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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至少,在林霖的認知裏,他們還在。

然而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常居其八/九,在這樣短的時間裏,一切卻已不一樣了。

人去,屋空。

陳習與的外衣也一并不見了。

屋子裏有些微打鬥痕跡,有拖拉痕,有滴落型血跡。

梁上阿貍原先趴的位置,尚溫。

林霖一股熱血呼地一下沖上頭頂,整個人幾乎都要炸了。

他迅速搜了一遍整個客棧,除了匪首當時流的血已經幹涸在那裏,其他再也找不到一絲匪徒的痕跡。

他重新躍上屋頂,極目四顧,只見一支打着火把的隊伍蜿蜒曲折向東南方向行進,便擡手,用小臂上暗藏的短弩向夜空射出一支響箭。

那隊匪徒也聽到了這個聲音,但整支隊伍的腳步絲毫未停。

隊伍中有兩匹馬,一匹身上馱着一具屍首,另外一匹馬身上,捆着一個人。

陳習與被五花大綁堵住嘴捆在馬上,周圍,四五個人手持鋼刀,警惕地審視着四周。

如果林霖在這裏,他一定會發現這些人的身姿和站位都體現了十足的軍人風範,而且他們手中的刀子也都是軍中制式。

而且不是廂軍手中那些次品,而是專供禁軍的級別。

在兖州這塊地面上,除了兖州統制王知遠手下那五十禁軍之外,根本不應該出現其他禁軍,然而那五十禁軍,現在全在林霖控制之下。

這幾個手持禁軍專用軍刀的人,究竟是甚麽身份?

遠處的草叢中伏着幾條黑影,一動不動,和周遭的黑暗完全融為一體。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誰是蟬,誰是螳螂,誰是黃雀?

這些陳習與完全不清楚,他只能确定一件事,臨清匪患絕不是單純的匪患。

抓捕過程中,陳習與毛手毛腳揮舞匕首傷到了他們的同伴,那些匪徒本來因為匪首被殺已經惡性大發,再有同伴被傷更是按捺不住,本已掄起刀子要砍陳習與了,卻被另外幾個人攔住。

那幾個人雖然和其他人穿着同樣的衣服,默不作聲時和匪衆無異,但那時站出來,只是一言不發地站在那裏,其他匪衆便紛紛噤聲,任由他們将陳習與用非常巧妙的手法制住捆在馬上。

整個過程甚至連陳習與一根頭發絲都沒碰掉。

匪首已死,其他匪衆隐隐然便以那幾個人為首領,那麽,這幾個奇怪的人背後又是誰?那些人在意的,究竟是陳習與太守的身份,還是當朝點金郎的身份?亦或,兩者皆有?

陳習與趴在馬上,緊張地思考着。

他不想死,但也不想被人任何人要挾。

臨清縣的碼頭很大,對于這樣一個本身商業并不發達的小縣城來說,這個碼頭委實過大了。

這裏原本從早到晚燈火通明熙熙攘攘熱鬧非凡,但這幾日卻安靜下來,往來的船只少了,碼頭上扛活的人少了,推着板車駕着馬車的也少了。

李延坐在棚子裏悉悉索索吃着湯餅,熱氣騰騰的湯餅裏煮了幾塊兩面煎得焦黃的五花肉和一大把切碎的青菜,還有一顆荷包蛋,油花瑩瑩,香氣撲鼻,旁邊立着的兩個粗壯漢子忍不住咽了咽口水:“老大,再這樣下去,弟兄們都要餓死了,那邊又一直催着要貨,您看……”

“看個屁。”李延夾了塊肥肉咬在嘴裏,“京裏有人來查,現在一概停工,等他們走了再幹。催貨,現在催貨就是催命!再催也不能開工!一粒鹽不能放出臨清去。”他眯着眼看碼頭上零星的旅人,“叫場子裏的人都把門關好了,把嘴閉緊了,現在敢蹦跶的,我不管有沒有走漏風聲,一概叫他再也吃不着下頓飯。”

“可兄弟們都要養家糊口,一天兩天還成,時候長了誰也抗不住。老大,您能不能給個準話,咱們得停多久?”

李延啪地把碗在桌子上重重一頓,油湯潑灑地四處都是:“我哪知道要停多久?”他惱火地丢開筷子,“都是那姓許的殺才!好端端的縣官不做,非得和咱們作對!”

那兩個漢子唬得一跳,心疼地看着灑在桌上的油湯,舔舔嘴,小心翼翼問道:“老大,那,能不能先和沈家商量商量,借咱們兄弟點糧食?這事是他們鬧大的,總不能就咱們兄弟背鍋。”

李延抹了一把油乎乎的嘴,眼睛裏射出貪婪的光,猶豫半晌,卻還是搖搖頭:“不成,沈家樹大招風,肯定有京裏的眼線盯着,咱們現在去,太招眼。”

“咱們又不去沈家。”那兩個漢子中一個急急道,“沈家那麽多産業,咱們随便找一個不打眼的,暗裏遞進話去,就要點活命的糧食,也不要別的。咱們那麽多兄弟替他挨餓受凍,難道沈家就能坐視不理?”

另一個補充道:“沈家金山銀山,手指縫裏漏一點,就夠咱們兄弟們過冬。他們要是不給,弟兄們挨餓不過,遲早要鬧,萬一鬧到上頭耳朵裏去,到時候就得老大你來善後,又何苦來哉?”

聽到這話,李延動了心。是啊,要是現在不和沈家要點好處,安撫住手下人,等鬧起來,還得自己想法子。

他想了一會,道:“我記得在第五街苦水巷子裏有家兇肆,開店的是沈家一個遠方親戚,因買賣特殊,從來不吆喝叫賣,只每日挂個招幌出來,等閑無人注意。他家還有棺材,好藏東西。你們就去那家,和他們說清楚,要麽給糧,要麽給錢,然後咱們放棺材裏擡出來,神不知鬼不覺。”

那兩個漢子大喜:“老大英明!”

李延呲牙笑笑:“不過一口棺材裝糧卻裝不下多少,咱們這麽多人,要少了,可不夠分。”

那兩人會意,嘿嘿笑着去了。

李延重新端起碗,天氣冷,面湯表面已結出些白色的油膜,他将碗一把丢開,大喊:“店家!再煮一碗面來!多放肉!”

棚子後面一個女人輕輕應了一聲,道:“李大官人稍待,廚下沒有肉了,當家的才出去割肉未歸。”

語聲嬌柔,李延的肚子一下子不餓了,換了另外一個地方饑渴難耐。

他站起身,撩起簾子走到棚子後面。

女人低低的驚呼聲,什麽物事掉落在地的聲音,撕衣的聲音,女人隐忍的呻吟聲,肉/體拍擊聲,男人粗重的喘息聲。

碼頭上這家飯鋪原本做的就是來往力工的買賣,本小利薄,如今碼頭上這一停工,登時難以為繼,今日難得李大官人光臨,飯鋪主人半喜半憂,喜的是終于有客上門,憂的是李大官人蠻橫,生怕他吃完飯不給錢,因此小心侍奉,要什麽給什麽,甚至不惜賒賬去鎮上屠戶那裏割肉回來。

男人匆匆而去,匆匆而返,手上用草繩穿着一塊大肉,立在棚子外頭,臉孔脹得通紅,卻一步也不敢往裏邁。

李延提着褲子從棚子裏鑽出來剛好看到這一幕,他系好褲帶,從錢袋裏摸出一小串錢丢在男人腳下:“你家湯餅味道不錯,明天我再來。”然後大模大樣走了。

男人哆嗦着蹲下/身,撿起那一小串錢攥在手裏。

棚子裏傳出女人細微的哭聲。

男人默默走進棚子,把桌上李延吃剩那碗湯餅端去廚下,重新熱過,把裏面的肉一塊塊挑出來,剩下已經有些糊了的湯餅單放。

他看看僅剩的一點白面,實在舍不得用,便拎起裝荞麥面的口袋,掏出一半,另煮了一碗荞麥湯餅,把肉整整齊齊碼在頂上,塞到嘤嘤哭泣的女人手裏。

女人手一縮,要躲,看到碗裏的肉和滿當當的湯餅,猶豫半天,終于接了過來。她的眼眶通紅,咬着嘴唇:“他說,明天還要來。”

男人重重嘆了一口氣,把女人抱在懷裏摸了摸頭發,卻一句話也說不出。

女人低頭看着手裏的湯餅,一滴滴淚落入碗中,她低聲道:“你……也吃一口。”

男人的手臂緊了緊:“我也有,在外頭。”他安慰着親了親女人的額頭,“你吃完就回去歇着罷,今天應該沒客人來了,我一個人足夠。”

他逃也似地走回廚下,捧起那碗糊了的湯餅,匆匆吃了,連湯也喝得一幹二淨。正在清理桌子,外間卻傳來人聲:“店家?店家?”

男人連忙跑出去,不大的棚子裏站着三五個人,差不多一般高大魁梧,身姿挺拔,行走間帶着與常人完全不同的氣質。

“店家,三碗肉湯餅,每晚多加一顆蛋。”其中一個道,“快點,咱們趕時間。”

是京師口音。

陳習與被蒙着臉拉扯着塞進一間屋子,門在他背後重重關上,震得塵土飛揚。

陳習與屏住呼吸費力地摘下套在頭上的黑布,向周圍望去。

黑黢黢的小屋裏影影綽綽堆着許多木柴,仿佛是普通人家的柴房,卻在角落另堆起一摞摞的空麻袋,堆得整整齊齊。

陳習與走過去摸了摸,是細麻,編織細密。

這種大小,這種質地,他認得。

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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