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 61 章
再次反複之後,顧霄的病情就一直沒有絲毫好轉,反而一天比一天嚴重,嚴重到不認識魏冉,不認識邢邵。
顧霄每天對着空氣和蘇堰說話,內容五花八門。有些時候質問蘇堰到底想要怎麽樣,有時候動手拿東西就砸所謂的蘇堰。顧霄的幻覺裏什麽都有,蘇堰、邢邵、江江、李博,就是看不見現實裏的邢邵。
進入公司之後,顧霄的幻覺已經和當初還在公司的時候重合,幾乎就是以前所有發生過的事情照搬過來,除了邢邵表白的那一段。
顧霄和邢邵在公司相處了很久,邢邵從來沒有想以前那樣表白過。
不陷入幻覺的時候,顧霄會看到蘇堰,一直跟在自己身邊,有時候還會看到江江和李博。
江江有些時候是以前那個天真無邪小白兔的樣子,有些時候是跳樓之後血肉模糊的樣子。江江出現的時候什麽也不說,就是哭,對着顧霄哭。
“我不是不幫你,我幫不了你。”顧霄說。
邢邵聽到他說這些話,只能抱着他,在他耳邊小聲說:“不要管江江,他和我們什麽關系都沒有。”
然後是李博,李博一邊哼着戲,一邊說:“我等着看你瘋,你就快瘋了,就快了。”
顧霄每天都在想,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麽。對不起蘇堰嗎?對不起李博嗎?對不起江江嗎?
沒有,都沒有,就算是蘇堰,顧霄現在也不覺得自己有什麽對不起蘇堰的,蘇堰又不是自己殺的。
至于李博和江江,更沒有理由來責怪自己。
但是為什麽,世界對自己總是充滿了惡意,自己好不容易和邢邵走到一起了,卻要面對這些。
陷入抑郁的顧霄誰都叫不醒,包括邢邵。每天的治療吳醫生和魏冉都只能催眠治療,還要在顧霄狀态稍微好一點的時候。
在六院呆了快一個月,顧霄已經被折磨的越來越瘦,邢邵每天看着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瘦下去,心裏更刀削一樣。
邢邵摟着顧霄在花園散步,感覺顧霄的肋骨都已經硌手了,穿着寬大的病號服,像是風一來就能刮走。
邢邵每天換着各種補品給顧霄吃,但是一點兒效果也沒有,顧霄還是越來越瘦。
“我弟弟,就是那天你見過的那個,他說他下個周想來看看你。”邢邵說。
顧霄沒有回答,邢邵拉了一下顧霄披着的羽絨服把顧霄裹起來,又說:“今天冷得特別早,才十一月初就那麽冷了,可能要下雪了,你想看嗎?”
聽到雪,顧霄愣了一下,看着掉光的樹葉,眼裏放出點兒光彩。
“你死的時候是不是在下雪。”走在顧霄前邊的蘇堰回頭問。
顧霄點點頭說:“嗯,下雪了。”
邢邵聽到顧霄說話,有些欣喜的低頭看着顧霄,但是發現顧霄不是在和自己說,心又沉了下去。
“後天,我帶你爸媽來看看你,你快兩個月沒給他們打電話,我已經瞞不住了,對不起。”
顧昭佑打了好幾次電話,邢邵以各種理由說顧霄不在,但是撒謊總是有時限的,顧昭佑已經不相信了,說讓顧霄回家吃飯。
顧霄沒有回答,依舊看着前邊的蘇堰。
蘇堰從地上撿起一片枯葉,和顧霄說:“你看你多瘦,你已經撐不了多久了,你身體還給我吧。”
顧霄搖搖頭說:“不。”
還給蘇堰了,邢邵怎麽辦。
顧霄抓緊羽絨服,轉頭看見邢邵,發現邢邵臉上有一個疤,很明顯。
邢邵臉上什麽時候有一個疤了,顧霄覺得自己腦子清醒過來,定定的看着邢邵。
“顧霄。”邢邵叫了他一聲,眼神裏都是欣喜。
顧霄伸手摸了一下他臉上的疤,問邢邵說:“這是我弄的嗎?”
邢邵笑着搖搖頭說:“不是,你感覺好點沒。”
顧霄點點頭,看着邢邵臉上的疤發呆。
這段時間做了什麽事情,顧霄是不知道的,但是邢邵臉上多了的疤,和自己肯定有關系。
“邢邵。”顧霄抱着邢邵的腰靠在邢邵肩膀上說:“我想回家,我不想待在這兒了。”
不想再和蘇堰待在一起,不想把身體還給蘇堰。
“顧霄,你現在要接受治療,我不能帶你回家。你好好配合治療,等你好了我就帶你回家,好不好。”
“不。”顧霄說。
邢邵感覺顧霄再哭,眼淚把邢邵的外套都浸濕了。
“別哭,顧霄。快了,就快好了,你看你現在不是好好的嗎,我們就快可以回家了。”邢邵抱緊顧霄,突然感覺很冷。
“好。”顧霄說。
抱着邢邵,顧霄慢慢又睡着了,邢邵把他抱回病房,去辦公室找吳醫生,和他說顧霄今天醒了一下,說他想回家。
“這是好的征兆,說明治療開始有效果了。”吳醫生高興的說。
“後天他的父母要來看他,可以嗎?”
吳醫生想了一下說:“他的父母……。”
“他的父母很好,我想可能對他的病情會有幫助。”
“那好吧,讓他的父母不要有負面情緒,對他要開心一點兒。”
“我明白。”
邢邵開車回家的路上,一直想着怎麽和顧霄的父母說,他們才能受得了。
已經經歷過一次兒子離開,要怎麽樣才能讓他們不那麽傷心。
左後邢邵覺得還是撒謊,和顧昭佑還有聶淑倩說顧霄這樣只是暫時的,接受治療之後就會好。
邢邵和醫生通好氣之後,去接顧昭佑和聶淑倩的時候,花了點兒時間和他們把情況說了。
聶淑倩聽完之後,馬上就哭了:“我就說,就說那麽長時間沒有打電話,沒回家。”
“對不起。”邢邵在聶淑倩和顧昭佑面前跪下來,很難過的說:“叔叔,阿姨,對不起,是我沒照顧好他。”
顧昭佑把邢邵拉起來,拍拍他的肩說:“這不是你的錯。”
“他真的能好嗎?”聶淑倩抹着眼淚問。
邢邵頓了一下,盡量認真的說:“是,會好的,這段時間的治療效果很好。”
“那我們走吧,我去看看他。”
“好,但是,叔,阿姨,顧霄現在比較敏感,您去了之後……”
“我明白。”聶淑倩說。
“走吧,我和你阿姨知道怎麽做,只要他真的能好就行。”
顧昭佑的話讓邢邵覺得心裏更難過,誰也不能保證顧霄真的能好。
去六院的路上,聶淑倩還在哭,顧昭佑不斷的安慰她,聶淑倩說:“你別安慰我,我哭到醫院就不哭了。”
因為去接人,邢邵今天到醫院比以往晚一些,護士已經帶着顧霄去花園散步去了。
照顧顧霄的而另一個護士帶着邢邵去花園找顧霄,聶淑倩真的像自己說的,哭到醫院立馬就止住了,換了個笑臉。
“今天顧霄轉态很好,能認出我們,早上還說問你怎麽沒來。”
“那就好,我早上去接他爸媽了。”
走到花園之後,邢邵沒有看到顧霄,往常顧霄散步的地方沒有人。
“是不是小李帶他回去了啊。”護士說。
這時候,叫小李的護士剛好端着一杯果汁過來,看到邢邵,走過來笑了一下說:“顧霄呢,回去了,他說要和果汁,讓我給他拿。”
“你怎麽不帶他回病房再去啊。”帶邢邵過來的護士說。
“他今天挺好的,說坐這裏呼吸下新鮮空氣等我的。”
“哎,你真是,我門剛從病房過來,他沒回去。”
聶淑倩一聽就開始着急了,又要哭,邢邵安慰他說:“阿姨,別急,他今天挺好的,可能走到哪裏去了,我們去找找。”
現在劃分責任沒有必要,邢邵也不想怪小護士,得先把顧霄找回來。
接個人在醫院裏找了一圈都沒見到人,小李摸了一下眼淚,哭着說:“我去讓他們掉監控。”
“別哭。”邢邵安慰她說:“先找人。”
去調了監控,顧霄也沒有出去過,兩個護士又叫了人在醫院裏找。
花園裏顧霄坐的那裏沒有監控,也不知道顧霄往哪邊去了,只能在醫院四處找。
繞着所有的路又找了一圈,還是沒有看見顧霄,聶淑倩又開始着急了。
“他會去哪裏,到處都找了。”聶淑倩焦急的四處張望。
“沒有出去的話肯定在醫院裏,阿姨你別着急。”
其實最急的就是邢邵,邢邵現在覺得心裏就像是被塞了一塊兒冰,全身上下都是涼的。
醫院每一條路都找了,醫院裏的辦公樓住院部都已經召集護士找了,都沒有看到顧霄,只有監控室還在調監控。
邢邵和聶淑倩、顧昭佑又在醫院找了一圈,找到醫技樓的時候還沒發現,聶淑倩眼淚終于忍不住掉了下來,邢邵也開始焦躁起來。
聶淑倩眼睛不斷的在四周搜索,希望顧霄能突然出現在眼前。
小李一直跟着邢邵找人,這個時候也着急。人是自己弄丢的,不只是要承當責任,良心上也過不去。
小李四下看了一眼,一擡頭就看到醫技樓頂樓坐了個看不清的人影。
“那兒,那兒,醫技樓。”小李拉着邢邵喊了兩聲,邢邵順着小李指的方向看過去,就看到了披着羽絨服的顧霄。
羽絨服是黑色的,前幾天天氣轉涼之後邢邵才剛剛給顧霄買的,所以邢邵很眼熟。
“哎喲。”聶淑倩喊了一聲就軟在了地上,邢邵也來不及管聶淑倩,來不及想顧霄怎麽會在醫技樓,拔腿就往醫技樓頂樓跑。
顧昭佑看邢邵上去了,也趕緊拖着聶淑倩跟上。
顧霄坐在十樓的窗臺上,眼睛像是看着很遠的地方,只是沒有焦距。
蘇堰坐在顧霄旁邊晃着腿很平靜的說:“你不是說要用男人的方法解決嗎?好啊,反正身體只有一個,誰活着身體就是誰的。邢邵現在看着你這副樣子每天都很傷心,你還劃傷了他的臉,不如我們都給彼此一個解脫吧。”
顧霄隐約覺得蘇堰是說的話有些奇怪,但是又找不出哪裏有錯,只是覺得大道理是對的。
“你的病肯定是好不了了,得個抑郁症我都能自殺,更何況你比我嚴重得太多了,你把身體還給我吧,我們兩清了。”蘇堰說。
顧霄不想還給蘇堰,想着自己走了,邢邵怎麽辦。
剛剛在石凳上等着護士去拿果汁的時候,蘇堰就一直在說這樣的話,顧霄都沒有回答他,但是等顧霄腦子裏有點意識的時候,顧霄已經坐在這裏了。
眼前是夢裏的那個懸崖,蘇堰從這裏跳下去過,雖然是在夢裏。
“你看,這是你夢裏的懸崖,我從這裏跳下去過。現在我們一起從這裏跳下去,賭一把,如果你還活着,那我就想辦法治好你,我是靈魂,我可以做到的。如果,你死了,那你就把身體還給我,我們兩只能活一個。”
顧霄不想這麽做,但是聽到蘇堰那句會想辦法治好你,顧霄堅定的心突然就動了。
或者也是拖累顧霄,反正有好不了,又如一直這樣,不如和蘇堰賭一把。或者,那就是自己命該如此,如果死了,那就當是還了蘇堰的債,以後也不會再拖着邢邵了。
“好。”顧霄說。
“那我說123,我們就一起跳下去。”
顧霄轉頭看着蘇堰笑了一下,蘇堰打了個響指說:“開始了,1……2……3……。”
蘇堰數到三的時候,顧霄笑了一下,心裏想着‘邢邵,等我。’,然後手一撐就讓自己身體離開了懸崖。
邢邵做電梯到十樓,跨進十樓的會議室,就看到顧霄的而身體已經離開了窗臺。
“顧霄!”邢邵渾身涼到底,幾乎渾身都麻了,撞倒了一個椅子跑到窗子邊,堪堪抓住顧霄飛起來的羽絨服衣角。
邢邵手上被吓得一點力氣都沒有,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力氣才抓住顧霄的衣角,身子已經有一大半吊在外邊,靠左腳和左手撐着沒掉下去。
“顧霄,抓着我的手。”邢邵聲音已經害怕得發抖。
顧霄兩只手應為被邢邵扯着羽絨服,像投降一樣被挂在半空中。
下邊一片尖叫,顧霄腦子還是不怎麽能轉,擡頭只看到邢邵邢邵扒在窗臺上,而且已經快撐不住了。
要把顧霄回去談何容易,而且邢邵根本支撐不到有人來幫忙。
顧霄對着邢邵笑了一下說:“邢邵,對不起。”
“不要,顧霄,不要。”邢邵木然的使勁搖頭,想制止顧霄做傻事兒,邢邵看着顧霄的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麽。
“對不起。”顧霄又說了一遍,讓後在空中掙紮了一下,把手臂向內合攏,讓羽絨服手可以從羽絨服的袖子裏出來。
“不要,顧霄,不要……”
羽絨服本來就寬,顧霄僅僅靠着羽絨服的袖子兜着胳膊挂着空中,顧霄一放手,就沒有支撐了。
邢邵放開抓着床沿的左手,腳死死勾着窗臺,伸手去拉顧霄。
這是一個很危險的姿勢,顧霄如果在支撐五秒鐘,邢邵身子在探出來一點兒,就要和顧霄一起掉下去了。
“對不起。”顧霄沒有猶豫的又掙紮了一下,手從袖子裏徹底滑了出來。
“顧霄!”
顧霄往下落的時候,又看了邢邵一眼。
邢邵五髒六腑都像是碎了一樣,手裏抓着顧霄的羽絨服,冷笑了一聲,一松腿,和顧霄一起掉了下去。
“那就一起死吧。”邢邵掉再去之前小聲說。
顧昭佑和聶淑倩跑上樓的時候,都沒來得及抓住邢邵身體的任何一個部位。
顧霄睜大眼睛,帶着驚恐的眼珠裏映着邢邵和自己一起掉下來的畫面,然後就是老爸探出來的身子和老媽的慘叫。
顧霄閉上眼睛,絕望的想:顧霄,你到底對得起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