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接下來幾天,岳骐總在暗暗觀察紀謙明的神色,發現紀謙明一切如常,似乎沒有因為蘇未回來心情有太大變化,也沒有介懷他對蘇未橫眉冷對。
岳骐那提起來的心稍稍回落。
他一點也不希望蘇未出現在紀謙明面前。
蘇未不在時,他覺得自己還是有那麽一絲希望的,即使紀謙明不愛他,也會尊重他,護着他,維持着他們溫情脈脈的婚姻。
蘇未的出現讓岳骐瞬間産生強烈的危機感。
岳骐清楚蘇未為什麽回來,那天他看紀謙明的眼神說明了一切,他是不會輕易放棄的。
紀謙明與蘇未分手後就沒再聯系過,那是蘇未不在國內,況且前兩年紀爺爺還在,紀謙明從小就孝順,答應紀爺爺的事不會違背。
如果蘇未今後一直在呢?
久而久之,紀謙明會不會又慢慢習慣蘇未的存在。
蘇未與紀謙明之間有太多別人無法插足又深刻的過去,岳骐旁觀過他們相愛,害怕蘇未利用這些過去,讓紀謙明又回憶他們從前種種,勾起舊情。
情只需要一念起,一發不可收拾,排山倒海,難以抵擋,就像岳骐自己對紀謙明那樣,從念起那時起,歷經沖刷,只有溶蝕得越來越深。
岳骐不想再經歷一次紀謙明對別人的深情。
結婚的時候,他們約定相互幫忙應付家裏催婚,應付過了,似乎并沒有必要一直維持婚姻關系。
如果紀謙明要和蘇未複合,岳骐自忖不太有立場阻止。
只要紀謙明想,一定能處理好婚姻對財産和家族産生的影響,結婚離婚對成年人來說都屬正常,他們沒有感情基礎,紀謙明要是提出離婚,在情義和道義上對岳骐都沒什麽虧欠。
這婚岳骐一開始不想結,現在又舍不得離,他才剛剛适應紀謙明伴侶這個角色,并樂在其中。
如果他們沒有結婚,沒有生活在一起,也許岳骐能抽身離開,但事到如今,那感覺就和他已經得到寶貝揣在懷裏又要被人奪去差不多。
岳骐不甘心。
作為友方公司代表,蘇未在半個多月裏時常出現在紀氏大樓。
但他能見到紀謙明的次數不多。
宏源只是與設計公司有合作,紀謙明不需要親自見宏源的代表。
另一個原因,在這半個月裏,凡是工作中有閑暇,紀謙明都和岳骐在一起。吃飯的時候,要麽紀謙明讓人帶到樓上,要麽到食堂也是和岳骐同桌。
而工作以外,蘇未更沒有機會靠近紀謙明。
岳骐偶爾往返樓層之間,倒是與蘇未碰過面。他一般當做不認識這個人。
如果遇到蘇未時正與紀謙明在一起,岳骐會将漠視進行到底,不會像剛見面時故意給蘇未難堪,他可不想因為自己提醒紀謙明注意蘇未。
一開始公司裏偷偷傳着紀謙明的八卦,但是八卦的主角泰山不動,紀謙明在公司裏素有威信,沒幾天八卦就消停下來。
有一天中午,紀謙明和岳骐搭電梯下樓,門一開,蘇未站門外。
四目相對,兩人只有一步之遙。
蘇未猝不及防,呆在原地,直到紀謙明出聲請他讓開,他渾身一震,擡頭望着紀謙明。
眼神那叫一個欲語還休。
緊接着岳骐就從紀謙明身後繞出來。
看到岳骐,蘇未目色一變,電梯口空間狹小,他生生被岳骐擠得後退兩步。
岳骐在紀謙明看不見的角度瞪他,語氣無波無瀾地重複:“請讓開一下。”
紀謙明拉起岳骐的手,離開電梯向停車場走去。
蘇未在後面盯着兩人兩十指交握離去的背影。
岳骐感到有視線一直落在背後,過了轉角,肩膀才放松。
紀謙明腳步一頓,岳骐奇怪地看他。
頭發被紀謙明修長的手指穿過,微微用力,岳骐擡頭,唇上被不輕不重咬了一口。
他們站在車與牆之間,不容易被人發現,但停車場不是私密空間,難保沒有人來往看見。
不遠處傳來車輪滾過路面的聲音,岳骐緊張得心砰砰直跳,摟着紀謙明的脖子。
紀謙明咬了他兩下,終于放開,拍了拍他的腦袋,說:“上車吧。”
岳骐暗窺他臉色好像也沒有不好啊,好像和剛才咬他的完全是兩個人。
以前紀謙明保持內斂低調,沒有刻意在人前展示他與岳骐的關系。
最近兩人總是出雙入對,已經被安妮列為秀恩愛嫌疑對象。
或許紀謙明這麽做只是為了加深別人對他們伴侶關系的印象,讓流言平息,畢竟滿公司都是老板八卦,也不太像樣。
又或許紀謙明只是為了有個擋箭牌——他好像暫時不想理會蘇未。
不管什麽原因,岳骐都樂意。
只要能讓蘇未不靠過來。
他像一個寶物的守護者,任何能捍衛搶到接近珍寶的手段都能接受。
然而這其實只是岳骐鴕鳥起來一廂情願的想法。
紀謙明并不是能被藏起來的寶物,蘇未也比奪寶的強盜狡猾。
岳骐日防夜防,總有防不住的時候。
蘇未回到這個城市就是為了紀謙明,他進入了近期與紀氏有合作的宏源,選擇一個不經意又恰到好處的時機。
按他原來的計劃,他們第一次見面以後,斷開幾年的關系會逐漸回轉,畢竟他們分開時間夠久了,足以各自冷靜,讓時光沖淡曾經的不愉快。
蘇未知道,自己是紀謙明第一個固定伴侶。他們有過分歧,但是他們在一起那種燃燒熱情的體驗也是不可替代的。
分手後蘇未一直保持單身,他有意無意打聽着紀謙明的消息,知道對方也維持單身,以為這是兩人緘默的默契。
直到聽說紀謙明已經結婚了。
世界瞬間在蘇未眼前崩塌,當知道紀謙明的結婚對象是岳骐時,這種奔潰的感覺才有所消退,然而心裏泛起微妙的酸意是壓不下去的。
蘇未立刻準備回國,并托朋友幫忙迅速進入與紀氏有合作的公司任職。
回到這個城市以前,蘇未沒有把岳骐當成他與紀謙明之間的阻礙,在他的認識中,真正能阻礙他們關系的人是紀家老爺子,因為紀謙明對爺爺很尊敬。
紀家老爺子已經過世。
然而,他們重逢後發生的一切與他設想完全不同。
讓蘇未心慌的不是岳骐的敵意,而是紀謙明明顯疏離,他們幾乎變成了真正的陌生人。
即使通過宏源與紀氏接觸,蘇未能見到紀謙明的機會也很少,僅有的一些,紀謙明幾乎都和岳骐在一起。
岳骐不想看到蘇未,蘇未同樣也不想見到岳骐。
因為他見到岳骐的時候,岳骐多半就在紀謙明身邊,不是為了眼睜睜看着紀謙明與別人雙宿雙栖。
這時候他才覺得,岳骐的存在那麽礙眼。
……
星期六晚上,岳骐手機上收到一段視頻。
燈光搖曳的畫面中,人們觥籌交錯,一個人端着酒杯向前走。
畫面聚焦盡頭是岳骐再熟悉不過人——紀謙明。
那個走向前的人無疑就是蘇未。
視頻短短幾秒,停在在紀謙明與近旁的人說話後,回頭正與蘇未目光相交時。
拍攝的角度比較低,好像是藏在什麽地方拍的,鏡頭傾斜,畫質也不太好,岳骐看不清紀謙明臉上的表情。
來電顯示是個陌生號碼,但岳骐知道,一定是蘇未發過來的。
晚上紀謙明去參加一場慈善拍賣會,因為今天正好是方詩穎的生日,岳骐一整天都在陪方詩穎,所以沒有和紀謙明一起去。
主辦方中有紀謙明的朋友,他說過,他會樓下來參加拍賣會後的酒會。
收到短視頻的時候,岳骐還坐在方詩穎住處的客廳裏。
方詩穎洗了一盤水果出來,看到岳骐臉色不好,擔心地問:“怎麽了?”
岳骐一邊穿外套,一邊朝門外走。
方詩穎奇怪道:“不是說今晚要在這裏陪我麽,怎麽,是出了什麽事?”
岳骐抹了一把臉:“沒什麽,我不在這邊住了,媽你早點休息。”
岳骐開車到會場外,沒有邀請函,只能把車停到外面的停車場,自己坐在車裏等。
他知道蘇未故意激他,但還是忍不住要過來。
在某些方面,他和蘇未可以說是非常了解彼此,這種了解建立在他們喜歡同一個人的基礎上,清楚對方的心态、手段和作态。
等了一會兒,岳骐有些坐不住,裹緊外套下車。
他記得紀謙明今天用的車型,一邊慢悠悠在停車場裏蕩,一邊尋找。
忽然一絲涼意滑過面頰,岳骐擡頭一看,才發現下雪了。
夜空裏,白色的精靈靜靜降臨這個世界,這是今年的第一場雪,悄然而至,和此時獨自一人站在穹幕下的岳骐一樣,除了被霓虹燈光閃過的一抹影子,無法在空曠大地上留下太深的痕跡。
雪影中,岳骐終于看到紀謙明。
他穿着深黑色的大衣,款式是岳骐和他一起選的,和他寬肩窄腰的身材極相襯,将胸腹一線收束得利落挺拔。他邁着長腿走近,身影如磊落峻峰,劈開漸漸紛擾的雪影,壓入岳骐已有些模糊的視線。
他身後還有兩個人,一個是紀家的時機小梁,另一個是蘇未。
蘇未看起來像是喝醉了,被小梁扶着走。
紀謙明很快發現岳骐。
“你怎麽來了?”他目光在岳骐身上一轉,語氣變得有點嚴厲:“怎麽穿這麽少就出門。”
岳骐出門時随手抓了件外套,紀謙明一說,他才發現身上這件外套是秋天的,在雪花簌簌的冬夜裏,根本不頂用。
紀謙明脫下大衣,将岳骐那從頭兜住。
霎時,帶着體溫的熱氣将岳骐捂得嚴嚴實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