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齊斌齊甄跑到外頭,一擡眼便看到侍衛描述的那支隊伍。
天色尚早,趕車人也不急,任由馬匹悠閑踱步,注意力全放在山道兩旁風景上。等他們靠近驿站時,齊斌齊甄兩人額上俱已冒出細汗。齊甄心中怨氣已經積攢到一定程度,見狀湊到齊斌耳邊編排:“五哥,小十三這是在給咱們下馬威呢?”
齊斌冷哼:“他哪來的膽子?”粗魯抹掉臉上汗水,他猜測道:“怕不是在山中呆久,早忘了規矩。”
齊甄轉轉手腕:“那正好,待會我教教他。”
終于,馬車在門口停下。
趕車的少年摘掉鬥笠,輕巧一躍落到地面。他一擡頭,如玉面容上挂着淺淡的笑意,比這燥熱天氣裏的涼風還要飒爽。待看清齊斌齊甄,笑容愈深,這涼風裏便裹挾出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有侍衛上前:“這是五皇子與八皇子,還不拜見?”
少年從善如流,當即喚道:“五皇兄,八皇兄。”
齊斌皺起眉頭:“你是齊念?”
齊念輕輕颔首,迎着對方打量,寒暄一句:“好久不見。”
齊斌走到他身邊:“得有近十年未見。你怎麽穿成這副德性?”
齊斌心中有很大落差感。
來之前,他設想過齊念的模樣——失蹤十年,被困山中,與世隔絕……這樁樁件件拼到一起,他心目中的齊念,應該是個瘦骨嶙峋,畏首畏尾的難民模樣,即使套上邴州刺史贈予的華服,也根本不可能撐得起來。
但此時活生生的齊念站在他面前,他才知道原先自己的猜測有多荒唐。他本以為自己會是以救贖者的身份出現,能第一時間拉攏這個十三弟,但如今……居然差點被對方身上的爽朗比下去。
該死!
齊念倒很自在:“不在宮中,穿什麽也沒差別。”他轉移話題問:“皇兄們是在此處等我麽?”
齊斌齊甄對視一眼,随即,齊甄點點頭,應道:“是。”他看向馬車:“車內是誰?”
齊念答道:“是我的母妃。”
齊甄思索片刻:“……奚才人?”
說着,他自然而然走到馬車前,想要掀開車簾确認。但察覺出他的意圖,齊念已經先一步擋在他身前。
齊甄瞪眼:“你做什麽?”
齊念面上沒了笑意,但眉目舒展,整個人依舊和善無害:“此處人多眼雜,奚才人不便下車示人,還請皇兄們見諒。”
齊甄知道,這是戳中齊念軟肋了。
他仰着頭,故意提高音量道:“齊念,這就是你不對了!
“我與五皇兄奉旨接應你與奚才人,如果不能親眼瞧見本尊,我們怎麽确認馬車裏就是奚才人?到時候要是出了什麽差錯,皇兄們可不好交代。”
齊念表情沒什麽變化,只從懷中取出一塊物件:“這是能證明母妃身份的宮牌,至于驗明正身,等到宮中交由宮娥處置便是。”
這種處理方式才是常态。
但齊甄脾氣上來,偏不走尋常路:“你與奚才人失蹤十年,情況特殊,我必須要親眼瞧瞧馬車中的人,才敢帶你們回去!”
到這裏,兩人其實都被齊念的狀态沖昏頭腦。沒能從齊念身上得到的優越感,必須通過某些折辱齊念母子的方式來補足。
于是,本來打着先把齊念糊弄進自己陣營的齊斌,此時也沒有出言阻止。
齊甄話音一落,立刻上前,動手要去掀車簾。
但就在他的指尖要碰上車簾前一刻,在誰也沒有反應過來時,齊念的手猛然抓住齊甄手腕。
齊甄怒目圓睜:“反了你了?”
齊念眉目依舊舒展,只是唇角繃成一條直線。他再次重複道:“此處人多眼雜,奚才人不便下車示人。”
齊甄陰鸷道:“若我偏要看呢?”
齊念不說話,開始縮緊手上力道。
很快,齊甄就感覺到陣陣疼痛從手腕襲來:“唉唉唉!”
齊斌一直在觀察兩人,見狀怒斥道:“你做什麽?!”
齊念一邊提小雞一樣控制着齊甄,一邊抽空看向他,突然笑了一下:“我在救八皇兄啊。五皇兄,奚才人是父皇後宮的人,八皇兄蓄意冒犯,是将父皇置于何地?”
齊斌臉色有些發青,一言不發拉過齊甄,使他掙脫齊念控制。
理智回籠後,他有些惱怒,對着齊甄一拂袖,接着對左右道:“立即啓程,回宮!”
侍衛應“是”,立即團團将齊念車馬圍住,以包圍之姿行護送之事。
齊斌齊甄到前頭騎馬,齊念則重新戴上鬥笠,坐回車頭開始趕車。
齊甄剛才找補不成反出醜,這會兒又開始找齊念麻煩。他揉着發疼的手腕,詢問道:“趕馬是那下等人的活計,怎麽你倒做得熟練?”
齊念鬥笠壓得很低,旁人難以窺見他的表情,只能從鬥笠邊緣看到他此時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原本只會趕牛車,趕馬車是近來新學的。”
齊甄想了想:“那你會騎馬嗎?”
齊念:“應當沒有皇兄們騎得好。”
齊甄歪嘴一笑。
這十年雲泥差距終于顯露出來,他心情暢快不少:“那你在山中蹉跎十年,除了趕牛車,可還學了什麽本領?”
如果齊念太過廢物,也能省得他們費心拉攏。
齊念聞言答道:“旁雜的學了不少,說出來恐怕要污了兩位皇兄耳朵。不過,有趣的技能,倒還真學了一樣。”
一旁的齊斌也來了興致:“有趣的技能?說來聽聽”
齊念:“學狼叫。”
齊甄沒聽懂:“什麽?”
齊念不再多話,只将左手擡到唇邊,做出一個奇怪動作。接着,他鼓起腮幫子,竟真的發出幾聲極為逼真的狼吼。
齊斌齊甄還未反應過來,跨下駿馬卻實誠得很。它們恰好離得近,這狼吼一出,幾乎就是炸在它們耳邊。兩匹駿馬都是野種馴化而來,天生對這種天敵叫聲敏感,再加上它們恰好離得近,這狼吼一出,幾乎就是炸在它們耳邊。
剎那間,兩匹駿馬蹄子一軟,直接失了分寸,開始瘋狂扭動起來,只想掙脫缰繩束縛,撒丫子逃竄。
齊斌齊甄被這意外吓得差點失了心魂,都死死抓住缰繩,避免自己被馬匹甩出去。好在他們身邊本就有步行的侍衛,冒着生命危險協助他們控制住馬匹,才将這場危機化解。
最驚險的時候,齊甄半個身子被甩在半空,吓得魂不附體。危機解除後,他跨坐于馬上,整個人都在顫抖。
其實齊念趕的兩匹馬也多少受到影響,但因為齊念早有準備,一直牢牢抓緊缰繩,是以只有齊斌齊甄兩人發生意外。
冷靜下來後,齊斌難以克制地瞪向齊念。
他心中已經肯定,齊念這一招絕非無心之失,是故意沖着他與齊甄來的。而齊甄早吓破膽,勉力驅馬來到他身邊,遠遠離開齊念,腿都夾不住馬腹。
他渾身細細打着抖,看着齊斌,眼中有萬千言語要說,但又說不出來。
齊斌暗暗對他說道:“回去再說。”
齊甄顫顫巍巍點頭。
兩人不約而同加快馬速,跑到隊伍前頭,不再招惹齊念。
又往前走了一陣,他們與一隊侍衛相遇,齊斌這才記起自己之前讓人回去搬援兵的事情。齊斌回身朝齊念詢問道:“齊念,你們來時途徑壽雲山,可曾遇見一隊悍匪?”
齊念聞言擡頭,目光單純懵懂:“悍匪?”
他笑:“自然是不曾遇到,否則,我如何能全須全尾出現在皇兄們面前?”
齊斌“嗯”一聲,自顧自轉回頭,讓這對援兵歸隊。
齊甄來到他身邊,與他并駕齊驅,咬牙恨恨道:“傳言中那夥悍匪見人必殺,他們居然沒碰上,這齊念絕對是走了狗屎運。”
邊說,他便擡手擦了一下額上的汗。
突然,齊斌皺起眉頭:“你手腕上那東西是什麽?”
齊甄詫異,放下手:“什麽東西?我手腕上哪有東西……咦……”
他皺起眉頭,看着手腕外側一點深棕色痕跡,詫異道:“這……這是血跡?”
齊斌:“你流血了?”
齊甄擡着手翻來覆去檢查幾遍:“沒有啊……剛才勒馬确實被勒得生疼,但不至于流血。再說就算勒馬出問題,也不該手腕沾血啊……”
話音未落,他突然想起什麽,脊背一涼,整個人僵在馬上。齊斌幾乎是與他同時想起方才的事,此時心裏也不由“咯噔”一下。
強忍着身上汗毛,兩人不約而同回頭,朝着馬車上,齊念的手掌看了一眼。
那執鞭的手掌靈活,駕馭着馬車穩穩當當跟在他們身後。
只是……
十三皇子白皙手指與黑鞭接觸之處,隐有血跡彌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