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就這麽查了三四天, 三皇子也沒查出什麽消息來,杜青臣在踏踏實實的做生意,五皇子在家裏踏踏實實的讀書守孝,連女色都不沾。至于蔣川,因身負官職, 每日除了去軍營便是回家老老實實待着,同樣一副踏實守孝的模樣, 但他卻在家中藏了靈堂, 祭奠皇後。
三皇子聽到回禀的時候可謂是萬分疑惑,“他在家裏祭奠我母後?!”
“是。”前去蔣府探查的暗衛拱手行禮,“而且貢品香燭, 一概不缺, 看着就像常來祭拜的模樣,只是……”
暗衛猶豫了下,不知道該不該說。
三皇子看出他有難言之處, 神色冷了下來,“說!”
暗衛這才回答,“蔣将軍供奉的牌位,寫的并非是孝恭皇後的尊號, 而是……原名。”暗衛低着頭, 一言不發。
三皇子一開始還有些不解, 片刻後,終于明白過來,一臉不可置信, 幾乎是咬牙切齒的說出,“他供奉的是我母親的閨名!”竟連母後兩字都忘了。
暗衛低下頭去,不敢吭聲。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三皇子氣到不行,做兒子的,且一直以自己母親的身份是皇後而驕傲,為自己皇長子且是嫡子的身份而自豪,哪裏能容許其他男子對自己母親的這等窺視,只要想一想,他都覺得是侮辱了!
三皇子擺手讓暗衛下去,似是終于冷靜下來,目光閃爍不定,他終于明白,為何他之前向蔣川示好,卻從未得到回應,而蔣川卻在母後去世之後,竟然自己前來投靠,竟是因為這個嗎!仔細想一想,蔣家确實是與他外家是故交,他們少年時認識,也是可能的。
三皇子皺眉,強忍下這種別扭憤怒,可不管怎麽說,至少捏着鼻子,也能用一用蔣川,大不了,等他登上皇位,就處死這個敢窺視皇後的狂徒好了!
另一邊,蔣家,蔣川好歹也是武将,與杜青臣不同,暗衛跟蹤杜青臣時杜青臣也許發現不了,但蔣川武藝高強,非一般暗衛所能比,縱然三皇子已經派了武藝最高強的暗衛前來,又盡量躲藏的遠遠的,只是遠距離的跟蹤蔣川,但也早被他發現了蹤跡。
蔣川隐有猜測,知道身後暗衛是三皇子的人,雖然心中憤怒,但也并沒有點破,把人揪出來,而是任由他跟着,甚至将軍府藏着靈牌的密室,還是他特意給暗衛看的,既然懷疑自己的用心,那就讓他明白明白也好,至于明白之後,三皇子怎麽想,作何選擇,蔣川就不知道了。
次日,蔣川就發現一直跟着他的暗衛不見了。既然三皇子不派人跟蹤他了,那他就去拜訪一下,看三皇子知道這些之後作何打算,蔣川借着蔣家人探望三皇子的名義,去了三皇子府上。
三皇子見了蔣川,看着倒是比往日熱情了許多,甚至迎上來對着他叫蔣伯父,若是從皇後那邊的親戚論,蔣川确實也是三皇子的伯父,只是,君臣有別,三皇子并非普通晚輩,這樣的稱呼是不應該的。
蔣川心中猶疑,三皇子自幼長于深宮,嫡長子的身份再加上一個頗有心計的母親,三皇子磨煉的機會不多,在心計上比這些人精們就差了不止一點半點,只是以往有皇後坐鎮,還沒顯出三皇子這方面的弱勢,如今,沒了皇後時時教導,耳提面命,三皇子也就越發的暴露自己淺薄的本性了。
蔣川心頭微沉,若三皇子憤怒冷淡他,他也許能安下心來,畢竟,身為皇子,本就比平常人自傲,便是平常人知道了有外男窺視自己生母,也是要怒發沖冠,甚至要血濺三尺的。
蔣川認為三皇子雖不至于做出這樣被憤怒沖昏了頭腦的事情,但也不會對他态度有多好,他這次來,也是想看看三皇子如今是怎麽看待他,看待他對他母親的情誼的,若是能冷淡待他,那便是他最好的期待了,說明三皇子能接受,只是生氣了,但還願意用他,器重他,與他為伍。
可若是這般笑容燦爛……
圖窮匕見,只怕背後是起了殺心了。
蔣川內心悲涼,他因對皇後的情誼而來,明知他心性不如五皇子,還是不顧一切的輔佐他,但三皇子卻可能因為他對皇後的情誼要殺他,雖然不是現在,但日後也是要動手的,只是現在三皇子還要用他,才不動手罷了。
蔣川行着禮,一動不動,仿佛沒有聽到三皇子叫他平身的話,三皇子目光閃過一道怒氣,但面上還是帶着笑,甚至伸手扶住了蔣川的胳膊,将人扶了起來,微笑着道:“蔣伯父不必多禮,幼年時外祖便經常提起伯父,只說伯父是少年英豪,可惜,一直無緣得見,如今,蔣伯父來了京城,也是圓了我的一樁心願。”
蔣川木着臉,僵硬的起身,對着三皇子拱手,“擔不起殿下這般期盼。”
“怎麽會當不得?蔣伯父為國守疆土幾十年,乃是當世英豪,也是朝中唯一能與齊承抗衡的人。”三皇子神色間有些落寞,“若無伯父,我又要如何自處?與五弟相争?”
蔣川心軟了些,到底是她的兒子,便是……便是真對他起了殺心,他又能如何?總是要護着他的。
蔣川拱手,“今日微臣前來,也是想要看望殿下,然後給皇後上柱香。”
你還想在我母親的靈位前上香!當着她親兒子的面?!
三皇子神色有片刻猙獰,隐有殺意,但很快恢複過來,蔣川打了幾十年的仗,旁的不好說,但對殺氣卻是最為敏銳的,三皇子神色變化再快,他也真切的察覺到了三皇子的殺意。
蔣川的心一點點的涼了下來,勾了勾唇,露出一絲苦笑,雖然是她的兒子,但也是那個男人的兒子,是他想的太簡單了。
蔣川內心悲涼至極,反倒生出一絲憤怒,擡頭望着三皇子。
當初是你外祖背棄約定!非要送他心愛的女人進宮!
為了她名聲着想,也不讓她為難,他遠赴邊關,幾十年不曾回京!
甚至,他還多年未娶,為她守身至今!
如今,聽聞她噩耗,他放棄在邊關打拼下的一切,半生積累!轉而回京輔佐照顧你!
而你!竟因為我對你母親的情誼,對我起了殺心!!
蔣川怒瞪着三皇子,雖然這張臉像極了他的心上人,但是卻不是!這身體內的性格,想法,卻更像是他最厭惡的那個人。
三皇子一愣,“怎麽了?”這憤怒,幾乎化為實質,壓迫的他喘不過氣來,蔣川根本沒有絲毫收斂的意思。
“你知道了。”
“什……什麽知道了?”三皇子隐有些慌亂,轉過頭去,假裝看窗外,怕被蔣川發覺他眼神中的情緒。
“你派暗衛跟蹤我幾日,我蔣府密室內也有被人進入的痕跡。”
“蔣伯父,你在說什麽?本殿下聽不懂!”三皇子也是有些心計的,他自然不能承認。
蔣川并不跟他糾結這個,這些年來,三皇子也就學了這些女人的小把戲,把宮鬥的那一套用到了奪嫡上,卻不知,蔣川根本不需要他承認,他只要自己肯定就可以了。
蔣川上前一步,擡手抓住三皇子的手腕,精致纖細宛如他記憶中心上人那般的手腕,讓他有一時間的恍惚,但還是道:“你想殺我?”
三皇子被突然逼近的蔣川搞得一愣,忍不住後退一步,撞到了書桌,蔣川越發逼近,三皇子咽了咽口水,蔣川氣勢太盛,讓他甚至有些喘不過氣來,“我沒有……你放開!你挾持皇子,是想死嗎!”
“你果然想讓我死?”蔣川怒氣反笑,“就因為這點事情,你不信我用我,反而要我死!”
三皇子一言不吭,此刻的他無比想念娘親,若是有娘在,他根本不需要一個人面對這些……不不不!若是母後在,他也絕不會讓這狂徒見到他母後的!
蔣川搖頭苦笑,“你可知,今日若是五皇子,他會如何?”
三皇子愣愣的,不知道蔣川為何提起他。
“若是他,他只會因此相信我對他的忠誠,從此更加信我重用我!他就是那樣一個心機深沉,不拘小節的人,而我早就知道你不如他,但還是選擇了你,我這一生……都為了你們母子,你居然要我死?!”
三皇子十分難堪,從小,旁人都說他不如老五,便是他母後,偶爾也有這樣的感慨,若他有老五幾分心智,她也不用一人撐得那麽辛苦。他明明是皇長子啊!他才是嫡子啊!而老五,不過是一卑微宮人所生的庶子,連外族都沒有!憑什麽,憑什麽能與他抗衡這麽多年,如今,甚至占據上風?!
而他的父皇,明知道他才是唯一的嫡子,是長子,卻從不給他一個太子之位,而是任由他這麽不尴不尬的當個皇長子,跟個宮人所生的賤種鬥個不休!
“你住嘴!”三皇子怒極,竟爆發了下,推開了蔣川,憤怒的喘着粗氣。
蔣川一愣。
“不準說我不如他!”
“你就是不如他。”
“你閉嘴!閉嘴!!”三皇子眼淚掉了下來,擡手狠狠的抹了去,母後的去世,朝廷鬥争的失利,現如今連蔣川都敢肆意羞辱他了,衆多的壓力委屈仿佛一下子湧上心頭,讓他抑制不住情緒。但抹去眼淚的他,卻依舊狠狠的瞪着蔣川,仿佛失去母狼保護的小狼崽,明明那麽弱小,卻固執的想要撐起自身的氣勢,吓退敵人。
蔣川被這眼神盯着,心底竟漸漸浮起一絲異樣的情緒,轉頭望着窗外,“我護你周全,帶你去邊關,做個閑王可好?”
至于輔佐三皇子登基,他今天也算見識了三皇子的本性了,跟五皇子差太遠了,僅憑他一人之力,只怕沒有逆天改命的可能,而且,以三皇子的性情,一旦得勢,也許真的會殺了他……
他不想死的這麽憋屈……
三皇子狠狠的握拳,一拳頭砸在桌面上,扭頭惡狠狠的道:“你滾吧!我不用你輔佐,我自己能行!”
蔣川道:“你要明白,沒有我,你更贏不了!我雖不能保你登基,卻能護着你……”
“滾!”三皇子狠狠的拍了下桌面。
蔣川點點頭,“行,你自己想想,無論如何,你得明白,我會護着你,哪怕你要殺我!真是上輩子欠了你們母子的!”
蔣川轉身離開,他不擔心三皇子此刻氣急了對他下殺手,一來,三皇子府沒有這樣的高手,二來,他若是就這麽死在三皇子府上,三皇子也別奪嫡了,洗洗幹淨脖子,等着五皇子借此發揮,送他上路得了。
蔣川出了三皇子府,才松了口氣,心裏隐隐有些後悔了,明知道三皇子平日裏還能裝的人模人樣的,也算有些心計。正常交談,不至于此,他卻非激怒他,惹得兩人徹底交惡,斷了往來,這下想幫他都不知道從何下手了。
蔣川搖搖頭,後悔之餘心底竟也隐隐有些輕松,仿佛一座壓在他頭上幾十年的大山終于搬開了一道縫隙,讓他覺得松快了許多,似乎……終于不必為情所困了。說着是情,但是這麽多年了,蔣川其實已經分辨不出這是他太固執,還是真的還有情分,仿佛是,喜歡那人已經成個習慣,改不了了……
蔣川上了馬,身旁,随從問道:“将軍回府嗎?”
蔣川并不想此刻回府,也就道:“先随便逛逛吧!來了京城,還沒有好好逛過呢!”
“是。”随從答應了一聲。
杜家飯館裏,杜青臣正跟熟人聊天,蔣川領着随從就走了進來,兩人氣勢太盛,其中随從穿的竟是五品武将的铠甲,更讓人對走在前面的中年男子敬而遠之。
“杜兄,蔣川啊!”熟人趴在櫃臺上跟杜青臣說悄悄話。
杜青臣挑眉,好奇的又打量了一眼。
“前些年我往邊關運馬匹,經常見他,想不到他竟願意回京了,聽說他當年是受了情傷,不願再回傷心地了,而他在邊關,身邊連個妾室都沒有,一直是孤零零一個人,也是個情種了,也不知當年是哪家的大家閨秀如玉公子,竟惹得一個少年英雄蹉跎至今,可惜了啊!”方餘低聲感慨。
便是如今蔣川想成親了,只怕也是難,知情者覺得蔣川對一人癡情,一守身便是幾十年,其他人嫁給他也不會幸福,而不知情者,見蔣川多年未娶,身邊連個暖床人都沒有,只會覺得他身體有病,更不會嫁給他,他這樣的,竟比風流成性蹉跎至今,或是中年喪妻的更難娶妻,雖然他官位夠高,但是武将打打殺殺的,蔣川又常年在邊疆,什麽樣的嬌小姐貴公子願意嫁給他啊!
方餘嘆息,其實他還挺欣賞蔣川的,還挺想給他做個媒的,看着這麽個英雄孤單一生,還挺不忍心的。
杜青臣前些日子剛坑了蔣川一把,也不知道事情會發展成什麽樣子,對他也挺好奇的,便壓低聲音問道:“那你知道他喜歡的人是誰嗎?”
“這哪兒知道,不過這麽久了,人都回來了,應該也放下……”
嗖的一聲,一根筷子擦着方餘的鼻尖,從兩人中間穿過,直插到身後的櫃子上,筷尾顫動着,發出嗡嗡聲,這若是插到人腦袋上,絕對能戳個窟窿。
杜青臣跟方餘幾乎是同時僵住了,方餘鼻尖都沁出了汗水,啊的慘叫一聲,猛地抱頭蹲下,躲在櫃臺裏面。
杜青臣一寸寸的僵硬的轉頭,對上了蔣川冰冷的眼神,擠出一個笑容,“将軍,失禮了。”
“背後說人是非,小人!”蔣川身旁的武将哼了一聲,開始往火爐上放肉片,這裏的味兒讓他想起在邊疆跟兄弟們一同烤肉的日子,卻又比他們烤的好吃,不愧是京城,做的東西就是精細,以後也要告訴兄弟們,都把肉切小了再烤才好。
杜青臣尴尬的笑了笑,“也不算背後,兩位将軍耳力極佳,也算當面了。”
“怎麽?你還挺驕傲的?”蔣川終于開口。
杜青臣踢了櫃臺下的方餘一腳,蔣川那一筷子只是警告,并非是真的要傷人,方餘也該怕的差不多,起來道歉了。
方餘也是行走各地做生意的人,膽氣才智還是有些的,剛剛只是被吓了一跳,緩過來之後也就好了,方餘緩緩起身,後背還涼飕飕的,那是汗水幹了之後的涼意,杜青臣拉了方餘出來,又叫了小二給蔣川上了店中最貴的肉菜和好酒,給他們免了單,才拉着方餘過去道歉。
方餘認識蔣川,蔣川對他也熟,畢竟,行走邊疆做生意的商人并不多,蔣川道:“方餘,說話做事還是有些分寸的好。”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小人只是……只是……其實是想問問杜老板,看有沒有哪家的好姑娘或者哥兒,想……”方餘低下頭去。
蔣川冷眼一瞥,“管太多了。”
“是。”方餘聲如蚊蚋。
杜青臣笑着拱手道:“将軍,所謂,往事不可追,來日猶可待,方兄也是一番好意,将軍既然回來了,想來也是放下了往事,也……也可以考慮下此事嘛!娶妻生子,兒孫繞膝,本就是人之常情,若現在打算,也不晚啊!”
方餘連連點頭,“對啊對啊!”說着他膽子又大了起來,他知道蔣川并非脾氣暴烈之人,剛剛那一筷子,确實只是警告,是不會傷他的,也就道:“杜兄說的有理,只是不知道有沒有什麽認識的合适的人家?咱們将軍可是英雄豪傑,也得配最好的夫人才行!”
他心目中的大英雄配得上最好的對象!
蔣川身旁的武将也若有所思的點頭,對着蔣川道:“将軍,我覺得方餘這小子說得有理啊!”蔣川的婚事,都快成了他們這些人的心病了,平日裏他們回家摟媳婦,但一想到将軍回家只能孤零零一人,面對冷鍋冷竈,他們就覺得心焦,不娶媳婦也行,納個妾幫忙洗衣服做飯總行吧!可是将軍,他連男色都不近,簡直讓人絕望。
蔣川目光冰冷的掃過催婚兩人組,和打醬油的杜青臣,冷聲道:“吃飯!”
三人連忙垂頭,杜青臣拉了方餘回來。
娶妻生子?蔣川冷冷一笑,他的心上人早八百年前就嫁給旁人了,他這輩子也不會娶誰了,蔣川又忍不住回想心上人的容貌,其實已經很模糊了,似乎只留了個殘影,但這殘影卻漸漸的和三皇子的臉融在一起,漸漸清晰明朗起來,蔣川猛地摔筷,臉色陰沉。
杜青臣以為蔣川還生氣呢,又因為之前的事情隐有些心虛,便上前道:“大廳太吵鬧了,想來是吵着了将軍,不如去雅間坐坐?”
蔣川猛地起身,“給我多拿點酒進來!”
“自然。”杜青臣連忙應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