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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慕良從來不否認那些罵太監陰奉陽違趨炎附勢的話,因為他本人确實就是這樣。

從三皇子到大皇子再到殷氏,誰對當時的他有利,他便捧誰。

國家大義?

有閑心又不麻煩的時候他也不介意伸手撈一把,但是要他蹈死不顧那便算了。

更何況,世人總喜歡用身份鑒人。

這麽多年,他雖是陰私不少,可有哪一日是荒廢了公事?

可就因為他是個宦官、是個閹人,沒人會稱贊慕良工作勤勉,在他們眼裏,這只不過是宦官專權的表現罷了。

人人都罵他宦官當道蠱惑君心,人人都恨不得殺了他以正道義。至于慕良為了國家社稷做了什麽,沒有人會在乎。

無所謂,左右他也确實不是個好人。

從小沒讀過什麽禮義廉恥,偷雞摸狗倒是玩的熟能生巧。

以前是乞丐孤兒,後來是奸宦佞臣,名聲大義這種事情對慕良來說沒有半點用處。

所以在背叛大皇子這一事上,慕良做的沒有半分壓力。

非要說難過的話,就是不夠果斷利索,讓娘娘白白的陪他耗費了許多時間。

本是打算修書給王佑,讓他暗中直接除掉大皇子,畢竟戰場上刀劍不長眼,做點小動作實在是很容易。

然而不曾想到的是,就在這時,蕭國退兵,大軍不日就将班師回朝了。

僚徽見他表情不好,低聲解釋道,“納蘭珏屢出奇計,之前兩軍相持不下不過是障眼法蒙蔽蕭軍。聽說她連斬蕭國七大猛将,如今蕭軍一聽蘭珏之名便膽戰心驚不戰自退。”

慕良扶額,從最底下抽出了一封納蘭珏半個月前寄來的信,她聽說京城劇變蘭沁禾被樓月吟殺死,責問慕良到底是怎麽回事。

之前事忙,倒是一時忘記了給她回信。

哪知道納蘭珏年紀不大能耐卻不小,迅雷不及掩耳的擊退了蕭國。如此一來大皇子也跟着大軍馬上就要回京了。

慕良敲了敲桌面,閉着眼向後靠去。

若是大皇子回京,殷氏必然會有壓力。自己這時再站出來,便能順勢提些條件。

倒也順應局勢。

他睜開眼睛看向僚徽,吩咐道,“将大皇子派的官員名單給我。”

之前樓月吟暗中策反了不少大皇子一派的朝臣,他須得重新審視一下大皇子的勢力。

僚徽應是,下午便整理出詳細的名單遞給慕良過目。

九千歲略微掃了一眼,果然見原先大半的官員都叛變了大皇子,些許心腹也在抗蕭一站裏死傷慘重。

這樣可不好,大皇子式微,那麽殷氏便能輕松的壓制住大皇子,自己對殷氏來說,也變得可有可無。

思索片刻後,他接着對僚徽道,“你私下傳信給王佑,讓他暫且投誠于大皇子。”王佑這些年在軍中經營了不少勢力,若是偏向大皇子,便是很大的一個籌碼。

僚徽有些遲疑,“可等大皇子敗北之後王佑會遭受牽連,只怕他是不願意的。”

“無妨。”慕良擡手,“他為人講求道義,當年我救了他一家妻小,想來不會拒絕此事。況且王佑年事已高,這些年随軍也積了些傷,等這邊結束就讓他辭官養病吧。”

“是。”

不論朝堂上是如何的光景,大軍擊敗蕭國的消息讓全城的百姓都振奮了起來,一個個的翹首等着見見傳說中以一敵百的女戰神。

在無數人的期盼中過了大半月,大軍終于浩浩蕩蕩的回京了。

殷太後攜幼帝出城迎接,小皇帝第一次出宮,對什麽都好奇的緊,但是想着母後叮囑的話語,生生壓抑住那股興奮,只偶爾偷偷拿餘光瞥一眼旁邊的城樓。

風塵仆仆趕回的衆将翻身下馬,對着幼帝跪下參拜。

除卻在城外紮營的士兵,這數千人齊呼的聲音震耳欲聾,吓得小皇帝瑟縮了一下。

但随即他便板起了臉,一臉嚴肅的嫩聲道,“諸位愛卿辛苦了,快些起來吧。”

“謝陛下——”

渾厚的聲響傳遍京城,這次小皇帝似是習慣了,臉上再沒露出害怕的表情。

殷太後在一旁看了心裏頗為滿意。

大軍進京的第一天便在君臣和睦之中結束,中午的慶功宴更是辦的熱鬧非常,讓剛剛回京的将士們十分開懷。

小皇帝旁邊坐着慕良,他微微一瞥對上了下方首座上冷冷盯着自己的納蘭珏。

到不能說滿是敵意,只是納蘭珏心裏對慕良實在是有些不滿,加之又是剛剛從戰場上回來,渾身自帶了一股血腥煞氣。

慕良皺眉,這副樣子如何能讓他放心帶去見娘娘,随後便移開了目光不再理會。

被慕良忽視的納蘭珏更是惱怒,宴席一散便繞後直徑找了過去。

小姑娘一身軟甲,右臉貫穿着一條長長的傷疤,經歷了兩次大戰之後動作間全是一股子的雷厲風行。

她遠遠的攔在慕良面前,冷聲道,“站住,娘娘在哪?”

僚徽立刻上前擋在慕良身前,低喝道,“放肆!”

兩人同時按上了腰間的劍,慕良俯視着瘦弱的女孩片刻後,淡淡道,“收斂些,跟我來。”

納蘭珏一愣,随後盡量放松了神情亦步亦趨的跟在了九千歲身邊。

等到了千歲府門口時,她有些不自在的摸了摸臉又理了理頭發。

僚徽見了心裏嗤笑,穿着軟甲破了相還想怎麽打扮?再厚的脂粉也遮不住那條疤了。

顯然納蘭珏也明白她如今是再怎麽裝扮都做不出娘娘喜歡的溫柔乖巧女孩兒樣子的,便有些喪氣的摘掉盔帽撸了撸自己的頭發。

走過千歲府的前庭和曲折回廊,終于遠遠的看見有一女子坐在亭中的石凳上抱着一塊銀色的布料來回比對。

慕良駐足出聲喚道,“娘娘,蘭将軍來看您了。”

聽到聲音後蘭沁禾倏地轉身,當看見不遠處站着的小姑娘時啞然失聲。

如今的納蘭珏和四年前初次進宮時天差地別,像是一把鏽跡斑斑的匕首被再次重鑄,并不像是珠寶那樣耀眼璀璨,而是沉甸甸的散發着經歷敲打的暗芒。

她眼睛一熱,快步走出了亭子将納蘭珏摟進懷裏。

“在外可有受傷?”

納蘭珏無聲的搖頭,在這沁香柔軟的懷抱裏,她猛然間發現自己迅速的退去了那一身血氣,像是每一個在娘親身旁撒嬌的小女孩一樣,嬌氣又心安。

她輕輕的扯住女子的袖子,悶悶道,“想娘娘了。”

聲音是少有的眷戀,宛若乳燕歸巢,不論在外如何殺伐果斷冷酷無情,在蘭沁禾這裏,納蘭珏總是不自禁的放松了戒備,露出最柔軟的一面。

一旁的慕良幽幽的注視着相擁的兩人,這場景和幾個月前納蘭珏抗季回來時一模一樣。

心裏泛酸的九千歲決定不折磨自己,對着蘭沁禾道,“臣先回書房,晚些時候會派人送蘭将軍回去的。”

納蘭珏倏地擡頭對上九千歲細長漆黑的眸子,抗拒道,“不勞九千歲。”

慕良沒有和她再多說什麽,轉身離開。

蘭沁禾定定的看了九千歲的背影一會兒,噗嗤的笑了,“他鬧脾氣了呢。”

又摸了摸小姑娘的腦袋,“不管他,娘娘帶你吃好吃的。”

納蘭珏乖乖的被抱着揉頭,有些愧疚,“在宮裏已經用過午膳了。”

“這樣啊,那下次來我再做給你吃。”

“急着見您,宴席上什麽都沒吃。”

……

做了些從前小姑娘愛吃的菜,蘭沁禾溫柔的看着納蘭珏吃東西。

有些詭異的,她心裏充斥着“這是她一口一口喂大的孩子”的感覺。

這種難言的成就感讓她的母愛情緒一下子就泛濫了起來,連帶着,看向小姑娘的眼神愈加溫柔似水。

“虎符一事,我實在不知道該如何謝你。”

算起來兩人相處的時間并不長,可是自己一封書信過去,納蘭珏便願意無條件的奉上虎符。患難時候的鼎力相助着實讓蘭沁禾心中感激。

納蘭珏鼓着腮幫子搖搖頭,等将嘴裏的米飯咽下去後才開口道,“娘娘與我有恩,這是應該的。”

她說完幾乎是有些小心翼翼的看向蘭沁禾,“貴妃的事情……您別難過。”

許是自己也知道這話有多無力,可卻又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小姑娘攥緊了筷子有些不知所措的挫敗。

蘭沁禾不介意的笑了笑,“都過去了。”

樓月吟三皇子已死,也算是替酥酥報了仇。

殷太後說得沒錯,她不能只是每天淚水沾襟,那并沒有用。

既不能讓酥酥複活,也讓周圍關心自己的人難受。

“這個年紀了,我還懂的如何調解心緒。”蘭沁禾淺笑着,卻是嘆了口氣。

道理都明白,可那笑容裏依舊帶着揮之不去的感傷和酸楚。

納蘭珏放下碗筷,伸出手握住了女子的手背,那雙黑曜石一般的眸子一眨不眨的看向她,“娘娘可以把我當做妹妹。”

女孩認真的樣子讓蘭沁禾恍惚了瞬間,随後笑了笑沒有接話,轉而道,“吃飯吧。”

有些人,不是這樣容易代替的。

蘭沁禾最疼愛的那個妹妹,已經不在了,永遠都不在了。

何必自欺欺人,她總該學着接受,哪怕殘酷哪怕悲痛,可是那個叫蘭沁酥的妹妹,确确實實離開了她。

從今往後,只有回憶,再無後來。

……

離開之前納蘭珏又見了一次慕良,九千歲将兩塊虎符一起交給了她。

“什麽意思?”

她擡頭,看見男人半瞌着眼,對那兩塊可以調動整個大明軍力的東西沒露出半點興趣。

“我欲帶娘娘離京四處走走。将來殷太後勢必攝政,這兩塊虎符放在你手裏可牽制于她。”

“可我也必定成為她的眼中釘。”納蘭珏擡起下巴,“蘭沁酥已經因為半塊虎符被殺了,你這是在坑害我。”

慕良轉身,語氣淡漠,“拿不動的話,找個地方扔了吧。”

千歲府的門口,納蘭珏看着一身黑袍消瘦的男人就這樣走遠了去,随意的将裝了百萬雄獅的木盒塞給自己。

如血的晚霞下有鳥雀掠過,撲棱下幾根輕飄飄的翼羽,納蘭珏面無表情的翻身上馬朝納蘭府駕去。

就這麽相信她,不知道該說那人是喪心病狂還是洞若觀火。

不過有一點納蘭珏可以确認。

願意把一身的榮華扔了陪伴心愛的女子退隐山田的人,雖然昏庸可笑卻也讓她安心——

安心把娘娘全部托付于他。

作者有話要說:我們都知道慕良是有病的所以千萬別學他為了愛情放棄事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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