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因為葉母和葉徐都是陣法保護的對象, 他們對對方造成的傷害，并不在陣法保護範圍之內。

奚新雨看着葉母着魔般步步靠近葉徐，好似看到五年前那個為了擺脫狐妖母女而對小狐貍痛下殺手的惡人。那時候剛出生的小狐貍也想睡着的葉徐一般，完全沒有反抗能力, 只能任人宰割。他們都不知道, 一雙罪惡之手正在朝他們靠近。

看到這一幕, 奚小瑾似有所感。它緊緊貼在奚新雨懷中, 擡頭朝奚新雨“吱吱”叫了兩聲。奚新雨輕柔撫摸着她：“沒事，不要害怕, 小瑾現在很安全。”

奚小瑾安分下來，目光幽幽盯着葉母。

葉母來到葉徐面前, 神情中還有猶豫, 但是看着陷在噩夢中, 仿佛随時都有可能死去的葉徐，她終究還是伸出手。最後一刻，她流淚看着奚新雨：“仙姑, 當真沒有其他辦法了嗎？”

奚新雨微眯着雙眼, 并未回話, 小狐貍卻突然躍起。她撲向葉母，在她手臂上咬了一口, 葉母吃痛, 再不敢詢問。她咬起牙關，看向躺倒的葉徐。

“噗——”

兩聲難以描繪的入肉聲響之後，葉母看着手心兩顆眼珠子, 呆呆發起愣。而桌上的葉徐也終于從噩夢中脫身, 捂着流血的眼眶聲嘶力竭嚎叫起來。

葉母看向奚新雨：“仙, 仙姑……”

奚新雨表情十足淡漠：“沒事。挖去雙眼, 他的命就抱住了。”說完這句，她擡頭看着葉母笑：“我跟你保證，這日之後，你葉家長孫會順順利利，氣運亨通，再不受混濁之氣困擾。”

葉母聞言，咧嘴笑開：“唉，那就好，那就好！”

她伸出手臂去抱痛苦掙紮的葉徐：“徐兒，你聽到了嗎？你聽到仙姑說的話了嗎？從此以後，咱們葉家就要飛黃騰達了，嘿嘿，咱們葉家就要飛黃騰達了。”

葉徐似乎完全沒聽到她的聲音，只自顧自痛苦地打滾。而葉母臉上卻挂着滿足微笑，狀若癫狂。

奚新雨看了一會兒，沒了耐心，便帶着小狐貍離開。

葉徐沒有說謊，她們在他寝室的床底下找到一顆眼珠。之後，奚新雨半刻不停，趕往記憶中原身與葉徐初遇的地點，找到第二顆眼珠。

奚小瑾的眼珠子很漂亮，浮在她掌心像兩顆夜明珠。因為怕孩子養成斜視的毛病，她一直等到将兩顆都收集齊，才準備把它們送回到小狐貍眼眶之內。

那一天，天空飄着毛毛細雨，奚新雨帶着奚小瑾回到她們住了五年的臨霞村。山間因為雨水沖刷，到處是淺淡的草木香，奚新雨在一片寧靜中，施法為奚小瑾恢複光明。

很快，兩顆夜明珠一左一右，融入到奚小瑾眼眶之中，在她面前一直緊閉雙眼的小女童，眼皮出現了明顯的翕動。

奚小瑾似乎還不習慣，她嘗試着睜開眼睛，但屢次都被透進的光照耀得不得不重新閉合。其實陰雨天，室內光線并不強烈，但對于五年來都生活在黑暗中的奚小瑾來說，這點光鮮足夠讓她刺痛。淚水作為潤滑劑适時出現，在努力許久之後，她終于勉強适應由淚水折射進眼眶的光線。走出這第一步之後，一切都開始順利起來，一片朦胧水光中，奚小瑾看清身底下竹子做的長椅，看清自己身上顏色粉嫩的衣物，看到自己白皙中偷着粉紅的手掌……

但這一切新奇都沒引起她片刻停留，奚小瑾努力擡頭，最終，目光停留在奚新雨臉上。

奚新雨早在許久之前就屏住了呼吸。

她設想奚小瑾看到她後的各種場景。

她對小狐貍的記憶不太确定，剛出生的時候，還沒被挖去眼睛的奚小瑾看過原身的長相。她不知道小狐貍還記不記得那張臉。如果小狐貍認出自己就是她那個親手挖出她內丹的娘親，小狐貍會怎麽對待她？

是感激她回來找她将她養大？

還是怒而離開她？

最好的結果，或許是小狐貍根本就沒記住生母的模樣。這樣的話，奚新雨或許還能再騙她一段時間，繼續當她的“姑姑”。

想到這裏，奚新雨心跳不由得加快。

奚小瑾目光定在她臉上許久，一直沒有其他反應。許久之後，她才開口，輕輕喚道：“姑姑？”

這一刻，奚新雨鼻頭發酸。

她淡淡應一聲“嗯”，伸手将孩子攬進懷裏。

奚小瑾非常乖巧，似乎完全沒有發現什麽異狀。奚新雨琢磨着将事情告訴她，但話到嘴邊又咽下去，一直找不到開口的時機。

兩人又在臨霞山修養一陣，奚新雨發現奚小瑾特別喜歡眼珠子一動不動盯着自己。有一次，她忍不住問：“你老看我做什麽？”

奚小瑾只是笑：“姑姑好看。”

奚新雨想了想，詢問道：“以前你就說過想看看我的模樣，如今真看到了，我與你想象中是不是有很大差別？”

奚小瑾應道：“沒有差別。”

奚新雨一愣：“嗯？”

奚小瑾便從椅子上跳下來，跑到她身邊，溫聲再次重複道：“姑姑與我想象中沒差別呀，我原先看不見的時候，就覺得姑姑該是長這個樣子的。”

奚新雨身體有瞬間僵硬，她不太懂奚小瑾話裏的意思。沉默片刻後，她又道：“所以……你以前看過姑姑的樣子，對不對？”

奚小瑾這次沒有立刻回答，她思索一陣，點點頭：“好像是看過。”

小狐貍出生不久就被挖去眼睛，真論起來，她那時候看過的人只有原身，葉母和那個道士。按照奚小瑾的說法，她恐怕是還記得原身的模樣。奚新雨摸着她的發頂：“可是我們是在你沒有眼睛之後才相遇的。”

奚小瑾仰起頭看她：“我知道。”

奚新雨笑：“你記得我們在什麽時候相遇的？”

奚小瑾點頭。她捂着自己的小腹，回答道：“在我被剝去內丹之後，姑姑才找到我。”

奚新雨小心翼翼詢問：“你還記得誰剝去你的內丹嗎？”

奚小瑾抿抿唇，她的目光失去焦距，似乎陷入某段并不愉快的回憶：“是那個人。”

奚新雨：“葉家的事即将了結，我們拿回你的雙眼，下一步，我們就要回玉狐部族拿回你的內丹……如果遇到那個剝去你的內丹的人，你想怎麽做？”

奚小瑾回神，看着奚新雨問：“她……過得好嗎？”

奚新雨深吸口氣。

在原本的世界軌跡中，小狐貍并沒有與生母再次相遇。原身資質不高，又不肯努力修煉，在抛棄小狐貍後，在某一次部族對外沖突中淪為炮灰，死得悄無聲息。很久很久之後，小狐貍已經成為妖王，她回到玉狐部族尋找內丹，從族長口中得知這個消息。

那時候的小狐貍并沒有半點動容，似乎這個生母是死是活與她毫無關系。但找回內丹之後，她擡擡手，直接滅了整個玉狐族和附近幾個妖族。

但那時候，小狐貍受體內妖丹影響已經很深，誰也說不清她濫殺無辜是出于嗜血本性，還是為生母報仇。離開玉狐部族之後，關于生母這段便從她生命中揭去，再也沒有出現任何痕跡。

想到這裏，奚新雨道：“不好。”她忍不住冷哼：“她以為抛棄你便能重回以往無憂無慮的日子。但以她的眼界和能力，不管在什麽地方，都不會有好下場。”

奚小瑾聞言，居然點點頭。

奚新雨覺得有些奇怪，便聽她道：“那便由她去吧。”

奚新雨動作一頓：“你不想再見她一面嗎？”

奚小瑾順勢撲進她懷裏：“她不要小瑾，小瑾為什麽要見她。”她用白嫩嫩的臉蛋蹭着奚新雨的掌心：“小瑾有姑姑就好。”

奚新雨笑着點點頭。

不久後，兩人重新回京。

關于葉家的八卦熱度已經下去，但是稍一打聽，奚新雨還是知道了後來葉徐母子的遭遇。坊間傳聞，葉母發瘋，生生挖了自己兒子眼珠。而恰好朝廷也查出葉徐原本有一位發妻，他僞裝過往進京趕考，已經犯下欺君之罪。皇帝下旨，革除他全部職位，廢了他的功名。而林家小姐在那不久後便與葉徐和離，帶着兒子返回娘家，如今已經被林侍郎送到京城外靜養。

失去所有倚仗，如今葉徐母子徹底淪為乞丐，在街頭巷尾乞讨為生。

奚新雨沒花多少功夫便找到他們，葉母癱坐在地方，下身蓋一陣又破又髒的毯子，她雙目無神，嘴角卻露出詭異笑意，顯然已經瘋魔。而葉徐在他旁邊，因為沒了眼珠眼皮凹陷，正舉着碗朝周圍祈食。

但這附近百姓并非大富大貴，有餘錢施舍的人并不多，偶爾還有認出葉徐的，也收回施予的欲望。整整一個上午，葉徐只讨要到一個因為壓彎被主人嫌棄的銅板。

奚小瑾現出原形，用錢在不遠處包子鋪買了兩個饅頭。她邁着輕快的步伐走到葉徐身邊，小心将兩個白饅頭丢進葉徐碗中。葉徐感受到饅頭的香軟，咧着嘴朝奚小瑾磕頭道謝。奚小瑾默默看着他，最後，又往他碗中留下幾個銅板，便頭也不回，在葉徐一連串恭維聲中重新回到奚新雨身邊。

奚新雨牽起她的手：“做完了？”

奚小瑾點點頭：“已經道過別，可以走啦。”

奚新雨笑，點點頭。她正準備帶人離開，沒走出多遠，卻聽到身後傳來一陣呵斥聲：“妖怪哪裏走？！”

奚新雨轉頭，與來人打了個照面，很久認出，對方便是當年幫助葉家的那個道士。

她讓小狐貍找個地方藏好，自己朝對方迎上去：“我沒去找你，你倒自己送上門？”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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