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齊府, 齊承接到了衛虎的飛鴿傳書, 便直接去找了蘇暖, 後花園中, 一位錦衣玉冠的俊美公子毫無形象的蹲坐在水邊,面無表情的一手托着下巴, 一手捏着魚食不走心的往池子裏撒, 魚兒瘋搶, 蕩出一片漣漪。
齊承笑了起來, 将信封背在身後,跨步走了過去, 也跟着蹲了下來, 一貫威武冷硬的容貌帶了柔情, “暖哥兒, 喂魚啊!無聊了?”
蘇暖聞言, 對着齊承翻了個白眼,手中剩下的魚食一股腦的撒入水中, 猛地站起身來, 道:“我才沒有無聊, 我在想怎麽弄死那個女人, 替我娘報仇!”蘇暖握拳揮舞了下。
齊承點頭, 道:“她已經被罰出家了, 這輩子都只能跟青燈古佛相伴。”
“那又如何!我娘,還有我嬷嬷,兩條人命, 難道就這麽算了?!她下毒害死我娘,害我早産,奶嬷嬷因替我娘嘗過湯羹,也中了毒,嬷嬷勉強帶我逃離此地,給我找了人家寄養,卻沒有活太久,毒攻入心肺,也去了。”蘇暖情緒低落了些。
“這樣的大仇,我非要她以命相抵不可!長伴青燈古佛,她也配!”蘇暖很快又憤怒起來,狠狠的道。
齊承微笑起身,縱然蘇暖恨極了侯府夫人,但他心底隐秘之處還是隐隐慶幸過,若非侯府夫人下手害蘇暖,導致蘇暖的馬車掉入山崖,他又怎麽能在崖底見到蘇暖,被他所救,遇到自己的一生所愛呢?
不過,這點小心思他是不會說的,更不會因此感激侯府夫人,他只慶幸老天讓他遇到蘇暖,讓蘇暖救了他,而他們能相愛。
齊承道:“你想讓她死,我幫你。”
蘇暖愣了愣,搖頭,“你別插手了,你為人光明磊落,哪裏能動手做這樣的陰私之事,皇後都已經下旨讓她活着出家了,你若動手,一來違背你本心所願,污了你品行,二來,怎好讓你冒違抗懿旨的風險。”
“我可以做的幹幹淨淨,不會有人發現。”齊承暗自嘆息,他并非什麽好人,可蘇暖總是把他想的太好,甚至有時候他都覺得汗顏。
他說他在戰場上用計,蘇暖說他為國為民;他說他支持五皇子登基,蘇暖誇他眼光獨到;他說他在朝堂勾心鬥角,蘇暖還能說他是勇于跟惡勢力做鬥争。他堅持說他沒有這麽好,蘇暖卻反問他,‘你做這些是為了功名利祿嗎?’齊承出身大家,還真不是為了這個,他做這些,都只是本心所願,願天下百姓得明主,不負他報國之心。
于是,蘇暖就更崇拜他了,讓他十分無奈,不管怎麽說,他覺得自己是惡人,但蘇暖覺得他是好人,甚至想要保護他,讓他一直幹幹淨淨的,不讓他做那些所謂的陰私之事,可是,他不是沒做過,也不怕做。
這一點上,他跟邵青就不一樣,邵青是個幹淨通透的人,他信奉這世道非黑即白,若是黑的,邵青對待他們便狠辣無情,若是白的,他也能掏出一顆純質的心給旁人,與人交好。他不是這樣,他相信這世道是灰的,無論是五皇子還是他,用盡這世上詭詐陰暗的手段,為的是還天下一個安穩太平。
一個相信這世道是灰色的人,怎麽會是一個純正的好人呢?也只有蘇暖這麽聰明又單純的人會這麽想他了。
有時候,他也覺得蘇暖很神奇,說他聰明,他卻很信任他的朋友甚至他,那種信任,是無條件的,盲目的,意氣的,像是燭光,引得他們這些常年處于灰暗中的人不自覺的飛蛾撲火。可說他不聰明吧!他又能處處機警,發覺侯府夫人笑面如花之下對他的惡意,小心謹慎的活到了最後,甚至在他的幫助下鬥垮了侯府,這又不是一個蠢笨的人能做到的。
蘇暖已經回身了,望着水面,道:“不用你動手,便是真的想不出主意,我也可以等,等五皇子登基,以國法處置她,我會讓她死前名聲盡毀,讓她知道自己是為何而死,僅僅刺殺,太便宜她了,不急,慢慢來。”
齊承就欣賞蘇暖這種對敵人冷酷無情,對身邊人傻呵呵的率真性格。
齊承愣神的看了蘇暖半晌,蘇暖都被盯的不好意思了,擡胳膊撞了他一下他才回神,蘇暖驕矜俊美的面容帶了些羞惱,又白了他一眼,對外潑辣的小辣椒對着自己卻羞紅了臉,這樣的情态,讓齊承的心都跟着微微顫了顫。
“對了!”齊承終于想起來意,将信封遞給蘇暖,道:“衛虎來信,蘇家那邊有問題。”
蘇暖推拒回去,淡定的道:“謝邀,讀書不多,至今字還沒認全。”
就別難為他了吧!他讀書寫字還沒多久呢!之前在侯府,侯府夫人雖然表面上對他很好,可都是高高捧殺,恨不得他馬上去死,哪裏會找人教他讀書識字?他也是脫離了侯府之後,齊承才教他的,他能認識幾個字啊!連之前給蘇家的信,還是齊承代筆的,其實蘇暖都隐隐憂心,他的信帶回去了,爹娘不會看不懂吧!畢竟,家裏也沒讀書人啊!真是讓人擔憂……
齊承笑着搖頭,“那我來讀,但以後可得好好學着讀書識字才行,畢竟,我們成親之後,你總得管家啊!”齊承調笑。
“誰……誰要幫你管家了!你不是有管家麽!”蘇暖臉上的紅暈又升了上來,暴躁的道。
齊承連忙哄了幾句,才給蘇暖念信,蘇暖聽完之後,整個人都要炸了,連蹦帶跳的吼道:“我沒有!我明明給家裏捎信了!我還把我當時攢下的月錢都一同帶回去了!說是給冬哥兒添妝的!什麽叫做我數年沒有給家裏送信,早已把他們忘到腦後?!什麽叫做侯府說的恩仇相抵,害的蘇家連續數年在村落擡不起頭見人,甚至連冬哥兒的婚事都耽擱了!我不知道,到底是誰……”
蘇暖突然停了下來,咬牙切齒的道:“是那個賤人!她故意讓那些仆從這麽說的,她要斷了我跟家裏人的關系!我的信,我的月錢,肯定也是被她扣下了!我在侯府寄出去的所有信件銀錢,一件也沒有到蘇家手裏!”
“齊承!她又害我!”蘇暖簡直氣到要吐血了,眼淚滾啊滾的将落未落。
齊承連忙安撫,“也不是第一次了,你不早就習慣了嗎?那女人的手段就這麽點,打着對你好的名義,卻對你處處威逼。不過,你後來發現那女人有問題之後,就沒想着之前送的信可能被截了嗎?後來呢?為什麽不讓我去送信?”
“我……”蘇暖一臉悲憤,“我哪裏想得了那麽多,我發現那女人本意是要害死我的時候,吓都吓死了,哪裏還記得那些!再後來,我一門心思都在保命跟報仇上,忙的不可開交,我……”蘇暖紅着眼低下頭去。
齊承連忙道:“無礙,無礙,我們解釋清楚就行了,不是說你弟弟已經成親了嗎?而且嫁的人還不錯,還好沒釀成大錯,還能補救。”
蘇暖抹了把淚,重重的點了頭。是啊!家裏人都好好的,信中說蘇冬嫁了富裕人家,還有了孩子,一切都還有挽救的可能,只要解釋清楚就行了。雖然蘇家一直對他比蘇冬差了些,但是蘇父蘇母都是純善心軟的人,對他其實并不算差,甚至他的日子,比村子裏不少同齡的哥兒都好得多。
村中的孩子,誰家不下地幹活,不砍柴喂豬洗衣服啊?而他,至少能穿暖吃飽,也不會被無辜打罵,平日裏蘇父若是去鎮上帶回了什麽好吃的果子點心的,他也只是分的少了些,并不是沒有的,而且,便是分的少了也不怕,蘇冬總是會在晚上偷偷的把自己分得的點心再分一份給他,他每次其實都是吃的最多的。
而蘇冬,更是全家最心軟最溫柔的人了,因為他一直看着弱弱小小的,小時候身體也不好,他就一直很護着他,他們兄弟的關系,其實跟親兄弟也沒差多少了。這樣的情況下,他怎麽可能對蘇家有意見,他其實一直都把蘇家當做自己的家裏人看待的啊!
齊承摟着蘇暖哄了一陣,安撫道:“沒事的,衛虎為人穩重,辦事有分寸,他知道你的心思,必然會想辦法緩和你跟蘇家的關系,也會替你解釋的。蘇家人跟你弟弟嫁的那戶人家,也都是村落裏的人,都是質樸的鄉民,衛虎很容易就能哄好他們的。”
“那,我也要寫信解釋清楚啊!不能讓衛虎随便瞎說啊!我知道他嘴皮子厲害,但也不能騙人。”
“不騙,不騙,你寫信,我們飛鴿傳書回去,讓衛虎處理,他定能辦妥當的。”不過是市井小民,若衛虎連這樣的人都安撫不了,他這生意也不必做了,還能指望他什麽?!齊承覺得事情其實很簡單,畢竟也沒造成什麽嚴重後果,只要有蘇暖的信闡述情由,再加上衛虎的腦子,很容易就安撫住了。
蘇暖說幹就幹,連忙從齊承懷裏起身:“我去寫信!”
“不用我替你寫嗎?”齊承連忙跟了上去。
蘇暖想了想,道:“那你替我寫一封給衛虎的信,說明情況,我自己寫一封給冬哥兒的信,完了!爹娘肯定恨死我了!爹又聽娘的話,見了我的信,直接撕爛了都有可能,只有冬哥兒脾氣好,我們關系也好,他肯定願意看我的信的……”
齊承暗自奇怪,不是說蘇暖的那個弟弟也不識字嗎?蘇暖這是要寫什麽信?
書房裏,蘇暖已經研磨提筆,開始畫畫,小時候蘇冬身體不好,動不動就得病只能卧床休息,他也就陪着,平日裏就跟蘇冬玩你畫我猜的游戲,時間久了,他們竟能很容易的從對方的畫中猜到對方的意思,這也是蘇暖要寫信的原因。
蘇暖将自己在京城中的事情畫了下來,齊承則在一旁給衛虎寫信,許久,蘇暖才揉着手腕直起腰來,累得不行,“我畫完了,給衛虎送過去吧!要他交給冬哥兒看。”
齊承剛想點頭,就看到桌子上的一疊信紙,蘇暖已經盡力畫的很小了,可是事情太多,蘇暖還是畫了許多張,齊承對着外面喊了一聲,“來人,拿往韓郡的信鴿來,額……兩只……三只吧!拿三只過來!”
兩只,他怕運不完蘇暖畫的畫,也怕鴿子累死在半路上,那就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