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生日
宋淮嘆口氣, 他也不知道厲城骁今天是怎麽了, 看起來像是生氣了,但又好像沒有生氣, 果然老男人的心, 海底的針。
本着“山不來就我,我便去就山,不僅要就山,還要翻山”的想法,宋淮将手搭在厲城骁的手臂上,開始了一次艱難的“翻山越嶺”——
懷孕四個月了,雖然還沒有到顯懷的時候,但他已經能明顯感受到自己肚子裏孕育着一個小生命了,所以平時的生活中都格外注意了一些, 也就養成了下意識小心翼翼的習慣。
他扒在厲城骁的身上,小心翼翼地借助自己胳膊和手肘的力量,将自己的身體慢慢往厲城骁身體上放,完全把厲城骁給當成一座山來爬了。
然而他的動作過于笨重, 以至于爬到一半的時候,卡着了, 不上不下的,超級尴尬……
厲城骁起初還沒注意到對方的行為,只是在感覺有一道重量突然壓在自己腰側的時候, 扭頭一看, 慌了:
宋淮正扒拉着自己, 這架勢看樣子是想翻過來,從他的左側翻到右側。
厲城骁吓瘋了,瞳孔驟然縮到了最小,他托着卡在自己身上不上不下的宋淮,小心翼翼地避開對方的肚子,将他給拉到了自己右側。
宋淮成功“翻山”!
厲城骁卻惱了,他覺得自己大概是平時太慣着宋淮了所以才讓他為所欲為,做事情的時候完全不考慮後果。就比如說剛才的事情,萬一他沒有注意到,而宋淮本人稍有不慎出了什麽問題,怎麽辦?
果然還是該兇的時候要兇一下,不然這家夥以後做事情都沒個輕重了。這次是幸運他發現得及時,那下次他要是不在身邊呢?
他根本都承受不了宋淮會受傷這個後果!
大少爺剛想開口訓一下,突然聽見了簫聲。這簫聲是從手機裏傳出來的,在簫聲響起的那一瞬間,手機屏幕便亮了。
簫的音色本來就是悠遠而又靜谧的,與這沉默的夜晚,遙相呼應。
這簫聲的曲調太過于熟悉,以至于才兩個音符出來,厲城骁就已經分辨出這簫聲吹的是什麽調子了。
生日快樂歌。
厲城骁愣了愣,雖然沒說話,但表情很好地诠釋了三個字:
什麽鬼?
借着手機屏幕微弱的光,厲城骁垂眸便看到了宋淮那雙亮晶晶的眼睛,裏面仿佛鋪就了一條璀璨的銀河,奪目得讓人不敢與之直視,真誠得讓人自慚形穢。
偏偏,宋淮帶着俏皮的笑意,開口:“厲城骁,生日快樂。”
厲城骁雙眸驀地瞪大,他怔怔地看着仰頭朝自己笑得真心實意的宋淮,訝異地說道:“今天不是我生日。”
“不可能啊,我明明查了的,不會弄錯的。”宋淮擰眉,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厲城骁:“我生日是九月份。”
宋淮眨眨眼:“我知道啊,處女座嘛!”
厲城骁:“……”
上回宋淮問他是不是九月份出生的時候,他還沒有get到處女座這個點,但因為前段時間被宋淮給嫌棄得狠了,總是說他老,厲大少爺的自尊心作祟,這段時間沒少補年輕人懂的那些梗。
厲城骁此人學習能力相當的彪悍,舉一反三、觸類旁通以及聯系上下文的能力讓人只能望其項背,再加上記憶力非常的好,比如說他在學處女座這個梗的時候,就想起之前宋淮問自己是不是九月份生的這個問題。
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宋淮當時是在吐槽自己的強迫症。
今天,又在宋淮的臉上看到了類似的表情,從對方的臉上,厲城骁讀出了“我知道啊,處女座,奇葩集結地星座嘛”之類的信息。
他看着宋淮,無奈地耐着性子解釋:“可現在是十月份了。”
宋淮贊同地點點頭:“我知道啊,可今天還是你的生日,這點是不會變的啊!”
厲城骁:“??”
所以說剛剛解釋的那麽一大堆,意義在哪裏?到底是誰的腦子瓦特了?
宋淮忍笑:“你們老人家過生日不是都喜歡過農歷的麽?”
你們、老人家……
厲大少爺的心在哔哔地流血,甚至都沒去反駁自己其實從來不過生日,更別提是農歷生日了。
宋淮正了正臉色,說道:“厲城骁,你聽好了,以後你的生日,不會再是身份證號碼上那一串數字而已了。”
“以後的每一年生日,都由我來給你記得。咱們不走尋常路,咱過農歷生日。”
其實過農歷生日,也是個無奈之舉。
因為在厲子凡生日那天,早就過了厲城骁的陽歷生日了。宋淮想給厲城骁補一個生日,就只能選還沒有過的農歷生日。
厲子凡的生日在厲城骁的後面,厲勁峰和趙苑舒卻只記得後頭的厲子凡的生日,完全忽視了獨屬于厲城骁的那特殊的一天。
可以想見,若每每厲子凡生日那天,父母都滿臉歉意地跟厲城骁說道:“阿骁,抱歉,今年又忘記了你的生日,明年一定記得。”
然而,明年複明年,明年何其多。
光想想小時候的厲城骁那委屈的表情,和長大後那裝出來的一副無所謂的冰冷樣子,宋淮就覺得心口疼得要命。所以,他覺得自己非常有必要安撫一下厲城骁那顆看似無堅不摧其實已經千瘡百孔的心。
厲城骁聽完宋淮的這一段話,喉間翻滾出一陣酸澀來,嘴張開了好半天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宋淮不太擅長應付這種煽情的場景,尤其是對象還是厲城骁這種高冷得一批的人,這種平時端着架子、高冷範兒十足的人一旦煽起情來,只會更讓人無所适從、更加心疼。
所以,宋淮岔開話題,興致勃勃地拉厲城骁起來:“趕緊起來,還有蛋糕沒有吃呢!”
厲城骁不愛吃甜的,尤其是三更半夜吃甜食,超高的卡路裏再加上沒地兒去消耗,會胖死的,但此時此刻,他內心感動得一塌糊塗,哪裏還會管身材不身材這個問題。
最終,厲城骁在宋淮的拉扯下,坐在了桌子前,上面是一個非常精致的水果蛋糕,不大,正好是兩個成年人的份兒。
宋淮邀功似的朝厲城骁一笑,語氣中全是得瑟:“這蛋糕可是我自己做的!”
厲城骁只覺得意外,挑眉:“你做的?”
“當然,”宋淮看着厲城骁的表情,無語地笑了,“我可是花了很多的時間和精力才做出這麽個水果蛋糕來的,厲害吧?”
厲城骁雙手交臂,關于宋淮的話,其實是不信的。就這段時間的接觸來看,這家夥是越發的放肆了,甚至還帶了那麽點兒恃寵而驕的意思。就不說讓他厲大少爺給他當司機這種事情了,就說那一日三餐,想他厲城骁也是豪門出身的大少爺,現在就成了宋淮的專屬廚師了。
而宋淮呢?
活活就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神仙小哥哥!
當然,這一切都是大少爺自願的,而且還樂此不疲。還是那句話,自己喜歡的人,跪着也要一寵到底,恨不得把他給寵上天,給慣壞來。
——那樣別人受不了宋淮的嬌氣,看這家夥還能往哪兒跑。
宋淮看着持一臉懷疑态度的男人,有些忍俊不禁,就差指天誓地了,一本正經地為自己辯解:“真的!我知道在家裏我就從來不幹家務,但是這不代表我不會做蛋糕啊!”
厲城骁挑眉,看着宋淮,依舊不做聲。
宋淮微微勾着腦袋,掰着手指頭小聲音地嘀咕:“好吧,确實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
厲城骁想起了今天下午在湖中月看到的場景,立馬把宋淮口中的“不是我一個人”和“與胡奕陽一起”給劃上等號了,他臉色瞬間就沉了好幾分,終于開口:“不是一個人?還有誰?”
宋淮繼續小聲開口:“就胡奕陽……”
大少爺眸色深深,迸發駭人的刀光劍影,臉色臭得能熏死三頭大象。
很好,非常好。
宋淮拿着他跟別的男人一起做的蛋糕來祝他生日快樂……
這到底是祝他快樂,還是祝他隔應啊?!
厲城骁心情不爽,涼涼開口:“你說誰?”
宋淮被打斷了,看着渾身上下散發着寒氣的厲城骁,只覺得莫名其妙,繼續說道:“就很有名的那個時光糕點不是胡奕陽家的麽?我想給你做個蛋糕,但是我不會啊,我就只好求助胡奕陽了,希望他能找一個很厲害的糕點師傅教我。”
然而,大少爺的重點全不在這上面,他問道:“你怎麽會有胡奕陽的聯系方式?”
宋淮沒多想,只是實事求是地回答:“那天晚上他趁我不注意的時候,塞了名片在我衣服口袋裏,我也是後來拿衣服去洗前翻口袋的時候才發現的。”
厲城骁的重點又在一次往清奇畫風上飙了,語氣涼涼:“所以你翻到了胡奕陽的名片後沒有立馬扔掉,居然還留了下來?”
宋淮沒忍住翻了個白眼,心說這豪門大少爺的關注點怎麽這麽奇葩呢?剛想吐槽,突然就反應過來,他看着厲城骁,樂了:“厲城骁,你該不會是吃醋了吧?”
厲城骁倒也坦蕩,點頭:“是,醋了。”
宋淮愣了愣,他沒想到厲城骁居然是個耿直boy,對方這麽坦蕩倒是讓他一時間都不知道該如何評價了,只是好笑道:“你不用擔心,雖然經過那一晚,我已經成功跻身為未婚先孕的失足少男了……”
厲城骁囧:“……”
“但是,”宋淮繼續說道,“我只是失足了,又不是瞎。就胡奕陽那種自以為風流倜傥實際上油膩得一批的男人,他要是敢碰我一下我就敢打110報警電話告訴警察叔叔說他欺負良民。”
厲城骁也跟着樂了:“以後有這種情況發生,不用打電話給警察叔叔,打給我就好。”
“好的,”宋淮乖巧應道,拉着厲城骁的手往桌子邊又挪了一小步,邀功地說道,“現在,咱們可以吃蛋糕了嗎?這蛋糕的圖樣可是我設計的呢!然後師傅在做的時候,我也是打了下手的。”
厲城骁笑着“嗯”了一聲,既然這蛋糕跟胡奕陽沒什麽直接關系,只是通過他找到了一個會做糕點的師傅,而且連花樣都是宋淮親自設計的,他當然願意與宋淮一同分享這蛋糕了。
他自己都沒發現,自從跟着宋淮的關系親近了一些之後,他臉上的笑比以前頻繁多了。
宋淮指着蛋糕,自豪地問道:“怎麽樣,好看吧?”
就算拿掉對宋淮的愛的濾鏡,平心而論,這蛋糕也非常的精致漂亮,尤其是上面的兩個小人。一個寶寶躺在那裏,舉着一個牌子,上面寫着“生日快樂”四個字,而牌子的另一端,則站了個穿着一身西服的男人。
男人面目沉俊,顯然就是厲城骁本人。
厲城骁顯然對那個寶寶更感興趣,指着那個寶寶小人問道:“這是……咱們的小崽崽嗎?”
宋淮沉默了。
厲城骁:“??”
宋淮摸了摸鼻梁,有些尴尬地開口:“我把崽崽給忘了,我一直記得我是你的寶寶。”
厲城骁先是一囧,随後忍不住笑出了聲音,他大大的手掌按在宋淮的後腦勺上,将人往自己的懷裏帶。他一直在想,世界上怎麽會有像宋淮一樣這麽可愛的人?
可愛到他忍不住想把人給揣進自己的口袋裏天天帶着,有事兒沒事兒就把他拿出來看一看,親一親,再小心翼翼地揣回兜裏去。
宋淮的臉埋在男人的懷裏,聽着男人低沉的笑聲,那聲音自他的胸腔發出,砰砰地直接打在了他的臉上,偏偏男人的聲音特別的好聽,宋淮忍不住臉上一熱,手就非常不受控制地抱住了對方。
“厲城骁,生日快樂啊,”宋淮說道,摟着厲城骁,“真的,希望你天天開心。”
天天開心,就是每一天都要開心的意思,少一天都不行。
厲城骁臉色一正,加大力度,收緊了抱住宋淮的胳膊,“嗯”了一聲。
有了宋淮,往後的每一天必然都是開心的。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厲城骁發現宋淮已經不在床上了,他摸了摸宋淮那邊的位子,都是涼的,看來已經起來很久了。伸手去夠手機,一看,發現已經九點半了。
他很少會睡到這麽晚才起,即便是前一天晚上加班到淩晨兩三點。但是昨天不一樣,昨天晚上他幾乎是徹夜未眠,雖然跟宋淮把蛋糕給吃完之後就躺床上去了——
字面意思,他是真的只是躺床上,實在是睡不着。心裏就跟打翻了調味劑似的,什麽味兒都有,有過生日的開心,也有對過去種種的意難平,混雜在一起,他到現在也沒咂摸過來自己心裏頭到底要用什麽詞兒來形容自己的心情。
以前沒有被厲勁峰和趙苑舒接回來還在鄉下爺爺家裏的時候,他還小,記憶不是很深刻,只記得每年生日的那個早上,爺爺會讓秦姨給自己下一碗面,說吃了面就能快快長大。
後來,他被接了回去,就再也沒有過過生日了。
其實,也不能說是沒有過過生日,回去的第一年,他生日那天父母正好出差,只有秦姨給他煮了一碗面。他以為父母至少會在電話裏給他提一句生日快樂的,但是并沒有,尤其是趙苑舒,打着國際長途在跟厲子凡溫聲說着體己話。
爸爸媽媽直接把他的生日給忘了。
厲城骁當時的心情可想而知。
更加過分的是,十天後厲子凡的生日,趙苑舒不僅張羅了一桌子的好菜好飯,還讓厲子凡請自己幼兒園的同學過來玩。那會兒子厲子凡才四歲,小朋友過來的話勢必要讓爸爸媽媽帶着,于是家裏就更熱鬧了。
大人們談天說地,小朋友們嘻嘻鬧鬧叽叽喳喳。
厲城骁永遠都不會忘了那一天,那是他回到厲家後,最熱鬧的一天,比過年還熱鬧。想起自己生日那天的冷冷清清,再對比此時的熱熱鬧鬧……
十二歲的厲城骁的心卻仿佛被沉在了十月寒潭的潭底,從身體一直冷到了心裏。厲城骁就是再懂事,也不過是個剛滿十二歲的孩子。
終于,在熱鬧的一天過完之後,厲勁峰和趙苑舒終于發現了一個問題:小兒子的生日在大兒子後面十天,好像今年大兒子的生日沒過?
于是,他們當即就做出了允諾,對少年厲城骁說道:“明年,一定給你辦一個熱熱鬧鬧的生日,讓很多很多人過來。”
厲城骁很開心,天真地點了頭,臉上的笑是真誠的。
小孩子都很好哄,帶着對明年生日的期待,厲城骁将不愉快抛在了腦後,開啓了自己第十三年的人生。
第二年,父母終于沒有出差了,但是依舊忘了那天是他們大兒子的生日,沒有任何表示。要知道,如果是厲子凡的生日,爸爸媽媽是迫不及待在頭一天就會把禮物給堆在家裏的,好在零點的時候讓小壽星體驗那種第一時間拆生日禮物的快樂之情。
但是,厲城骁生日的前一天,家裏沒有任何的異樣。
厲城骁想起了去年爸爸媽媽的允諾,心裏的失望油然而生,然而他卻還在給自己做心理建設:只是沒有生日禮物而已,他要的從來也不是這些東西。
帶着些許的傷感和無限的期待,厲城骁去房間睡覺了,第二天早上起來的時候,被告知厲勁峰和趙苑舒已經去上班了,并且還順帶送厲子凡去了幼兒園。
沒有給他留下任何的話。
秦姨照舊給他煮了一碗面。
秦姨的手藝向來不錯,細細的面條上蓋了一個雞蛋,還灑了一些蔥花作為點綴,雖然只是一碗面,但隔着幾米遠都能聞到香味兒。
這無疑是一碗不論從賣相還是口感來說,都極佳的面。
然而,就是這麽一碗色香味俱全的面,還是非常具有意義的長壽面,卻被厲城骁毫不留情地狠狠地摔到了地上,瓷碗在碰到地面的一瞬間就裂了。
面湯和面條順着破碎的裂縫齊齊往外鑽,濺得厲城骁的腳面生疼,然而他就跟沒有感知到似的,只是站在那裏,一動不動,也不說話,甚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秦姨在聽到碗摔碎的聲音的時候就已經從廚房沖了出來,她還以為是厲城骁不小心打碎了碗,看着面湯就在他腳底下肆意地流着,秦姨心疼地說道:“大少爺,腳疼嗎?我去拿——”
“不要!”厲城骁突然爆發,他雙目通紅,沖着秦姨吼道,“你不用管我!我再也不過生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