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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紅磚砌成的宮牆綿延數裏,齊念勒停青蓋馬車,驚飛枝頭兩只黃鹂。

齊斌要回去複命,囑咐齊念兩句,便要帶齊甄離開。臨走前,兩人目光不自覺都在齊念掌間停留,一會兒覺得指縫間滿是血跡,一會兒又懷疑是自己看錯。

齊念察覺他們視線,并不躲藏,反而舉起手,慢條斯理揉揉指關節,詢問道:“皇兄,可有其他吩咐?”

齊甄被他突如其來的發聲吓了一激靈,忍着寒意別開臉:“沒,沒有。”

齊念溫和一笑。

齊斌不說話,沉默拽着齊甄袖口離開。到了拐角,喚過一個近侍吩咐:“你帶幾個人到壽雲山,查查那隊悍匪的情況。”

侍衛應“是”,離隊往宮門而去。

另一邊,齊念送走兩人,慢悠悠往回走。扮作官差的阿初上前,遞上一塊幹淨濕巾。齊念熟練接過,細細将兩只手掌都擦過一遍。

末了,他把巾帕還回去,翻動手掌詢問道:“如何,還看得出來麽?”

阿初下意識揉揉鼻子:“屬下是看不出來,但屬下猜……夫人肯定能察覺到。”

齊念難得有些後悔模樣:“早知道不留着了。”他迎風甩甩手,看樣子打算在原地站一會兒再行動。

阿初便問:“公子不是早改掉這個習慣了嗎?”

“嗯。”齊念點頭,“今天不知怎的又有了興致,好在……”

他唇邊笑意漸濃:“五皇兄和八皇兄沒讓我失望,他們膽戰心驚的模樣很是賞心悅目。”

阿初不敢說話,心中暗暗腹诽自家主子奇怪的惡趣味。

等齊念覺得差不多,他才終于走到車邊,敲敲車門喚道:“娘親?”

奚新雨推開車窗,探頭朝他看來:“到了嗎?”

齊念解釋:“還有一段距離。但前面就是後宮,不允許車馬行進,娘親得下來步行。”

奚新雨颔首,轉身便來到車板上。齊念早已擡起手,做好攙扶她的準備,奚新雨盯着他的手沉默一會兒,突然伸手,輕輕在他掌間打了一下。

齊念扮可憐:“娘親……”

奚新雨看他一眼,這才緩緩把手搭上去,輕巧一躍落到地面。

眼見着馬車要被人牽走,她提醒道:“車上幾本佛經,晚點記得送到我的住處。”

齊念領着她往前走,聞言瞪大眼睛回首問道:“我以為娘親只是瞧個新鮮……怎的還要拿回去?”

奚新雨眉心微蹙,表情帶上些許苦惱:“沈桐不能跟來,我總不能半點補救都不做。”

齊念思索片刻,突然問:“娘親沒了師父可以看佛經,那師父沒了娘親,要怎麽做才能彌補?”

奚新雨愣怔瞬間,随即若無其事道:“我怎麽知道?

“他不過少一個需要伺候的人,哪裏需要彌補?再不濟……他還可以給自己擦手。”

這幾年,兩人一直是形影不離的狀态。雖然從未刻意要求,但沈桐早已經成為奚新雨心中一個開關。每當她失控,他總能及時出現,為她拉回理智。

不管有多麽想使用暴力,只要沈桐拿出随身帕子,一點一點擦拭掉奚新雨掌間沾染的血污,奚新雨就能重歸平靜。不用想也知道,此次回宮絕不會風平浪靜,不能把沈桐繼續揣在身上,是奚新雨最大的遺憾。那幾本臨時用來救場的佛經奚新雨根本看不下去,卻是她此時唯一的自救稻草。

齊念想象着自家高冷師父自己給自己擦手的模樣,忍不住笑出來。笑過之後,齊念有些感慨:“我想師父了。”

奚新雨不想提起他,越提心越亂,于是反問:“潘老先生呢?”

齊念聞言,窘迫揉揉鼻子:“……也有一點點想念老師。”

奚新雨遠遠望見不遠處的宮殿,又問:“……想念你父皇嗎?”

齊念一頓,順着她的目光看過去。良久,他輕應道:“我也不知道。以前住在宮裏的時候,能見到父皇的次數也不多。就算想念,似乎也不知該如何描繪他的模樣……

“娘親呢?”

奚新雨道:“我倒挺想見見他。”

事先了解敵手,是每個作戰者必備的素養。

齊念聞言,若有所思點點頭。

很快,兩人抵達後宮區域。齊念已經長大,不能再随意進出後宮。他和奚新雨道別,轉身跟随帶路小太監前往宮中為自己準備的住所。

齊念離開後,負責接應奚新雨的宮女收回打量的目光,恭敬對奚新雨道:“奚才人,請随奴婢來。”

皇帝想把剿寇的任務交給奚家,自然不可能再把奚新雨送回冷宮。在他的暗示下,皇後将奚新雨安排進鐘粹殿。鐘粹殿并不大,加上奚新雨,攏共有四位主子。其中地位最高者,也不過是住在主殿一位婕妤。無論怎麽說,比起當初冷宮,奚新雨在宮中第二個住所算是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一路往鐘粹殿,沿途有許多出來瞧熱鬧的宮娥,大部分人對她這樣一個離宮十年又平安歸來的才人好奇得很。

奚新雨倒不懼打量,心思還挂在車中幾本佛經上。

那領路宮娥是皇後的人,到地方後,留下幾句吩咐,說皇後體諒她舟車勞頓,要她好好休息,後日再去請早安。說完,她便離開回去複命。

鐘粹殿給奚新雨安排了兩個貼身侍女,一個叫紅莺,一個叫碧竹,從此後專門照顧她起居生活。兩人看模樣都在十三四歲,正是嫩生生的花季。

行禮後,紅莺上前道:“知曉才人今日回宮,奴婢自作主張,已着人燒了熱水,才人即刻便可沐浴。衣裳是制衣局送來的,才人先将就穿穿,明日她們會派人來為才人量身,才人也可挑選自己喜歡的衣裙。”

聽到這話,奚新雨興致缺缺:“可以不穿宮裙麽?”

紅莺、碧珠:“??”

奚新雨收起不切實際的幻想:“沒什麽……領我去沐浴吧。”

紅莺屈膝:“是。”

在奚新雨得到一天半休息時間的時候,齊念就沒有這麽好運。他抵達宮中住所,剛換了身衣裳,皇帝就派人将他傳喚過去。

時隔近十年,再次見到天子,齊念記起當年自己跪在殿中,苦苦哀求他開恩的場景。那時候,身着明黃服的皇帝高高在上,能決定他與奚新雨的死生,是小小齊念心目中救命的神明。強勢嚴明如帝國皇後,在他面前,也只得改口,違背後宮規矩,改掉原本給奚新雨定下的死罪。

可惜,如今的齊念早已明白當年“五十杖刑”與“死罪”的真正關系,也知曉面前這個男人并未對他與娘親網開一面。九年後的今天,他的身高已經趕上自己的生父,看着端坐于禦桌後的天子,齊念開始懷疑起對方在自己記憶中的形象。

他依照規矩行禮,還未彎腰便被扶住:“小十三在外面受苦了,讓朕好好瞧瞧。”

齊念擡眸,正與他目光相撞。

說是親生父子,實則兩人的關系與路邊不小心撞上的陌生人好不了多少。齊磊關心起這十年裏齊念的狀況,寒暄與問候并不欠缺,只這一切在齊念看來都顯得蒼白——

如果人見識過真正的親情,他就能分辨出虛情與假意。

齊念倒也不覺得父皇對自己毫無感情,只是他太清楚,就跟自己一樣,兩人對彼此的感情都少得可憐。

乍一見面,齊磊并未提正事,與他說了許久話,要留他一起用晚膳。晚膳還未備齊,有太監上前通傳,說韓美人送來盅湯。

齊念知道對方——那是天子近來最寵愛的美姬。

齊磊讓齊念留在膳廳等候,自己暫時離開。他沒有走遠,韓美人就等在隔壁宮殿。齊念五感敏銳,隐隐能聽見一些響動,足以令他想象當朝天子對韓美人的喜愛寵溺。

真奇怪。

齊念盯着面前碗筷,想起自家娘親,此時估計就呆在某個宮殿清冷的房間中,孤獨用餐。

他們母子倆努力近十年,近期才得以回歸宮廷。下午入宮後,奚新雨剛剛提起,想要見父皇一面。

可是他的父親,娘親的丈夫,似乎并不會實現他們的願望。

齊念緩緩擡手,指背抵在瓷碗邊緣,輕輕一推。

“砰嚓——”

突如其來的聲響驚醒晚霞中昏沉的衆人,就連隔壁屋中的齊磊都吓了一跳,扔下懷中美人回來查看。

暮色中,齊念站在桌邊,右手拿一張白帕,正面無表情擦拭自己修長的手指。聽見門口響動,他轉頭望去,待看清站着的人是誰後,冷冽眼眸中才積蓄起點點暖光,淺笑着喊了聲:“父皇。”

齊磊盯着他腳下一地殘骸。

齊念有些不好意思:“沒注意……手滑了。”

确實,無論怎麽看怎麽想,這碎掉的碗都只是一場意外。但齊磊居然聽見自己喉間清晰的,松了口氣的聲音。

他忍着疑慮,回身朝身邊的大太監吩咐一聲,便跨步走向齊念:“耽誤了點時間……開膳吧。”

有小太監聞聲下去傳膳。

齊念朝着他彎腰低頭,将表情徹底埋進臂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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