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京師都鹽院總領各路解來的鹽貨,分給各路粜鹽院,粜鹽院再轉售給有鹽引的鹽鋪出售。層層轉遞的這些鹽,就是用這種細麻袋裝着。
他蹲下/身,借着氣窗口透進來的一點月光在地上摸索,有些細小的顆粒混在地上的泥土中,閃着微弱的白色的光芒。
他拈起一顆,放在舌尖舔了舔。
是鹹的。
如果他所料不錯,這是個私鹽作坊。
他盤膝在牆角坐下,凝神思考。臨清,私鹽,沈家,許縣尊,宗王。
假設沈家是大私鹽販子,許縣尊發現他不法,趁機勒索,還借宗王來壓沈家,沈家一不做二不休勾結山匪殺了許縣尊。
不對,沈家販賣私鹽是為求財,先前許縣尊勒索,其他大戶都服了軟,沈家沒理由非得硬扛,于己不利。
沈家家主被許縣尊羁押幾日,雖然受些苦頭,但好歹全須全尾放回來了,又何必為了一時不忿勾結山匪鬧出誅殺朝廷命官的潑天大事出來?
推不下去,就要返回起點重新推。
已知臨清是個巨大的私鹽加工點,沈家是其中一個大私鹽販子。
許縣尊不曉得通過什麽途徑搭上宗王的路子,得以來臨清為官,為求財強推青苗貸。
沈家不曉得為什麽不肯就範,且對本縣父母出言不遜。
沈家家主被羁押。
沈家向京中本家子弟求助。
宗王出手将沈家子流放。
許縣尊被殺。
沈家喊冤。
自己到任,着手調查臨清縣尊被殺案。
林霖從京中來。
二人微服出行。
自己被擒。
表面上看是地頭蛇和強龍之間的鬥争,自己也不過是被殃及的池魚,但其中太多疑點。
一定還少環節,對不上。
沈家的強硬太奇怪,一開始的強硬還能解釋為沒有意識到許縣尊的背景深厚,後來的強硬已然全無理由。
再有錢,他家現在也沒有一個官身,拿什麽和宗王硬扛?
許縣尊被诘罵都要告到宗王那裏,宗王也肯為了自己面子出手打發沈家,如今許縣尊被殺,宗王的面子豈非越發挂不住?他為何如此安靜?
如果在沈家背後再加入一個可以和宗王比肩的勢力,便可以解釋沈家的強硬和宗王反常的安靜。
卻還是不能解釋為何要誘使京中來人,以及為何要将擒拿微服來臨清查案的太守。
鬧大了,對誰有好處?
換句話說,鬧大了,對誰影響最大?
是宗王。
只要有進粗鹽出精鹽的渠道,有人,再換一塊地方一樣可以繼續做粗鹽加工的私鹽買賣,沈家和他背後的勢力不會因此損失太多。
但宗王不同,他損失的,是名譽。
按輩分算,宗王是當今的堂弟。當今已過而立,膝下猶空,影影綽綽有些傳聞,道當今大婚有年,身體康健,從皇後到諸多嫔妃卻始終無子,只怕是有什麽暗疾,說不準會過繼一人。
至于過繼誰可都說不準,但凡家裏有适齡男童的王爺家難免有些蠢蠢欲動。
宗王家恰好有幾個嫡出的兒子,尤以次子聰慧,十歲有餘便能詩能文,六藝皆備,在宗學中小有名氣,屢受夫子贊賞。
陳習與平日裏只是不愛想這些,并不是真的不懂,今日靜下心細細思索,後背已漸漸沁出冷汗。
如果他推算的一切不假,臨清一案的背後只怕藏着皇室奪嫡。
要對付宗王的,會是誰?
他究竟要做甚麽?
第二日,李延果然又到碼頭上那家飯鋪吃湯餅,兩個兇神惡煞的伴當一左一右坐定,手邊兩把出鞘的刀明晃晃擺在桌子上,當家男主人先奉上酒和幾樣小菜,就被趕去下廚忙碌,只覺手腳發軟,膽戰心驚。
李延喝了幾碗酒,抹抹嘴,毫不掩飾地當着男主人的面往後走。
男人壯起膽子道:“李大官人留……留步。”
李延睥睨他一眼:“嗯?”
男人哆哆嗦嗦道:“李……大官人前日裏說,說,見到可疑的人,要,要及時報……報告……。”
李延登時站定,刀一樣的眼睛盯着男人:“你看見什麽人了?”
男人點頭:“見着了。”
李延聽男人說完,又追問了幾句,思索片刻,返身便向外走,一邊走一遍喝道:“別喝了,跟我走。”
兩個伴當慌忙跟上。
此時的汴梁城,皇宮中,亦有一人腳步匆匆地走出門,身後跟着個童子。走在前面的錦衣玉冠,衣飾華貴,大約十四五歲年紀,眉目間頗有幾分傲氣,身後的童子雖也穿着錦衣,卻低眉斂目,怯生生跟在前面那人後面,似乎有幾分不情願。
走在前面的人腳步甚快,走一會似乎聽不到後面的腳步聲,回頭看一眼,發現童子已被落下好遠,不耐煩地站在原地等了片刻,等那童子追上來,問:“你怎麽走這麽慢?”
那童子輕聲道:“世叔,還是算啦,先生見責,小侄領受便是,咱倆加一起不過抄寫一千五百字,世叔只管休息,我趕一趕能寫得出來,咱們就別去找先生理論啦。”
被稱作世叔的人眼睛一瞪,道:“怎麽能算了?這不是寫得完寫不完的事情,書桌裏的蟋蟀明明不是咱們的,先生不分青紅皂白就要罰,我不服!宗王叔沒甚麽本事,我以為你會和他不一樣,沒想到你空有才名,卻這般窩囊!”
那童子被這樣搶白,也不生氣,只是默默無語。
雍王世子的脾氣秉性當真子肖其父,一般的傲慢驕縱,久聞雍王在遼東藩地就仗着自己是當今的親皇叔,多有欺男霸女之事,雖不做大惡,卻從不把律法放在眼裏,他養出來的世子也是這樣天不怕地不怕。
連他和雍王世子在內,共計七個人,雍王世子最大,但最小的也有九歲了,全是宗室近支子弟,被用各種借口帶進宮來,名義上是皇帝延請名師,特意遴選宗室中優秀的子弟好生培養,為國儲才,實際上大家都心知肚明被找來是為甚麽,出門前被各自的父親恨不得叮囑得耳朵長出繭子來,因此各個謹小慎微仔細行事,生恐不中當今之意,再無承嗣的機會。
偏偏這位雍王世子,半點委屈不受,平日裏就時常仗着自己年齡最大學得最多,在課堂上每每争先,更有幾回竟然敢和身為翰林學士的先生辯論,先生竟也不生氣,還贊他思維敏捷,想法新穎。
這位雍王世子得了鼓勵,越發變本加厲地表現起來。
今日這事,其實所有人都清楚他們兩個委屈,但蛐蛐罐子實實在在是他二人的位子裏翻出來的,二人沒有證據自證清白,說不得只好吃個啞巴虧。
雍王世子趙瑛卻不肯,偏要找先生說個清楚。
他也的确能幹,不曉得通過什麽途徑查了一輪,說這樣的蛐蛐罐子編織技法出自京師,不是雍王就藩的遼東,也不是宗王就藩的河北,而二人自從被帶入京城就直入皇宮,根本沒有機會外出,而宮禁森嚴,更沒有可能讓宮外的人傳遞甚麽物事進宮,所以這個蛐蛐罐一定是久居京師的甚麽人所有,他二人是冤枉的。
短短半日查出這許多,足以證明趙瑛的能力,只可惜尚有漏洞——他無法證明是不是有人将這個蛐蛐罐贈送他二人。
這麽明顯一個漏洞看不到,就急吼吼地跑去找先生理論,铩羽而歸簡直是必然的,只怕還得加罰。
趙寧卻甚麽都沒說,只是默默地跟在趙瑛身後去找先生,做膽怯狀立在一旁看趙瑛努力辯白。
先生聽趙瑛說完,似有意似無意瞟了趙寧一眼,淡淡道:“你說有人陷害,請問世子,那人為甚麽單單要陷害你?”
趙瑛怒道:“我怎麽知道!先生要問的是陷害我的人,而不是我這個受害人!”
趙寧低頭,心中暗想,趙瑛本是聰明人,偏偏現在一團委屈,根本沒聽懂先生的意思。七個人争一個位子,誰鋒芒最盛,誰自然最打眼,這不是很明顯的道理麽?有心争的韬光養晦,免得被人輕易捉到錯處,無心争的更要韬光養晦,誰知道那幾個風頭不如你的人裏面哪個是未來的儲君?就不怕被暗搓搓記上一筆?
偏偏趙瑛就要處處争先,博人關注。
反其道而行之有時候也是個法子,但需有真本事,不怕萬人矚目雞蛋裏挑骨頭。
他趙瑛……只怕還到不了這個境界。
先生出言提點,見趙瑛頑石一顆,反倒是那個歲數小的趙寧似有所悟,心中暗嘆,宗王昏聩,他這個兒子卻是明珠美玉一般的人物,小小年紀,胸有丘壑,當真是歹竹出好筍。
羅相公所言非虛。
京中暗流湧動,被囚禁的陳習與一概不知,他在那個柴房裏待到第二日下午,又被蒙上眼拉上馬車,碌碌地去了另外一個地方。
被拉出門的時候,他隐隐約約聽到幾句對話,似乎是有些甚麽可疑的人一路追查下來,那些人怕陳習與的關押之處被發現,因此抓緊時間将他轉移。
在那些人的話裏,似乎提到了一個沈字。
沈,沈家?
這回關押他的地方條件好了很多,是正經八百的一間卧室,有門有窗,家具齊全,低調奢華,連馬桶裏都鋪着香屑。
陳習與試探着推窗,雕花窗扇應手擡起,窗外是個院子,窗子正對着假山藤蘿,之間一條小道,小道上砌着整齊的鵝卵石,路畔修竹婆娑。
假山那邊有匆匆的腳步聲,有人用很恭謹的聲音小聲禀報:“家主,那些人又來了。”
有人淡淡嗯了一聲。
匆匆的腳步聲又漸漸遠去。
水沸滾的聲音,瓷器與什麽物事輕微碰撞的聲音,茶筅快速擊打水面的聲音,在周遭一片寂靜中分外清晰。
假山的那一面好像有人在點茶。
陳習與左右瞧瞧,四周無人,他輕手輕腳走到門前一推,門從外面鎖住了。
他只好又返回窗前打量了一下窗子,這個大小要鑽出去倒是可以,但他笨手笨腳,肯定會鬧出很大動靜。假山那邊連點茶的聲音都如此清晰,點茶之人距離這邊肯定不遠,自己真想逃,必然躲不過那人耳朵,他不敢妄動,支起耳朵聽着,看那人幾時會走。
誰知那人吃了一會茶,又響起琴聲,曲調滞澀,聽不出是甚麽曲子,倒仿佛是随手彈奏。
有個清麗的女聲響起:“二郎,你有心事?琴聲如此傷痛。”
琴聲中,有男人答道:“世事難為,聊以遣懷。”聲音有些蒼老,“月娘,你如此青春年少,我如今卻垂垂老矣,你心中可有後悔?”
“二郎何出此言,月娘的心意始終如一。”那女子輕輕答道,“何況二郎在月娘心中,從一開始便不是少年人,卻更有魅力,尤其……更不是莽撞的少年人可比,讓月娘……”
琴聲停頓片刻,女子嬌嗔:“二郎!響晴白日的,你怎麽……平白讓下人笑話!”說着忽然膩聲嬌呼,“二郎!”
那被喚作二郎的人笑道:“明明是你勾/引我,我怎能辜負美人恩?”
陳習與聽得面紅耳赤,刷一下關緊窗子,心怦怦亂跳,這二人好不要臉!光天化日之下當衆宣淫!
他正要再四處仔細觀察一番,忽然又聽到窗外有淩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有人喘着粗氣禀報道:“家主,那些人此番要的太多,沈安手裏的東西不敷使用,請問家主是從別處調些過去補足呢,還是……”
先前那聲音蒼老的男子大約是被打斷好事,心中不悅,淡淡道:“月娘,你先回房。”
那女子答應一聲,似乎還收拾了茶具,便走了。
又過一會,聽那男子冷聲道:“連着三日了罷。”他輕輕一笑,“胃口越來越大,真當我沈家好欺麽?”
“你去,置辦一桌好酒好菜招待那幾個人,務必讓他們滿意,滿意到,以後再也不來。”男子的聲音平淡至極,“這批糧食用事先準備好那批,提前放出風去,就說碼頭上前些日子有幾個外地客商帶了疫病來,凡那幾日在碼頭上走動過的都有可能染上。”他頓了頓,“大小醫館打點到位,不要露出破綻。”
來人一驚:“全部?這個……”
男子冷哼一聲:“全部。”
來人又說了甚麽,陳習與沒有聽清,他的耳朵裏嗡嗡直響,一股股熱血上湧,又想大喊,又想沖出去抓住那男子質問。
他的話裏殺機如此明顯,雖然陳習與不明就裏,但顯然是在安排大規模的滅口。
他這幾句話後面跟着的就是屍橫遍野。
我能做甚麽?陳習與額頭上突突直跳,手不停地發抖。不能坐視他們這樣草菅人命!
他忽然對着窗子揚聲道:“且慢!我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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