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臨清第五街,苦水巷子。
巷子深處的兇肆又搬出兩口棺材。
最近城中兇肆的生意都很好,連帶着與之打交道的木匠也跟着生意好起來,不過店中夥計的臉上卻絲毫不見笑容。
沒有人身處疫病流行之地,還能開心起來的。
臨清最近疫病大作,既不是春秋,也不是酷夏,更沒有什麽誘因,僅僅因為有染病的客商來到臨清,這裏的人就莫名其妙被染上了。
疫病傳播地莫名其妙,而且發病極其迅猛,有些人擡到醫館就已經不行了。
臨清僅有的幾家醫館都如臨大敵,從掌櫃到夥計各個白布蒙口,生怕被病人染上。許多百姓有樣學樣,也用塊布蒙着嘴,卻怎麽也擋不住疫病的快速擴散。
染病的人絕大多數都是在碼頭上扛活的人,連帶他們家中的妻兒老母,有十幾家已經從上到下死得幹幹淨淨,徹底絕戶。
臨清的人口原本就不算多,這一場疫病鬧了沒幾天,街上已沒有多少人走動,能逃的人都逃了,逃不掉的,沒病的躲在家裏不敢出門,病了的都擠去醫館,沈家家主傳出話來,無論有錢沒錢,只要去醫館一定有人醫治,所有診金沈家出,權當破財免災。
便是這樣,路上随處可見的伏屍依舊觸目驚心。
沒辦法,臨清縣令被殺,縣丞主簿收攏不住底下人,目前臨清面臨群龍無首的混亂局面,疫情一發,三班衙役更是一哄而散,誰在這當口還上街收屍?
臨清城哀鴻遍野,沈家大宅內卻無半點危機當頭的感覺,家養的輕吟小班在臺上檀板輕敲,歌喉婉轉,臺下的沈家家主沈敬以手擊節,聽得頗為入神,連月娘給他奉上一盞精心點就的茶,他都沒有細看,随手放在一邊,眼睛片刻也沒有離開臺上。
月娘也不為己甚,又點了一杯,奉與沈敬旁邊的一人,那人寒着臉拒絕了。
他大約二十四五歲年紀,一張娃娃臉,膚色白/皙,身量不高,身着儒衫,看起來就是個普通書生,但板起臉來不怒自威,別有一番多年身居高位養出來的氣度。
正是陳習與。
他被扣押在沈府已近七日,沈敬對他奉為上賓,處處周到,卻絕口不談臨清近日發生的大小事情。陳習與要問,他要麽笑而不答,要麽顧左右而言他,只談風月,餘事不論。
陳習與對這個軟硬不吃的沈敬毫無辦法。
他明知道臨清每日都有人因為沈敬而死,卻無能為力,逼急了甚至有一次以死相脅,沈敬卻只是叫人奪了他手裏的碎瓷,淡淡道:“太守乃有為之身,臨清一場大亂,還要靠太守撥亂反正,救黎民于水火,安能輕生?”
就這樣生生憋了他這些日子,到今日,沈敬的話裏才終于提到臨清之亂。
沈敬笑得雲淡風輕:“太守稍安勿躁,再過兩日,一切事情了結,小人必将和盤托出,如實奉告。”
“再過兩日,臨清又要多死多少人?!”陳習與質問。
“太守宅心仁厚,見不得死人,說這些豈不晦氣?咱們且聽曲,聽曲。”沈敬端起茶盞相讓,“太守請茶。”
陳習與拍案而起,大步離開,卻被幾個大漢攔住去路,眼睛望着沈敬,等他示下。
沈敬緩緩道:“太守請勿動怒,其實要想化解臨清此劫,說簡單不簡單,說難卻也不難。”他慢條斯理呷了一口茶,“只要太守答應小人一件事,小人立刻唯太守馬首是瞻。”
陳習與猛回頭,目光灼人:“你威脅我!”
“不不不,小人一介白身,怎敢威脅官家?”沈敬微笑着迎上陳習與的雙眼,“太守若有意詳談,咱們後面說話。”他施施然站起身,俯身一禮,态度恭謹中帶着無所謂的輕慢,“太守,請。”
後園,花廳,陳習與沉着臉耐着性子聽完沈敬一席話,心中卻已漸漸理出些頭緒。
沈敬說,沈家背後實際上便是宗王,也就是許縣尊花錢托人走關系搭上的那位宗王。自從宗室俸祿被陳習與削減,宗室用度入不敷出,宗王無可奈何,只要動了私鹽買賣的心思,此地的私鹽生意都是在宗王授意下進行,他也只是遵命行事。
沈敬還說,他之所以在許縣尊被殺之後大鬧公堂,一開始真的是怕被冤枉,因此一時沖動,宗王已派人狠狠斥責過他,但已經無法阻擋朝廷派兵,如今是騎虎難下,必須想辦法把此地處理得幹幹淨淨,免得牽累宗王。
至于陳習與,宗王之所以铤而走險做起私鹽買賣,全因陳習與削減宗室俸祿,本就對陳習與惱恨非常,原是要殺之而後快,但憐惜他的才華,不舍得暴殄天物,希望陳習與可以與宗王聯手,為宗王謀一條生財之道,如此宗王自然不會再做違法之事。
只要陳習與肯答應,前事一筆勾銷,且宗王會配合陳習與,盡快把臨清之亂處理得妥妥當當,讓陳習與既能對上面交代,又能得黎民敬仰。
他有句話沒有明說,陳習與卻聽出來了,若陳習與不肯答應,他們便要用自己的手段處理臨清之亂。
殺。
宗王和沈家等富戶悄悄将私鹽買賣轉移到別處,只将一些替罪羊推出來冒充山匪應付朝廷。同時将臨清涉及此事的人殺得幹幹淨淨,統統推到疫病上去。
至于陳太守,微服時為山匪所殺還是感染疫情莫名其妙倒斃路邊都沒關系,反正會想辦法給他弄個因公殉職,送上去的報告上大大贊美一番陳太守為國捐軀,皇帝給些嘉獎撫慰,再找一堆老百姓靈前撫棺痛哭。
一切就可以結束。
陳習與心中了然,沈敬這番話有真有假,但他此時要面臨的選擇是真的,任由沈敬擺布,他便可以活,且活得風風光光。
不投靠,就會死,同時有臨清無數冤魂給他陪葬。
何去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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