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嘔——嘔————”
弦月高懸,陣陣血腥順着涼風竄入鼻中,齊甄扶着樹幹,吐到腹中攪成一團,依舊止不住持續泛濫的惡心感。
齊斌剛與侍衛交代完事情,捂着口鼻走到他身邊,嫌惡遞過去一個水囊:“別吐了,瞧你這點出息。”
齊甄頭昏腦脹,沒能控制住力道,一擡手狠狠推開水囊:“不,不要。”
他怕水未進喉,又得與胃中酸液一起被嗆出來。
齊斌皺眉,幹脆動手拎起他,遠離血案現場。等回到山腳,夜風一吹,齊甄接連打起寒顫,但好歹止住了嘔吐。
漱過口,他胡亂擦掉臉上淚水:“太,太可怕了……我去年到刑部見牢頭審訊犯人,都,都未曾遇上過這種慘狀。這,這到底是誰幹的?”
齊斌拍打着自己的衣袖:“我上哪知道去?但總歸……”他幽幽道:“肯定不是二皇兄所為。他本就奉命剿匪,如果真已經将匪徒制服,不可能遺屍荒野。”
想起白天經歷,齊甄牙關打顫,給出猜測:“是,是齊念!肯定是他!”
方才擦掉的水漬又出現在他眼角,齊甄語無倫次道:“那些悍匪就死在半山腰,如果齊念今天真從此處經過,怎麽可能沒遇上?
“他,他手上都是血,他就是兇手!”
齊斌深吸一口氣,狠狠拍向他的後背:“小聲些,你是想讓整個京城都聽到你的哀嚎嗎?”
齊甄臉朝下跌倒在地,才發覺自己腿軟得厲害,他幹脆翻了個身,就坐在泥地,擡頭詢問齊斌:“五皇兄,我們接下來要如何?我們,我們真的要去招惹那個沒人性的惡徒嗎?
“他,他會像擰掉那些匪徒的頭顱四肢一樣,也,也……”說到這裏,齊甄已經泣不成聲,“也将我們活活撕碎的……”
齊斌嫌棄地朝他踢一腳:“少自己吓自己。
“事情還未查清,不一定是齊念所為。退一步說,就算那些匪徒之死真與他有關,也不一定是齊念親自動的手。”
齊甄崩潰:“他手上沾了那麽多血,不是他會是誰?!”
齊甄蹙眉思索:“你記不記得,情報中說,當年齊念和奚才人是被一位隐居山林的高人所救,才能活下來。
“救他們的人是誰?”
此番分析有理有據,齊甄終于找回些許理智:“你是說……那些人是那個高人殺的?”
齊斌颔首:“齊念說到底也就十六,比你我都年幼,在山中過活,充其量練就一身蠻力。呵,但這地界可不是什麽山野荒林,京師之中,是靠着蠻力就能存活的麽?”
齊甄被點醒,瞪着眼,表情有些茫然:“可,這……”
齊斌已經邁步往拴馬的地方走:“回去吧。呵,我倒要瞧瞧這幾年裏,齊念到底學了些什麽東西。”
齊甄見他遠離,連忙從地上爬起,四肢并用追上去。待深呼吸幾次平複心率後,他開口問:“我們就這麽回去了嗎?那些屍體……唔,要不要到刑部報案,讓官差把兇手找出來?”
齊斌斜眼朝他瞥去,輕蔑嘲諷道:“老八,你是不是在脂粉堆裏呆太久,腦子都被女人啃光?”他翻身上馬:“‘兇手’已經找到,就在你眼前。”
齊甄傻眼:“……啊?”
齊斌勾着嘴角,露出一抹冷笑:“我真希望那些匪徒真就是齊念所殺,那麽我教他一課,也就不算我憑白占他便宜。”說完,不等齊甄反應,他仰天長笑,直接策馬離開。
隔日。
整整一十三個人頭被送往刑部,了結了持續數年一樁舊案。曾肆虐寶內一帶的數十名悍匪,至此或死或落網,終于不複存在。
朝堂之上,負責此案的二皇子齊晟眉眼低垂,一點看不出高興模樣。天子端坐龍椅,一邊聽刑部彙報一邊撫掌稱好,下一刻,他大掌一揮:“吾兒神武!”
齊晟臉色再黑一分。
“壽雲山地勢複雜,如果不是此次斌兒在接十三回宮路上陰差陽錯撞上匪人,這一十三人恐怕就要流竄入貴州。
“齊斌勇武,當賞!”
齊斌出列,謙卑道:“多謝父皇誇贊,兒臣惶恐。此次剿匪主力分明是二皇兄,兒臣不過順勢處理掉一點小尾巴,不敢居功!”
齊晟扯動面部肌肉,露出一個兄友弟恭的笑顏:“皇弟此言差矣。此案能了結,你功不可沒。”
皇帝瞥了一眼齊晟,面色有些不愉:“你知曉就好,此案在你手中拖了許久,實在不該。此次罪犯伏誅,你該好好感謝你五弟。”
齊晟連忙拜道:“兒臣遵旨。”
在天子看不到的地方,齊晟側目,與齊斌目光短暫接觸,一個陰冷莫測,一個得意傲然。
早朝散後,齊斌回住處換了身衣裳,前往貴妃宮中請安。
在淑貴妃面前,他繪聲繪色描述起今早景況,引得淑貴妃展顏。
說完,他嘆口氣:“不過還要委屈母妃忍一忍,等我利用奚家将海寇一事擺平,必定押那賤人與齊念到您面前賠罪!”
兩人既沒死,當年貴妃被推下水的賬就得另算。
淑貴妃擺擺手,顯然沒把奚新雨和齊念放在眼裏,只确認道:“海寇?”
齊斌握拳于身前,氣勢如虹:“這可是難得的機會。”他解釋:“剿匪一事,我截了二皇兄功勞。如果在海寇一事也能有作為,我在朝中聲譽,必定能越過齊晟!”
淑貴妃卻皺眉,當頭給他潑了盆涼水:“海寇之事,你切莫插手。”
齊斌微張着嘴:“……母妃何出此言?”
淑貴妃冷哼一聲:“你以為那夥悍匪為何能從齊晟手中逃脫?他早将重心放到海寇一事。據你舅舅說,經手此案的官員大多已被他收買,如果你貿然介入,很有可能就要摔下他挖好的陷阱!”
齊斌眯着眼,喃喃道:“原來如此……”
淑貴妃抓住他的手臂:“斌兒,海寇的事情先放一放,母妃這裏有件事,需要你留意一番。”
齊斌問:“何事?”
淑貴妃幽幽道:“你還記得潘家麽……近來似乎有人開始重新調查起當年之事。一個幹系重大的主事告老,離開京師後,他沒有按照計劃回鄉,反而脫離了我們的監視。”
齊斌眉心皺成一團:“他失蹤了?”
淑貴妃:“對!你舅舅懷疑他被人劫持,花了許多功夫卻找不到他。那主事對家中倒是忠心,只是他知曉太多,我與你舅舅都不放心。”
齊斌攥拳,表情逐漸變得陰狠:“事情過去十多年,竟還有跳蚤想要作亂?呵!”他道:“母妃無需挂心,此事交由孩兒去辦,萬無一失!”
淑貴妃欣慰點頭:“好孩子。”
兩人又細談一陣,齊斌趕着回去開展調查,便拜別貴妃。巧的是,離開後宮途中,他竟意外碰上正要去探望奚才人的齊念。
兩兄弟見面,自然又是一番虛僞寒暄。
謹慎起見,齊斌試探道:“聽說父皇昨日召見你,還留你用了晚膳?那壽雲山有悍匪,父皇肯定擔憂你受驚吓。”
如今滿朝皆知,五皇子是在接十三皇子回宮途中發現異常,才順手處理掉一十三名悍匪,并非故意與二皇子搶功。如果齊念這邊出問題,于齊斌而言,有些許麻煩。
齊念聞言,微瞪着雙眼,單純反問:“此事昨日皇兄不是問過?皇兄不必擔憂,我從未在壽雲山遇上過什麽悍匪。”
他說得實在真誠,真誠到齊斌甚至開始懷疑起自己原本對兇手的猜測。
難道那些人的死……真的與齊念無關?
不過無論如何,看齊念這态度,顯然沒有與他作對的打算。齊斌暫時将顧慮抛到一邊,敷衍笑道:“那就好。”
齊念看着他,突然又開口:“這些年流落在外,我時常想起當初五皇兄贈彈弓的情誼。
“這次是五皇兄先行清除掉路上阻礙,我與母妃才能順利回宮。我昨日在父皇面前就是這麽說,如果二皇兄來問,我亦會這麽說。”
齊斌後背一涼,愣怔于原地——
昨日?
昨日齊念面聖,他可還沒趕到那夥匪徒的葬身之地!
齊念觀察他表情,有些手癢,忍不住揉搓着手指關節。
“所以皇兄喜歡這份回禮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