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對從前的戀情,紀謙明沒有刻意去遺忘,當然不會忘得一幹二淨,但是他也沒有刻意去想起。
蘇未的出現對他來說有些突然,除此之外,勾不起他多少懷念。
頂層辦公室的休息室裏,文森在沙發上笑得前仰後合,完全破壞了他混血小帥哥的形象。
“哈哈哈,謙明你真是豔福不淺,這麽多年了,蘇還是這麽漂亮,才不到一個小時,公司裏八卦都傳滿天了,群裏的小妹妹把你的戀愛史都扒出來。還有小骐,哈哈哈哈他剛才真是太可愛了。”
紀謙明無奈地揉揉額角,說:“公司禁止員工在辦公地點談論個人隐私。”
文森坐直身體,說:“別啊,兩男争一男,簡直是大戲啊!不要這麽死板,保持一點幽默感才顯得更有親和力。”
紀謙明并不想在這件事上體現什麽幽默感。
文森見好就收,轉而問:“對了小骐呢,這時候他怎麽沒和你在一起,他對蘇可比上次對我犀利多了,這時候他不該來質問你找你要個解釋嗎,然後你順着他安撫他,最好‘身體力行’給個解釋。”
文森難得取笑一回紀謙明,連個把門也沒有,思路亂飛。
被取笑的人面不改色,只是适時截住他的話頭,說:“他和謙和出去了,大概有話要說。”
文森立刻有些興奮:“他們一定在商量怎麽對付蘇,或者怎麽對付你。當衆與舊情人親熱,還被岳骐看到,他一定生氣了。我可記得謙和好像也不太喜歡蘇。”
紀謙明說:“注意你的措辭,蘇未只是太激動而已,我們什麽也沒做。”
他們要是真的商量怎麽來對付他倒好了。
文森說:“好吧好吧,是他太激動。你和岳骐解釋過你和蘇未分手的事麽?”
紀謙明說:“還沒有,他家裏才出事,沒事機會說。”
前一陣岳骐被岳家的事困擾,表面上人好好的,其實心裏未必不介懷。
紀謙明認為不是談話的好時機,也就先按住不提。
文森打一個響指,說:“那正好,不如你就利用這次機會刺激他。他那麽在乎你,說不定一着急就會找你吐露心聲。”
紀謙明搖頭,堅決德說:“正因為他在乎,我不會這麽對他。”
先不說岳骐一直藏着,一個不小心刺激過頭,恐怕得來的不是他的坦白,而是他繼續躲得遠遠的,紀謙明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費了。
而紀謙明也不想用另一個人刺激岳骐,他不能也舍不得這樣對待自己愛的人。
漸漸的,紀謙明也發現,他對這個自己看着長大的小弟弟不僅是好感和親近,不僅是好奇,而比喜愛還要多一點的,想放在心裏呵護、兩情相悅的愛。
他不允許自己給岳骐帶來任何痛苦,即使是以愛的名義。
他們之間建立起的熟悉、親昵和依存,就像是一株才從砂石地裏長起的幼苗,疾風驟雨也許可以使它迅速成長,深紮大地,但也有可能讓它攔腰摧折。
他冒不起這個險。
文森驚訝道:“天啊謙明,你什麽時候也變得這麽……體貼,這麽小心翼翼,是愛情的力量嗎。你這樣會讓我也想快點找個人談戀愛。”那是紀謙明啊,永遠處事不驚,有時甚至冷峻得不近人情的紀謙明。
紀謙明眼裏不自覺流露出溫情,說:“也許吧。”
雖然不打算讓岳骐有不必要的誤會,紀謙明對岳骐的反應卻還是有些期待的。
蘇未出現時,岳骐那戰鬥公雞似的小模樣讓紀謙明驚豔,妒忌和強烈的占有欲也是愛的一種表現,紀謙明樂于接受岳骐任何公開表現的愛意。
因此,他們一起坐在車上時,岳骐轉頭望窗外的別扭樣子反而讓紀謙明心中一軟。
夕陽斜墜,金紅的陽光還在蒸騰着路面,正直下班高峰,路上有點堵。
岳骐上車後一句話也不說,肢體也顯得僵硬。
車終于擠出路口,駛上繞城高速,漸趨平穩,駕駛座與後座的隔板升起。
紀謙明幹脆開誠布公,說:“今天遇到的那個人叫蘇未,你也許認識,他是我前男友。”
岳骐微微側過身,雖然沒有看紀謙明,但是明顯在傾聽。
“四年前,我們因為性格不合分手,從此後再沒有聯系。他當年就出國了,我也不知道他什麽時候回來的,今天的情況純屬偶然。”
紀謙明解釋得鄭重。
岳骐的聲音悶悶的,說:“我知道的。”
他完全沒有中午鬥志昂揚的樣子,紀謙明料想得沒錯,刺激未必會使岳骐變得大膽,反而可能讓他又縮回原地。
為了不漏掉岳骐臉上洩露的情緒,紀謙明一直在觀察岳骐的表情,敏銳地察覺到岳骐的神情有些不太對勁。
他的反應和中午時相差太大了。
岳骐顯然不喜歡蘇未,中午時還一副要上去生咬的樣子,怎麽一個下午就能變得這麽平靜。
紀謙明說:“如果你介意,我以後可以盡量避免與他見面。”
岳骐忙搖頭說:“不、沒有。我也不是很介意……我是說謙明哥你不用因為我回避,畢竟工作上也許有接觸,再說他是你學弟,故意不見面不太好吧。”
衣角都快被抓成團了還說“不是很介意”?
紀謙明首先自省自己的用詞和态度,對岳骐,他絕對是坦蕩不藏私的。
可是岳骐的反應怎麽好像不太對,連一句追問也沒有,甚至不太像那個敢大張旗鼓“追求”他身邊可疑男伴的岳骐。
難道是中午紀謙和與岳骐說了什麽?
紀謙和從前就不喜歡蘇未,他與蘇未交往不多,紀謙明相信,以紀謙和的性子,頂多找岳骐發牢騷,不會故意說出什麽給岳骐堵心的話,他們發小的交情比紀謙明自己和岳骐還深。
紀謙明試探地問:“你大學到紀氏實習的時候蘇未也在,你和他熟悉麽?”
一聽提到大學的時候岳骐就忐忑,睫毛猛地一顫,哪裏逃得過紀謙明的眼睛。
岳骐說:“那時我什麽都不懂,一開始只能呆文印部,活多得幹不完,認人都認不過來,上哪和他熟悉,也就知道個人而已。”
紀謙和當初玩票一樣拉岳骐實習,年紀小沒資歷,肯定不能給他們什麽重要崗位,紀謙明讓人事部按例安排,他們就落在文印部當幫手,從打雜開始幹起。
蘇未是紀謙明的學弟,紀謙明欣賞他的才華和幹勁,正好當時紀謙明身邊有個助理的位置空缺,就讓蘇未頂上。
岳骐沒有撒謊,按當時的情況,他的确不會與蘇未産生太多交集,但是紀謙明也發現,岳骐有所隐瞞。
提到蘇未岳骐的眼神是飄忽的,紀謙明幾乎可以肯定,問題出在岳骐和蘇未之間。
而且顯然,岳骐不想說出來。
到底從前岳骐和蘇未之間發生過什麽?
紀謙明慢慢靠着椅背閉眼,将一些已經模糊的往事厘出。
他從不易于沉浸在過去,或許是他比較冷血,朝前的意義對他而言永遠大于再去回顧那些被抛下的。
過去的終究會過去。
有些過往,雖然并不久遠,也因為時過境遷變淡發白。
即使面對曾經愛過并且舊情未去的蘇未,忽然再見,紀謙明心裏也無太大波瀾。如果不是因為岳骐,他也不會特別回憶起從前。
蘇未是個主動性很強的人,似乎很早就明白自己該做什麽,要成為什麽樣的人,念書時就顯得與衆不同。那時蘇未為了複仇,整個人都繃得像一根拉緊的弦,渾身上下充滿一股銳氣。又因為小時候的遭遇,天生帶着一種憂郁的氣質。
他既成熟,又還保留少年人的敏感。
迷離又矛盾的蘇未正對了紀謙明的胃口,而蘇未也被紀謙明吸引。
他們也曾如膠似漆,年輕的血液擁抱着熱情,相互炙烤,熾熱交融。
紀謙明曾以為自己足以将像帶刺玫瑰一樣的蘇未護在羽翼下,然而卻不知道,蘇未的刺不僅刺向別人,也會刺傷他。
他與蘇未在一起時一心一意地愛他,願意為他遮風擋雨,樂于與他攜手,但是蘇未似乎從未真正相信過他。
蘇未獨立、有城府、強大,似乎的确不需要任何人保護,但同時也多疑、缺乏安全感,對想護他的人也很難完全露底。
紀謙明性格裏本身就帶着強勢,甚至有些控制欲,有時候這種強勢會不自覺淩駕于他人之上,他與蘇未交融時火花四射,但沖撞時彼此也都頭破血流。
紀謙明試着體諒蘇未,改變兩人相處的方式,消除對方的不安,但是并不奏效。
蘇未為了複仇中了紀謙明叔叔的圈套,利用紀謙明的信任挪用紀氏一筆資金,并被紀謙明的叔叔帶走威脅紀謙明。
事前紀謙明曾提醒過蘇未要謹慎,不管發生什麽,先告知他,但蘇未慣性的驕傲又在作祟,沒有聽進紀謙明的忠告。
紀謙明親自把蘇未救出來,兩人都受了傷。
這件事成為駱駝背上最後一根稻草,紀謙明不想再忍耐蘇未的不信任和驕傲,蘇未卻認為紀謙明始終不夠愛他,并難以忍受紀謙明的控制欲,積累的矛盾終于爆發。
然後在爺爺的幹預下,兩人分手。
紀謙明從不後悔與蘇未相愛,但分手後也斷得幹脆,在他看來,他們已經不合适對方,繼續在一起只能兩相傷害。
細細找出這段回憶,并沒有岳骐的影子,紀謙明越發覺得自己對從前岳骐的印象很模糊。
從前他的确沒有特別關注過這個弟弟的發小,除了偶爾岳骐到家裏做客,而他又正好在家。
他們的軌跡幾乎從未相交。
紀謙明對岳骐的了解,不過是紀謙和嘴上帶出的幾句話。
他們真正見面比較多的時候,還是紀謙和拉着岳骐到紀氏時。
但也只是相對于先前更容易碰面而已。
岳骐大一時被紀謙和帶到紀氏的時候,紀謙明還沒有和蘇未在一起,當時他與蘇未應該還在彼此有好感,略有試探的階段。
紀謙明向來沉得住氣,而蘇未輕易不肯向人低頭,确認關系前兩人有過長時間的拉鋸。
當他真正與蘇未在一起後,岳骐已經被岳靖峰送走,自然也不能再留在紀氏。
岳骐與蘇未認識,只能是他大一時那不到半年的時間。
但是,紀謙明實在想不起當年蘇未與岳骐之間有什麽反常,至少蘇未沒有表現反常,至于岳骐,他當時的确沒有留意過。
他不了解,只能找可能了解的人問。
晚上岳骐進浴室洗澡時,紀謙明敲開紀謙和的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