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城外, 陶修德已到,見到來人,臉上才有了些笑意,目光轉向杜青臣的馬車, 也沒覺得驚訝, 畢竟, 杜青臣在他眼裏也只是個文弱商人,是騎不了馬的,能駕車就不錯了。
三人随意說了幾句話之後, 陶修德就讓侍衛去幫杜青臣駕車,讓蘇俊俠去看護糧食,邀請杜青臣上了自己的馬車。
陶修德的馬車裏還放着小桌子,上面擺着點心,杜青臣一進去, 還聞到了些許清香,這才注意到車廂內挂的香囊, 忍不住贊嘆一句,“陶公子即使公務纏身, 也是頗有雅趣啊!”
陶修德笑笑, 道:“不耽擱,不耽擱,坐啊!這邊有賬本目錄,正好路上看一下。”陶修德将赈災糧的賬本推給杜青臣看,杜青臣來正是幫他查漏補缺, 做他左右手的,自然應該看這個。
杜青臣點頭拱手之後,就坐在了小桌子一側,陶修德拿了水囊給他,笑道:“喝口水,慢慢看,本想拿茶杯的,可惜,這城外的路确實是颠簸的厲害,實在不合時宜,只能用這水囊了。”
杜青臣接了,道謝。
“別客氣,随便吃啊!就當自己家裏,随意些。”陶修德說着,已經歪在身後的被褥上,舒服的輕嘆一聲。
杜青臣愣了愣,這也太随意了吧!完全當自己是出門郊游的啊!不過他也沒有開口,而是靜靜的拿着賬本翻看,他已經習慣了這裏的賬目記錄方式,但還是覺得十分的麻煩,明明一個數學公式就能計算,一個表格就能說明白的事情,非得一句話一句話的拽文嚼字的寫出來,看完都覺得累,更別說計算了。
杜青臣便道:“陶公子可否允許我抄錄一份?”
“不算什麽機密,抄吧!只是研墨麻煩,颠簸起來也許會撒。”
“無礙,我有炭筆。”
杜青臣自覺他那一手.狗爬字還是別見人了吧!他面子還是要的,所以,這次出門,他便把家中自制的所有炭筆都帶來了,其實炭筆做起來挺簡單的,杜青臣模仿着鉛筆的法子,将特意制好的炭棍用布條纏起來綁緊,做成筆的模樣,若是書寫的短了,就把布條解開一些,放出來些許就行。
他用炭筆寫出來的字,總比毛筆寫的能見人些。
陶修德好奇的起身看杜青臣寫字,只見杜青臣連捏筆的姿勢都與平常不同,好奇的看了會兒,似是想到往事,笑道:“我就知道當年那張紙條是你寫的!”他當年在客棧收到的那張告密信件,同樣是木炭所寫,他認識的人裏也只有杜青臣會用木炭寫字了。
杜青臣擡眼微笑,“并不是我。”
“那是誰?杜如林?”杜青臣這邊,讀書寫字的人并不多。
“楊六。”時過境遷,陶修德已經肯定陳家的事情是他所為,也無需隐瞞了。
“那是誰?”陶修德一愣,難道還有什麽人是他不知道的?有讀過書,寫過字的?
“他現在是蘇俊俠的兒子,不過還随着生父的姓氏。”杜青臣解釋道。
陶修德恍然大悟,又不可思議,“那個孩子?聽說還未換牙?”
“正是因為知道陶公子便是一個個的去試探,也不會試探懷疑到他一個稚兒身上,我才讓他幫忙寫的。”
“他那個時候會寫字?”一個不滿八歲的孩童?!
“不會啊!我一筆一筆教着劃拉的,而且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寫了什麽。”杜青臣謙虛一笑。
陶修德搖頭感慨,“杜兄,用心良苦啊!”
“不得已罷了,不細心些,我一個小人物,如何在那樣的境地中保全自身?在兩虎相鬥中謀求生存?”
陶修德點頭,“也希望杜兄這次也能夠如此用心,這樣的境地,同樣是艱難困阻,值得拼勁全力。”
“這是自然,青臣定然全力以赴。”杜青臣微微颔首。
陶修德躺了回去,閉目養神,任由杜青臣坐在桌邊抄錄賬目,他并沒有看到,杜青臣并沒有按照既定的賬目記錄方式去抄錄,而是畫了表格,用了些奇怪的符號,整整一本的賬目,杜青臣抄錄下來之後,也不過兩三頁罷了。
傍晚紮營,侍衛燃了火堆,還取了幹糧熱水給衆人分發,陶修德身份貴重,還分得了一塊肉幹,杜青臣跟蘇俊俠雖沒有,但是杜青臣卻帶了一馬車行李,其中大半都是吃食,杜青臣從中取了蘇母給他帶的一罐紅燒肉,拿了幹糧,用火烤熱,取出蘇冬給他的匕首,割開幹糧,加了一片肥厚流油的紅燒肉,一口下去,滿口醇香。
“給我一片。”蘇俊俠也樂呵呵的湊過去,兩人也沒敢多吃,路途遙遠,這一罐吃完可就沒了。
“這是什麽?”陶修德看了眼自己手裏硬的能砸人的肉幹,默默的湊了過去,“分我一些?”
杜青臣遞了筷子過去,“不多,省着些吃吧!”只是紅燒肉容易壞,他才先拿出來吃的。
陶修德樂了,“杜兄不愧是好廚子,走到哪裏都帶着美食啊!”說着,就也學着杜青臣夾了一片,烤的微焦的饅頭夾了紅燒肉,味道果然好吃,陶修德連連點頭。
杜青臣環視一周,見其他侍衛和蘇俊俠的兄弟都有些期待的看着這邊,只不過被他目光一掃,都收回了視線,立刻道:“各位也來吃一些吧!這東西容易壞,放不了太久,還是早些吃完才是真的,我娘特地給我帶了這許多來,讓我跟各位分一分的,我娘說,路上要與人為善,才能保全自身,回家見妻兒父母,這也是一片慈母情懷啊!”
陶修德一愣,暗笑了下,他覺得杜青臣這是在說給隊伍裏可能隐藏的奸細聽的,可是既然做了奸細,又豈會被這一兩句話打動?這樣的人,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更遑論父母妻兒了。
杜青臣也沒有管那麽多,依舊把紅燒肉跟衆人分了,一罐子紅燒肉很快就沒了,杜青臣随手将罐子扔了,也沒有管它。
衆人休息了一夜,杜青臣跟蘇俊俠睡在了一個營帳內,蘇俊俠翻來覆去的睡不着,惹得杜青臣也沒法入睡,忍不住問道:“你幹嘛呢?一直不休息,明天不用繼續盯着糧食嗎?”
“不是,就是有點緊張,你說,別我正睡着睡着,糧食突然着火了。”
“你太緊張了。”杜青臣嘆息。
“說真的,杜老板,你不緊張嗎?”蘇俊俠單手枕在腦後問道。
杜青臣沉思片刻,“緊張。”
“你覺得我們這隊伍裏,有奸細嗎?”
杜青臣略頓了頓,“有。”之前的那把火根本動搖不了陶家和邵青的根基,這批糧食才是命脈所在,陶家已經再也買不起第二批糧了,毀了這批糧食,才是真的毀了陶家跟邵青。
“你這麽說,我更睡不着了,要不我睡糧食車上去得了,要是有人靠近,我也能第一時間發現。”蘇俊俠瞪着眼睛,望着帳篷頂。
“小心點,再見。”杜青臣閉眼背過身去,準備睡覺。
“這麽危險的事情你都不阻攔我一下嗎?還是不是兄弟?!”蘇俊俠忍不住道。
“說的跟我阻攔的了一樣,你自己都想好了,我還能說什麽?之前在鎮上的時候,你要下密道我也随你了啊!”杜青臣翻了個白眼。
蘇俊俠聞言樂了,“也對啊!雖然旁人都說我什麽都聽你的,可是其實我自己知道,有些事情我做了決定的,你也攔不住我。”
杜青臣暗自嘆息。
“那我去了。”蘇俊俠收拾了被褥,起身去了糧車那邊。
陶修德這次帶了不少侍衛,全都是他信任的人,可是這個信任如今打了折扣,所以為了防備其中可能存在的叛徒,陶修德派人三步一崗,兩步一哨,五人一隊,時時刻刻巡視着糧車,甚至還讓他們彼此監控,就是為了保證糧食安全。便是其中摻了那麽幾個釘子,任由他能飛天入地,只怕也找不到下手的機會,而最內圈,真正要命的職位所在,他更是把蘇俊俠的幾個兄弟安插了進去,這才是陶修德真正信任的人。
如此防備,只要不是傻子,也不是傳說中以一敵百的武林高手,誰也不會再用燒糧草的方式毀了這批糧食了。
所以,杜青臣很放心蘇俊俠去睡糧車,這樣順便還給他把帳篷騰出來了,杜青臣伸了個懶腰,睡的四仰八叉的,舒服!
次日天明,杜青臣起身洗漱,“哎呦,早啊哥幾個,昨日的紅燒肉怎麽樣?我家酒樓的菜,以後回了省城,一定要來我家酒樓嘗嘗啊!對了,我那裏還有不少好吃的,等中午的時候看看,兄弟們還想吃什麽,實在不行我來做也可以啊!”
杜青臣見到幾個換班休息的侍衛,笑着上前打了招呼,随口聊了起來。
幾個侍衛對視一眼,有些不好意思的笑道:“這也太不好意思了,你是公子請來幫忙的,我們哪能總吃你的東西,還讓你做飯呢!這不好的。”
“客氣了不是?我本職就是一廚子,你們也知道,不過是情非得已,陶公子實在是沒人可用了,才找了我的,我自己知道我什麽身份,千萬別擡舉我啊……”
陶修德遠遠的看到杜青臣跟自己的侍衛們打得火熱,一時間有些不解,“幹嘛呢這是?”雖然搞不清楚杜青臣在打什麽算盤,但陶修德也沒去阻攔,而是去了糧車處。
旁人來回走動聊天,甚至要生火做飯,但糧車上蘇俊俠依舊睡的死沉,一只腳還耷拉下來,仿佛只要再翻個身,就能從車頂上掉下來了。
陶修德大聲咳了兩聲,蘇俊俠只是撓撓臉,沒有絲毫要醒過來的症狀,陶修德皺眉,搖着頭離開了,直到要吃飯的時候,才有侍衛叫了蘇俊俠起來。
“睡得好不?”杜青臣遞了一塊烤的發燙的幹糧給蘇俊俠,還遞了水過去,戲谑的道。跟侍衛們接觸了下之後,他就被侍衛們推舉為管理分發幹糧的人,這樣,一方面他們自己省了一份事情,二來杜青臣好歹是廚子,便是烤幹糧,肯定也能做的不錯嘛,比他們這些侍衛強。
蘇俊俠起的最晚,很是不好意思的撓頭,“挺好的,挺好的。這一夜挺安穩的。”
“是啊!昨夜蘇老大也是實在擔心糧車,才會去車上睡的,說是萬一有風吹草動的,他也好第一時間警覺。”杜青臣拍了拍蘇俊俠的肩膀,“警覺的不錯,今天精神很好,一定能好好當差。”
昨夜蘇俊俠睡的死沉,直到大清早的叫了他好幾次都睡的醒不過來,确實是休息充足,精神很好。
蘇俊俠幹笑兩聲,撓了撓頭,暗自撞了一下杜青臣,算作杜青臣言辭嘲笑他的報複。
陶修德嘆了口氣,吃了東西之後就回了馬車。
杜青臣看過了賬本,也從陶修德那裏了解了情況,也就不跟去陶修德的馬車了,而是自己駕車跟在糧隊裏,随意的跟人聊着天,順便嘲笑蘇俊俠幾句,一點也不給他面子。
車隊尾處,兩個侍衛嘟囔着低聲說話,“你看咱們公子找的這兩個幫手,一個說要守夜,結果睡的比死豬都沉,大清早叫了好幾次都起不來,一個說聰明的很,結果呢,就是一廚子,說是幫忙,合着就是過來幫我們烤幹糧分食物的,不過做的飯确實是還可以的。”
“你少說些吧!被人聽到了,說不定懷疑你是奸細。”
“我啊?還奸細!我祖上八輩兒都在韓郡,我沒事在這裏害自己人啊!要真出了事,我家人族人哪個跑得掉?我瘋了嗎!不過就是嘟囔一句,找了這兩個廢物來,也不知道幹嘛的,要真出了事情,到最後還得靠我們自己人。”
“趕緊閉嘴吧!讓人聽到了,小心告訴公子。”
聽了這句,這名侍衛才閉嘴不言,老實當差。
就這麽趕了兩三日的路,杜青臣已經認識了整個車隊的人,連這些人的家世來歷都能說的一清二楚的,便是蘇俊俠,性格大大咧咧的,為人又仗義,向來人緣好,雖然因為守夜睡死過去的事情鬧了烏龍,但也能跟侍衛們湊在一起調笑打鬧了,而他睡覺太沉這件事,也成了車隊裏經久不衰的笑話,蘇俊俠從一開始的生氣,也漸漸的習慣了旁人的調侃,自覺臉皮已經很厚了。不過在旁人眼裏,這兩人,特別是蘇俊俠,确實是沒多大本事的。
杜青臣掀開簾子進了陶修德的馬車,随意的坐了下來,拿了桌子上的點心咬了一口,問道:“陶公子叫我?”
“這幾日,你收獲頗豐。”陶修德道。
便是一開始陶修德沒太搞明白杜青臣到底想做什麽,但此刻也大概猜到了,他是想把叛徒找出來,所以才要先認全整個車隊裏的人,而能跟整個車隊的人都有聯系的,就是夥夫。
杜青臣微笑,“瞞不過陶公子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