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陶修德去找杜青臣的時候, 兩人正窩在屋裏煮粉條,蘇母給帶了許多晾幹的粉條,杜青臣一路上也沒心思做來吃,只顧着盯着侍衛了, 如今到了原縣, 他也可以放松下來, 有功夫弄點酸辣粉什麽的了。
“好了沒有?”蘇俊俠拿着窩窩頭望着杜青臣鍋裏翻滾的紅色湯料,上面油汪汪紅彤彤的一層油光,正是杜青臣自制的辣椒油, 看着就很有食欲。
“馬上就行了,找兩個碗。”杜青臣頭也不擡。
“三個。”陶修德接了一句,蹲在火爐旁,看着杜青臣笑。
杜青臣擡頭見到來人,“陶公子, 這個……不好吃的。”最重要的是,這麽少, 可不夠吃,他只做了兩人份的。
“沒關系, 要是不好吃, 我替你多吃些。”陶修德微笑着道,認識這麽久了,誰不知道誰啊!要是不好吃,蘇俊俠至于拿着窩窩頭一口不咬,就等着這鍋裏的東西下飯麽。
杜青臣一時間無言以對, 只得點頭,“行,歸您了,那您多吃點。”杜青臣看了看蘇俊俠,又瞅了瞅陶修德,有這麽兩個飯缸似的大小夥子在,這一鍋酸辣粉,他估計吃不了多少了。
杜青臣分了三碗出來,端到桌子上,陶修德就愛辣口的,其實他口味挺重的,這酸辣粉就完美的切合了他的口味,陶修德也顧不得熱,夾了些粉條稍吹了下,就咬了一口,“嗯,酸辣爽口,這裏面的面條也有嚼勁,好吃!不過這個味兒吃起來不像是面條啊!杜兄,這是什麽?”
“粉條,以後打算賣呢!”
“那感情好,以後一定要多多合作,對吧,蘇老大?”
“那肯定的,賺錢的事情,杜老板從來不會丢下我。”蘇俊俠喝了一口酸辣湯,咬了一口窩窩頭含糊不清的道。
陶修德望了眼蘇俊俠手裏的窩窩頭,突然覺得自己也應該來一個,畢竟,這酸辣粉确實是味道重了些,陶修德也就自己伸手從桌子上的盤子裏拿了本該屬于杜青臣的主食。
杜青臣轉頭瞪着陶修德,久久不能言語,不但搶了他的酸辣粉,居然還吃他的主食!
杜青臣猶豫着問了出來,“陶公子,沒吃飯呢?”
“沒有,剛從邵大人那裏出來。”陶修德含糊不清的道,嗯,香!這窩窩頭配酸辣的湯,竟然滋味不錯。
“那哪能餓着您啊!來人啊!把陶公子的飯菜端到我屋裏來,陶公子今天在這裏吃飯了!”這裏是縣衙,門外就有送飯的小厮,杜青臣直接讓人把陶修德的飯端過來,畢竟,自己的飯被人搶了,可沒有他不能搶回來的道理。
陶修德一愣,噗嗤笑了,連忙擡手擋住自己的嘴,才沒有噴出來,“行吧!今天我的飯菜歸你了,看你小氣的。”
“這不是小氣,若我家財萬貫,此刻衣食無憂,您別說搶我一碗粉一個窩窩頭了,就是山珍海味我眼睛也不帶眨的,這不是,我就這麽點吃的麽,一文錢逼死英雄漢,一頓飯不吃也餓得慌啊!”
很快,小厮就把陶修德的飯菜送了進來,杜青臣大眼一瞅,其實也并沒有比他們好多少,還以為會有什麽大魚大肉的呢!杜青臣失望的嘆了口氣,原來也不過是比他們多了一碗小米粥而已。
“怎麽了?很失望?”陶修德調笑道,看杜青臣這失望的眼神,實在是讓人忍不住想笑。
“我這是心疼公子啊!公子身份貴重,想不到也要跟我們一樣,啃窩窩頭吃。”杜青臣拿起一個窩頭,回答道。
“如今糧食奇缺,便是邵大人,此刻吃的也是這個,你想什麽呢,難道外面時時刻刻有人餓肚子,我們還在縣衙裏大魚大肉不成?”
杜青臣一愣,點頭道:“是我想錯了。”便是邵青實在不是什麽好人,可是卻也不是驕奢淫逸之輩,還是有幾分能力和擔當的。
“說起來,杜兄,你可願意暫時留在這原縣,幫我跟邵大人?”
“之前不是都說好了麽?”陶修德在出發前就問過他,想要他留在原縣幫忙,他都答應了,連條件都講好了。
陶修德尴尬的道:“這不是出了平興縣的事情嗎,你這臭脾氣,當誰不知道呢!心底裏肯定氣得不行,哪裏會踏踏實實的幫我們幹活,說吧!我們談談條件,怎麽讓你順心?”
“我呢?我也不順心……”蘇俊俠一聽,忍不住插了一句,有好處的事情,他也願意啊!
“沒你的事,你是我的從屬,讓你做點事情難道還打算推三阻四的?”陶修德一挑眉。
蘇俊俠默默認慫,當人屬下的,沒人權啊!還是老老實實吃飯吧!別等會兒陶修德吃完了跟他要,他做人下屬的可拒絕不了,但他還沒吃飽呢!蘇俊俠悶頭吃了起來。
杜青臣這才道:“我也不能算提什麽條件吧!只是希望邵大人能在我幫他之後,把他給我挖的坑填一填罷了,這難道不是理所應當的?”
“對,你說的有理,你覺得這個坑要怎麽填呢?”陶修德一臉真誠的詢問。
杜青臣放下筷子,“首先,我跟蘇俊俠存糧這件事,馮縣令本是不太支持的,他怕我們惹禍上身,但我們想着鄉親們,才非要做這件事的,馮縣令最後也默許了。但我們只想着悄無聲息的把這件事做了,可誰想到,馮大人一紙令下,家家戶戶竟然要把拿到手裏的救命糧交出來!陶公子,你說這合理嗎?!”
“自然是不合理的,這個時候,便是平興縣,肯定也視糧食如命,哪能說要就要呢!”陶修德跟着吐槽。
“就是,他要了之後,要我跟蘇俊俠回鄉怎麽面對父老鄉親?怎麽面對馮縣令?!難道說,我們好心辦了壞事,惹得父老鄉親們既花了銀子,也沒拿到糧食,只收到了一張不知道何時兌現的欠條?!難道說,馮縣令我們對不住你,平白給你惹了麻煩,讓你不得不挨家挨戶低聲下氣的去收糧食?!敢問,邵大人可考慮過我跟蘇俊俠日後回鄉的處境?!”
陶修德點頭道:“确實是沒有考慮,我估計他沒想那麽多,大人物,哪裏知道小人物的麻煩。”
杜青臣一臉怨氣,“陶公子,你說說,解決這些麻煩,這算是條件嗎?”
“自然是不算的,這是應當的,要不這樣,等我給父親寫封信,讓他給馮縣令今年的政績評個優,作為嘉獎,再給你們存糧的幾家一家寫一副牌匾,至于欠條,這是欽差大人下令調糧,自然算是公務,可從府衙出官銀填這個窟窿,肯定會還的。”陶修德道。
政績評優對陶太守來說,不過小事;一家一副字,連牌匾都不用親自花錢做,也是小事;至于動用府衙庫銀還債,更是一句話的事情,都很簡單嘛!
杜青臣也聽出了陶修德話裏的雞賊之處,但他要求的也不多,至少這麽一來,他回鄉之後,也不至于被鄉親與馮縣令抱怨,自己還落了個牌匾,也算可以。杜青臣點了頭,“有你這話,我就安心許多了。”
“還有什麽想要的嗎?”陶修德詢問。
杜青臣看出陶修德今天是一門心思的想要哄好他,好讓他繼續用心辦事,也就道:“不過平頭百姓,能為欽差大人辦事是我的榮幸,哪裏還敢提其他要求呢?只希望這旱災早日過去,鄉鄰得以安居,家人平安無事,也就是我全部心願了。”
“真的沒了?”
“沒了。”杜青臣才不傻,他剛剛說了那麽多,其實就是他的條件,陶修德給的,他勉強還算滿意,不過他繞來繞去,這一切要求竟變成了本就該是陶修德這邊做的,而不是他的要求,如此,他得了自己想要的,也留住了這份人情。
這樣一來,該欠了他人情的還得繼續欠着,若他以後有什麽需要的,難道找上陶修德或者邵青,還不能憑借今日顏面,得三分助力嗎?
不要,才是要的更多!
旁人總是欺他辱他,他總是要争一争,攥住更多的東西,才好保全自身,得以此生安穩無憂。
陶修德松了口氣,吃了飯之後便帶杜青臣去見了邵青,杜青臣與蘇俊俠不同,蘇俊俠只能當武夫用,陶修德也就讓他繼續去看着糧食了,這個時候,糧食自然是最緊要的,這也是極大的信任。而杜青臣,要用他做什麽,只怕還得邵青安排。
書房外,陶修德道:“你在院子外等我,我叫你你再進來。”
“知道了。”杜青臣點頭。
陶修德整整衣衫,進了書房,邵青放下公文,道:“如何了?”
“他同意了。”
“提了什麽要求?”邵青随口詢問。
“沒有要求。”關于那些牌匾評優什麽的,陶修德随手就能做了,無需邵青操心。邵青是五皇子妃的兄弟,官位又比陶太守高,陶修德在他面前也只能以從屬的身份自居,為上位者解決小事,自然是他的分內之事。
“沒有?”邵青一愣,合上公文坐正,“你沒告訴他是我讓他提的嗎?”
“雖然沒說,但是以他的聰明,其實心知肚明。”
“即使是如此,他也別無所求?”
“是的。”陶修德颔首。
“哼!”邵青笑了,“果然是個聰明人,不要,才能要的最多。”
陶修德一愣,一時間竟沒反應過來,不過看邵青似乎很明白的樣子,陶修德也連忙思考起來,什麽叫做不要才是要的更多?陶修德本身也是個聰明人,之前只是沒有多想而已,真的往這個方向去想了,邵青又說的那麽明白,陶修德恍然大悟,“這人情豈不是就這麽欠着了!”
這以後杜青臣要是有什麽事情求上了門,就憑現在他這麽盡心盡力的幫忙,難道邵青跟他還能拒之門外,一點情面也不講不成?
好賊啊!陶修德神色複雜。
“叫他進來,想讓我欠他人情,也得真的做出些事情來才行,看他擔不擔得起!”邵青道。
“是。”陶修德拱手退下。
很快,杜青臣就垂頭走了進來,進門後便對着邵青拱手行了禮,“見過欽差大人。”
“有功名者見官才不用跪,你有功名嗎?”邵青見杜青臣不願屈膝,輕聲問道,傲然意味不言而喻。
杜青臣一愣,擡頭微笑,“我讀書不多,自然是沒有功名的,只是我跟随陶公子來此,是作為小吏而來,小吏雖然無功名,但也算半個官身,也可不跪,不過欽差大人若是想讓小人跪,也不是不能屈膝的,杜青臣見過……”
“得了!”邵青開口阻止,暗自翻了個白眼,這人看着頗有幾分傲氣,觀其往日行事,也頗有幾分才華,很有些機智,這一跪下去,他打壓了此人傲骨不假,但也徹底斷了此人為他所用的可能,他沒必要為了一時之氣折辱一個能幫他做事的人,只是試探一下而已。
杜青臣膝蓋還未打彎就自動站直了,眼觀鼻鼻觀心,站在那裏,看似神色謙卑,誰知道在轉着什麽念頭。邵青觀察了片刻,開口道:“我有件棘手的事情,想讓你去辦。”
“大人請講,青臣必竭盡全力,為大人分憂。”杜青臣擡了擡手,回答。
邵青道:“你們路上不是抓了幾個叛徒嗎?我這邊也派人去審了許久了,沒吐出什麽有用的東西來,你去試試?”
杜青臣一愣,讓他去審犯人?!他來不了那麽血糊糊又殘忍的事情啊!他一個現代人,見不慣這個的。
似是看到杜青臣神色突變,邵青道:“有問題?不行?”
“沒有,只是不知留不留性命?”若是往死裏刑訊,不至于問不出線索來,人的骨頭沒那麽硬。
“留命,還得做證人呢!傷勢也不要太嚴重,免得落一個屈打成招的罪名,到時候被人反咬一口。”邵青輕聲道。
難怪一直沒有審訊出結果來!杜青臣明白了,拱手道:“需要幾天時間。”
“行,慢慢審,不用急,這災還得慢慢赈呢!回京之前把奸細都扒出來,能讓他們作證就行。”邵青随意的道。
杜青臣一愣,不讓打死,不讓重傷,還要讓他們把知道的東西都吐出來,扒出其他奸細,還要讓他們作證人!這也太看得起他了吧!這不招說不定還能活,招了可是要帶累全族的,誰會招?再不是硬骨頭此刻也硬了!
杜青臣深吸一口氣,拱手道:“青臣明白!”
邵青惡劣一笑,“別緊張,審不出來我也不會怪你的,到時候記得跟我說,我給你換個輕松些的活兒做。”既然換了輕松的活計,那人情也不用指望了,普通小吏能做的事情,可輪不到他記在心裏。
“多謝大人關心,青臣定當竭盡全力,不讓大人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