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變
辜明廷給安排好的,是一輛私人運送糧草去雲南的貨車,因為這會還沒有直達雲南的火車,所以不能坐火車去。
本來榮懷謹是打算先坐火車然後再換乘其他的車,辜明廷卻覺得不方便,他堅持跟貨車走是最好的,掩人耳目是一方面,安全也是另外一方面,畢竟現在坐火車的人都多而雜。
辜明廷說這些話的時候榮懷謹還不太相信,直到辜明廷說了一個拿了特別通行證結果下車卻被次等車廂的乘客給搶了箱子的例子,榮懷謹才算松了口。
淩晨四點的時候,阮玉貞把大家都叫醒了,他點亮了廚房的燈,趁榮懷謹和榮懷文還在梳洗的時候他便迅速地做了一大鍋青菜肉絲面,裏面還卧了六個荷包蛋。
榮懷文和榮懷謹梳洗玩,便看到桌子上那熱氣騰騰香噴噴的肉絲面了,那香氣引得他們食指大動。
也顧不上燙,三個人端起碗稀裏嘩啦地吃了起來。
榮懷謹吃相很是文靜,但吃得卻很快,不一會,他那碗面便見了底。
主要是榮懷謹心裏總有些不安定——他老覺得自己是不是忘了什麽東西。
沉默了一會,榮懷謹放下碗,跟阮玉貞和榮懷文打了個招呼便扭頭上了樓。
進了自己的房間,榮懷謹先是朝床下看了看——他的皮箱不在。
其實除了這個,榮懷謹倒是沒有其他需要的東西了。
畢竟生活用品是什麽在雲南買不到的呢?
這下子,榮懷謹有點茫然了。
然而一扭頭,榮懷謹對上了自己桌子前那個巨大的穿衣鏡。
随之他的目光便落到了桌子面上放着的那一盒頭油上,看到那頭油,榮懷謹很快便記起那一日辜明廷第一次來到他家中,問那盒頭油是什麽。
只可惜到現在,榮懷謹還都不知道那究竟是什麽。
然而榮懷謹這會不僅是想到了頭油,他總算是想起自己究竟把什麽給忘了。
兩步走上前去,榮懷謹拉開了鏡子底下的抽屜,果然,一瓶包裝精致完好的法國香水靜靜躺在那。
榮懷謹心中一動,伸手把香水拿了起來。
他是第一次認真看這個香水的包裝。
燙金字,細細密密的,包裝紙也是硬質的,表面異常光滑,印刷的色彩也異常清晰。
擡手把那香水拿到鼻子前輕輕一嗅,非常淡雅的味道。
榮懷謹唇邊不自覺地便浮現出一個淺淡的笑意。
最後他低頭,将香水放進了長衫貼身的口袋裏。
臨下樓的時候,榮懷謹仍是看了一眼那梳妝鏡,最後他也不知道是出于什麽心态,伸出手,将那盒頭油也攥在了手心裏拿了下去。
榮懷謹下樓的時候便看到榮懷文和阮玉貞正在忙忙碌碌地把東西往外搬,他見狀也不由得快走了幾步。
榮懷文看到榮懷謹便笑道:“車已經來了,咱們快上路吧。”
榮懷謹微微一愣,扭頭看了一眼榮公館的布置,心中忽然生出幾分不舍。
對于他來說,榮公館實在是意義非凡,他在這個地方獲得了新生,也在這裏渡過了人生中可謂最自由的一段時光。
而現在,他要離開了。
看着榮懷謹的表情,榮懷文原本被壓抑住的難受情緒也上來了一些,但他這會什麽都沒說,只是抿着唇,拍了拍榮懷謹的肩膀。
榮懷謹回過神來,看了榮懷文一眼,看到榮懷文眼中那些情緒,忽然意識到自己未免有些太過悲秋傷春了些。
于是默默一笑,榮懷謹扛起一個箱子,便跟着榮懷文出去了。
貨車的司機是一個年輕的小夥子,雖然其貌不揚,但十分熱情,一直幫着搬東西。
東西裝好了,榮懷謹三人最後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天空和隐沒在黑暗之中偌大的榮公館,心中各自懷了幾分異常的情緒,然而他們都默契地什麽話也沒說,就默默鑽進了貨車的後車廂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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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歷了三天的時間,榮懷謹他們終于抵達了雲南,中途他給辜明廷通過一次電話,知道辜明廷也即将要上路,雖然心裏有些擔憂,但更多的是喜悅。
下了車,榮懷謹三人便被那小夥子領回了自己的家裏,安頓好了之後,榮懷謹和榮懷文便出門去看房子了。
看房子最重要的一點是要清靜,所以最終他們尋到了一家在雲南郊外一點的一座老式宅子。
榮懷謹一眼就敲定了這個宅子,不僅是因為它向陽還有通風,窗明幾淨,更是因為,他一進宅子便看到那葡萄架和旁邊的水缸。
雖然跟阮玉貞曾經住過的宅子并不太相像,但總是有些相似的地方。
榮懷文看到那葡萄架也覺察出來了榮懷謹的意思,便也同意了下來。
七千塊大洋,當面付清,便拿到了房契。
雖然這一筆款子算是很大了,但榮懷謹覺得這也花得值得。
第二天,三個人便雇了車夫,将所有的東西都拉了過來。
阮玉貞到了新的房子,自然是很興奮,十分自覺地便把清潔工作給包攬了,只是幾個時辰他便把幾個房間利落地整理一新。
榮懷謹和榮懷文自然也沒有閑着,提水桶,掃地,他們也是沒有擺任何少爺架子,忙活得異常高興。
做完清潔,榮懷文有點氣喘籲籲,便自己搬着凳子在院子裏曬着太陽歇下了。
而阮玉貞看着新房子,哪裏都覺得喜歡,怎麽看怎麽高興,但是看着空蕩蕩的床鋪,阮玉貞便扭頭扯了扯榮懷謹的袖子,道:“二少,咱們去街上買棉被吧。”
榮懷謹聞言微微一笑,道:“好。”
又新又軟的棉被買回來,幾大床,柔軟地鋪開,阮玉貞把床鋪好,便自己往上一躺,随後他長出一口氣,便笑道:“這床好軟,這裏的棉花也好軟。”
榮懷謹見狀,也不由得躺下試了試,也不知道是出于心理作用還是其他,他竟是也覺得,這床棉被格外軟。
跟阮玉貞相視一笑,榮懷謹覺得,自己的下輩子也許就要這麽平平靜靜地過了。
在雲南的這樣一個安安靜靜的小院子,守着自己最親的三個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平凡凡活一輩子。
然而所有人都沒有想到,辜明廷的軍隊被半路襲擊了。
榮懷謹是最先知道這個消息的。
他在辜明廷一個禮拜之後還沒抵達雲南之後便每日清晨早起去街頭買一份報紙,然後坐在報館那聽來往的人說消息。
雖然榮懷謹表面上表現出平靜,但榮懷文和阮玉貞心裏知道,他是很擔心的。
而在打聽到辜明廷的軍隊被襲擊之後,榮懷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默默回到小院裏,翻出了自己藏在皮箱裏的槍|支和子|彈。
他要去找辜明廷。
而榮懷謹的這個舉動被阮玉貞發現了,阮玉貞先是一愣,接着便猛地跪了下來,拉着榮懷謹的袖子不讓他走。
“二少!軍長打了這麽多年仗,戰場他還不熟悉嗎?你單槍匹馬的去能幫什麽忙?還不是去送死麽?”
榮懷謹被阮玉貞的這句話震了一震,可之後他便緩慢又堅定的捋下了阮玉貞的手,然後拿着槍沖了出去。
阮玉貞怔怔看着榮懷謹沖出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捂着臉,嗚嗚地哭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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辜明廷有時候想,自己這麽撐下去是為了什麽?
那些人讓他投降,他沒有答應,雖然投降就可以活下來。
但辜明廷實在是厭倦了這種日子,他不想再變成任何一個人的傀儡,而且他知道,榮懷謹在雲南等着他。
還不到彈盡糧絕的那一刻,他就不想放棄。
躲在山洞裏,辜明廷默默啃了一口幹糧,伸出髒兮兮的袖子擦了擦臉,再低頭看一眼水坑,裏面映出他異常狼狽的面容,全身都沒有一塊幹淨的地方,只剩下那雙眼睛還是亮的。
默默咽下幹糧,辜明廷別過眼去,覺得這樣的自己連自己都看了難受。
作者有話要說: 不虐,還有三章就完結了。主要是,感覺四個人在一起怪怪的,也是為了容景桓作伏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