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闵安士端坐在明志書館內随意的翻閱着手中的書籍, 這次他的身上不帶着螺蛳粉的味道了,帶着的反倒是其他書生,導致整個書館內都萦繞着一股臭味, 有些不能接受這等食物的書生幹脆掩鼻讀書,神色間頗有幾分陰郁,但鑒于闵安士正是此風的領頭者, 沒人敢出聲訓責這種行為, 有些人還等着依靠這種味道,獲得闵安士的青眼呢!
陶修德進來的時候都忍不住擡手擋了下鼻子, 眉頭緊皺,他并不喜歡這個味道,當然,也是因為他最近一直忙于讀書,根本沒工夫去吃什麽螺蛳粉的緣故。
“闵老。”陶修德拱手行了一禮,“父親讓我來接您去陶府赴宴。”
闵安士茫然擡頭, 似是剛剛發現面前杵了一個人,仔細看了,才道:“原來是陶家小子, 接我赴宴是吧?行啊!怎麽?還沒到午飯的時候嗎?我還以為都吃過了, 我這書館裏,這不都是吃過飯的人麽?”
陶修德忍下對這股味道的厭惡, 他也聽說了闵安士對那臭不可聞的螺蛳粉的偏愛,不過他是無法理解的,但面上卻不顯, 只是道:“也許大家是吃的早飯吧!”
“早飯?早飯吃這個可不大好,得吃點清淡的才行。”闵安士默默點頭,“而且,既是早飯,怎麽味道留到了現在?也該散去了啊!”
“大約是吃的人比較多吧!”陶修德微笑,他甚至懷疑,這些人整個就是把湯倒在自己身上了,就為了沾染這種闵安士喜歡的味道。
“那麽多人喜歡麽?”闵安士皺眉,神色似乎有些不解。
旁的讀書人聽到這邊的對話,有羞愧有不安,也有些自以為是的驕傲,仿佛下一刻就要引起闵安士的注意,走向人生巅峰似的。
“難道大家也都是幼年時貧寒,有個節省到連腐敗食物都要吃的母親嗎?”闵安士慢吞吞的道。
陶修德一愣。
闵安士已經輕笑了起來,神色間似乎懷念,“幼年時,我家境貧寒,父親早亡,全靠母親一人辛苦操勞養大了我,還供我讀書,可是母親實在是個節儉到極致的人,平日裏,飯菜是不能吃多的,母親寧可放着留到下一次再吃,有好的東西,更是不能一次吃完,多放一天,便能多擁有一天,吃下去就沒了。放在碗裏的才叫有,咽下去的叫做無,這是母親一直告訴我的。”
陶修德茫然的聽着,這樣的事情,他從來沒有接觸過,在場的大多數讀書人,也都未接觸過。
“也因此,我家的飯菜時常是放的有些壞了,我記得那時候,有一次村人在山中挖了竹筍回來,見我們母子孤苦無依,還給了我們一些,母親舍不得吃,就放啊放的,結果就有些壞了,我記得那個竹筍的味兒啊!跟螺蛳粉的味道極像,我一聞,就覺得想起了小時候,一嘗,便覺得又吃的了亡母做的飯菜,實在是懷念啊!”
闵安士笑呵呵的,神色中滿是溫柔。
“闵老……”陶修德一時間竟不知道要說什麽,原來闵安士那麽喜歡螺蛳粉,背後竟還有這樣的故事。
其他的讀書人羞臊的臉都紅了,闵老喜歡螺蛳粉,是因為其中的一味酸筍,那他們這一身的臭味兒是為了什麽?不過是汲汲營營,卑劣小人罷了!闵老這樣,功成名就,榮華一生,直至暮年還初心不改,猶記得幼年貧寒時母親做的飯菜的味道,這才是真正的至純君子啊!
闵安士似深知這書館裏讀書人身染臭味的目的,也沒有繼續追問,更沒有羞辱責怪旁人,只是微笑着起身,“走吧!”若清風孤雁,翩然離去。
陶修德跟在闵安士身後離開之後,書館內,衆人彼此看了看,各自羞愧不已,對闵安士的尊崇更上一層,闵老其實早知道他們身染臭味的目的了吧!只是一直不說裝不知道給他們留面子而已,今日,才借着跟陶家公子的對話,特意點撥他們,卻又不加責怪。
衆人心中一時間說不出滋味,身帶臭味的幾人更是連忙掩面而去。
角落裏,劉夫子捧着書繼續看,身上的味道,有,但走是不可能走的,他又不是為了闵安士來的,何必羞愧離去?他是為了他幾個愛徒來看書好回去給他們講解的,至于螺蛳粉,他也愛吃嘛!身染味道也正常,雖然沒有闵安士那樣的故事,但愛吃之人,哪有那麽多理由?!劉夫子默默的翻過一頁,繼續沉浸在自己的書中世界裏。
震驚!闵名士喜愛螺蛳粉的背後竟有如此故事!大街小巷的人們議論紛紛,又多了一件茶餘飯後的談資,更有孩子的父母打罵孩子的時候,口中叫嚷着,‘你若是有闵安士一分孝心,老子便是立刻死了也甘願!’
杜青臣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有些驚訝,誰能想到他弄出來的螺蛳粉竟然還能牽扯出這樣的淵源,不過闵安士既然喜歡酸筍,他也聽到了消息,也許可以找理由登門拜訪了。當然,他只打算讓杜如林去,畢竟,杜如林才需要求學。
杜青臣将制作酸筍和螺蛳粉的方子寫了下來,交給了杜如林,又備了禮盒,才讓杜如林去闵府拜訪,他自然不能帶一缸酸筍過去,且不說味大,那也太寒摻了些,不如直接送上方子,也顯得鄭重珍貴。
杜青臣送杜如林上了馬車,問道:“要請教的東西備好了嗎?”
杜如林從儒袍的袖子裏取出一疊紙張,道:“都在這呢。”杜如林拿出一疊他寫的文章,都是劉夫子看過卻無法評判修改的,還有一些他心底裏的疑惑,卻超出劉夫子知識範圍的,總之,送上這麽多禮物,總得好生請教一番才回得了本。
杜青臣點點頭,又囑咐道:“态度要恭敬些,免得他煩了就不樂意給你講解。”
“知道了,哥,放心吧!”杜如林笑道。
杜如林拜訪闵府,府門外,杜如林拱手對着門房行了一禮,“小子杜如林,拜見闵老。”
門房神色疑惑,堵住了門縫,“你可有拜帖?”他家老爺也不是誰想見就能見的啊!
杜如林絲毫不慌,也不尴尬,轉而道:“聽聞闵老喜歡酸筍,小子特帶了螺蛳粉與酸筍的方子,想要奉于闵老。”
這件事門房也聽過的,一時間猶豫起來,雖說他府上的規矩是沒有拜帖沒有官身的人不能進入,可是萬一老爺喜歡這個呢?畢竟外面傳的沸沸揚揚的,都說老爺覺得酸筍的味道像是他母親做的,這可是方子啊!他若是攔下只怕也不太好,門房沒想多久,便做了決定,道:“你先在這裏等着,我去問問老爺。”
“麻煩将這個轉呈給闵老。”杜如林将袖子裏的文章取出,遞交了過去,“若是闵老問了,便可回答我來是求學的。”
門房沒做猶豫,直接接了過來,來拜訪的人九成都是來求學的,倒不奇怪,奇怪的是帶着方子做禮物。門房道:“稍等片刻。”便合上了大門,回去通禀了。
杜如林沒等多久,大門就再次打開,門房笑着道:“老爺有請。”
杜如林這才隐隐有些緊張,暗自咽了咽口水,邁步走了進去。
房內,闵安士安坐于軟塌上,正翻閱着杜如林遞上的文章,見杜如林進來,面上帶了笑意,讓仆從給杜如林搬了椅子過來,杜如林推拒不得,只得接受,端正的坐在凳子上,靜靜的等闵安士看完他的文章。
“寫得不錯,但還差些火候,今年打算考舉人麽?”闵安士笑眯眯的道,心中微訝于杜如林的年紀,畢竟,他看起來不過十幾歲的樣子,但看文章造詣,卻應該已經是秀才了,也算個讀書不錯的。
杜如林恭謹的道:“小子今年打算考秀才,如今只是童生。”
闵安士了然的點點頭,“難怪書館裏沒見過你,你何時考中的童生?”
“去年,僥幸童生頭名。”杜如林矜持的道,他是故意這麽說的,這樣,闵安士才會高看他一眼,說不定心生愛才之心,會認真給他講解疑難。
闵安士點點頭,不置可否,卻放下手中文章,“你從哪裏弄來的方子?這不應該是店家的不傳之秘嗎?若是來歷不明,我今日就要将你扭送官府,告你一個偷竊之罪了。”闵安士刻意擺出嚴肅的神色來,杜如林年輕,沒見過什麽世面,闵安士覺得,被他這麽一吓唬,也許能流露出真實的性情來。
杜如林拱手,溫和的道:“闵老明鑒,這是我家的方子,酸筍與螺蛳粉,都是我兄長所創,街上那家飯館,也是我家的,是兄長見我備考辛苦,遇疑難卻難解,才要我拿了這些方子,來拜求闵老指點。”杜如林起身,恭敬行了一禮。
闵安士點點頭,面上才帶了笑意,“原來如此,若你是為投我所好故而重金購買或是用其他不好的手段拿到的方子,此刻,就得被打出去了,汲汲營營者,我不喜。”
杜如林暗松了一口氣。
“過來,坐腳踏這邊。”闵安士拍了拍自己身邊,杜如林連忙上前。
直至晚飯時辰,杜如林才驚覺時辰已經很晚了,連忙就要起身告辭,卻被闵安士留下了,“留下來陪我吃個飯吧!平日裏也沒什麽人,只有我孤零零的一個,今日倒難得熱鬧一些。”
杜如林恭敬的應了,闵安士應當是挺喜歡他的,竟然還留他吃飯,杜如林暗自想着。
老仆将飯菜擺在了客廳,杜如林坐在下位,闵安士經過一下午跟杜如林相處,似乎覺得他是可造之材,望向他的目光總是帶着滿意,縱使杜如林一直告誡自己要穩重,也忍不住心中暗喜。
“你家中都有什麽人?”闵安士閑聊一般的詢問。
杜如林立刻回答了,杜父,兄長,嫂子,幾乎是一股腦的全講了出來,闵安士點點頭,“你是平興縣人啊?”
“是。”杜如林沒怎麽動筷,便是吃東西,也只是吃面前的幾盤而已,全部心神都用在跟闵安士的對話上。
“我倒是隐約記得,前幾年那個……寧侯府上從平興縣找回了他們家的孩子,現如今叫寧暖的,就是在你們縣裏長大的。”
杜如林一頓,慢吞吞的道:“他在平興縣的時候原名蘇暖,算是我嫂子的……兄長。”
“一家子?還是同村?”闵安士驚訝的詢問。
“曾是一家人。”
好一個曾是!闵安士微笑,“他們關系不好麽?”
“也沒有不好,聽我嫂子說,他與寧暖關系還不錯。”杜如林慢吞吞的開口,好方便把說出口的每句話都反複思考幾遍,免得說錯了,蘇暖既然已經是侯府的哥兒了,便是蘇家人對他有怨,此刻也不該當着闵安士的面提起,只能說好的事情。
“我也覺得應該關系不錯吧!畢竟,寧暖如今正告禦狀,狀告寧侯,說起來,他的親人也只有他在平興縣時認識的人了。”闵安士微笑着。
“告……告禦狀?!”還狀告侯府?那不是他家嗎?!杜如林有些失态,驚訝的微張着嘴。
“對,我離京的時候事兒還沒了結呢,只聽說是為了報生母的仇,要狀告寧侯夫人,但不知怎麽回事,最後是連侯府一起告了。”
“他……他怎麽可能告的贏……”哪有人會狀告自己家的啊!而且,離了侯府,蘇暖什麽都不是,不過是一介平民了,憑什麽告禦狀?還狀告侯府!杜如林總覺得不可思議。
“未必告不贏,有齊元帥幫他,他又手握寧侯夫人毒殺他生母的證據,朝廷還是有法度的。只是……子告父,先杖責三十,不過他身子骨好,我回來的時候,他已經養好了,正活蹦亂跳的打官司呢!你別看他是個哥兒,但那脾氣,跟個炮仗一樣,一點就着,我曾在上朝途中,看到他站在大街上指着寧侯夫人的轎子罵,用詞那叫一個粗鄙,生生把寧侯夫人氣暈了,齊元帥還站在後面撐腰……哦,不該跟你說這個,畢竟是你嫂子的兄弟,說起來,你也不容易,你嫂子平日如何?可影響你學業?”
“我……”杜如林仿佛在聽天書,這樣的事情,他連想都不敢想的,但聽到闵安士問話,杜如林立刻道:“沒有!我嫂子溫柔純善,性格極好,嫁進我家一年,從未跟我家人紅過臉,吵過架,連高聲都沒有一句的。”
闵安士輕笑,“這倒是奇了,一同長大的,性格竟能差這麽多。”
可能,一個是放養長大的,一個是精心嬌慣長大的,所以才會有這樣的區別吧!杜如林暗自想着。
吃了飯之後,杜如林也就告辭了,闵安士給他備了回禮,杜如林推辭了幾次沒有推掉,只能收下,這才離開。
老仆送了杜如林出門後回轉,回了客廳,恭敬的對着闵安士行了一禮。
“人走了?”闵安士歪在軟塌上問道。
“已經回去了。”
“方子呢?”
“按照老爺的意思,塞到回禮中了,老爺品性高潔,乃當世大儒,豈會貪圖他一個方子?!”
闵安士輕笑了下,“不過人倒是有趣,敏而好學,可造之材啊!”
“老爺既喜歡,為何不收為弟子?由老爺教導,他日,定能高中,為老爺增添榮光。”
“不過童生罷了,若他此次能考中前三名,再打算不遲。”區區童生,便是名次高些,他也看不到眼裏,秀才以上,才有入官場的可能,才能對他有用,不急一時。
老仆猶豫了下,“老爺似乎還有心事?莫不是想着那位寧侯府哥兒與他家的關系?”
闵安士坐起身,道:“竟如此巧,寧暖曾經的弟弟便是這少年的嫂子!”
“可是……寧暖如今狀告侯府,只怕自身難保。”老仆猶豫着道。
“自身難保?我看不見得,有齊承助他,我看他安全的很!此事看似是他為報母仇,狀告生父,實則是齊承與寧侯打擂臺,再其後,本質更是三皇子與五皇子角力。”
“那,老爺準備如何?”
“不急,慢慢來。”闵安士微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