽多,他也想到了杜青臣所想的那些辦法,雖然沒有杜青臣想的細致,也就對着馮縣令道:“不如動用庫銀,趁着糧價還沒漲太高,先買一批再說。”
“庫銀怎能輕易動用!不說上司允不允許,就說買了糧食之後,若是過些日子下雨了呢!糧食放壞了,銀子也花出去了,這個責任誰來承擔?!”馮縣令果然如此回答。
杜青臣身後,劉夫子跟馮縣令幾乎是吵了起來,劉夫子在這種事情上向來誰也不懼,馮縣令性格溫和,就算吵架也不會對劉夫子如何,杜青臣也沒有管,自顧自的回了酒樓。
酒樓裏,大夫已經走了,杜如林給蘇冬熬了藥,蘇冬坐在床上正在喝藥,大約是藥太苦,蘇冬的眉頭都皺在了一起,但為了腹中的寶寶,他還是忍着喝下去了,杜如林接了碗,又遞了一碗過去,連忙道:“嫂子喝口水壓一壓。”
杜青臣趕緊從床頭的櫃子裏取出綠豆糕之類的小點心遞給蘇冬,“吃塊糕點壓壓味道。”
蘇冬擡眼看到杜青臣,笑了起來,兩只手一手接過了杜如林的水,一手接過了杜青臣遞過來的糕點,兩樣都吃了下去。
杜青臣無奈,“你吃這麽多,等會兒還要不要吃飯了?”完全可以把杜如林的水放下嘛!
蘇冬只是嘿嘿笑着,一只手撫摸着自己的肚子。
杜如林挑挑眉,拿了碗自己默默的走了,杜青臣坐在了蘇冬的床邊,神情有些落寞。
“怎麽了?”蘇冬詢問。
“也沒什麽,就是擔心天一直不下雨,你又懷了孕,若是鬧了災該怎麽辦?”杜青臣低沉的道。
蘇冬道:“沒事啊!往年也有旱情,旁人家該生孩子的不是還是生了?不怕不怕。”
那能一樣嗎?杜青臣神色複雜的回望蘇冬,他不是旁人,村人之所以多生,便是因為孩子容易夭折,而生育對于哥兒女子也是極大的難關,需要極好的醫療設施,可是在鄉下地方,這種事情幾乎是聽天由命。旁人家該生孩子的确實是生了,可是孩童夭折率是多少?生育的哥兒女子死亡率又是多少?!更何況是在災時!村人能習以為常,他不能!
所以他擔心害怕,甚至恐懼。
他不是聖人,當初救陳家密道裏孩童的時候,他便處處猶豫,他不如蘇俊俠,如今也是如此。馮縣令無能無為,讓人深感無力,欽差出身權貴瑕疵必報,還記着了他手裏有糧,村人同樣知曉這一點,若遇災情,這批糧只怕會給他帶來無窮麻煩。
杜青臣暗下決心,對着蘇冬溫和的道:“若是天一直不下雨,如林還要趕考,我們也一同去吧?帶上我爹,和你爹娘,我們去省城裏住一段日子,陪如林考試,也給你找好的大夫穩婆,幫你接生,可好?”
既然無能為力,不如躲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