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茫茫
許是淩墨剛才那樣太過吓人,還沒開審,斥候首領便已招認,驚恐萬分地叫道:“是他!他幫我們扮作商旅躲在車廂混入城中的!”
染血的手指恍若黑洞洞的槍口,直指趙甲。
燕王一怔。
趙甲頓如骨頭散架般,癱跪在地,面色煞白,放聲大哭。
“冤枉啊!是少爺讓我這麽做的!”
“胡說八道!”
趙興目眦欲裂,模樣駭人,他身型魁偉,盛怒下好似一頭暴跳如雷的雄獅,正要動手,我一個箭步沖上前,提起趙甲衣襟,狠狠打了他兩個耳光,罵道:“胡說八道!世子怎會讓人刺殺自己父親?”
他委屈地捂着臉,哭着辯解道:“我只是一個小厮,哪來的錢串通刺客?是少爺說老爺五十歲了還要納妾,難保不會再生出個兒子與他争爵位……”
“你住口!”
趙興怒喝,顧不得我在場,舉起右掌,攜劈山斷石之力,照他天靈蓋劈去。想來若是拍下,定是腦漿崩裂,但這雷霆般一掌,卻再度停在半空,是淩墨出手了。他穩穩截住那擊,卸去力道,輕飄飄地松開五指,恍如什麽都未發生般,平靜道:“世子,讓他說完。”
我也火上澆油地說風涼話:“是啊,世子何必急着滅口?他替你辦事,你還殺他,若是傳出去,誰敢作你手下?你還诋毀廣寒,廣寒可不會勾結敵國謀害父親。”
他吵不過我,打不過淩墨,臉漲成豬肝色,扯住燕王衣袖,惶急解釋道:“父親,相信我!”
燕王面沉如水,已隐約猜到是怎麽回事,鎮定地開口讓他閉嘴,只有微微發顫的尾音暴露了內心的緊張。
我瞅了瞅趙甲,他立即躲到淩墨身後,大聲叫道:“少爺你好狠吶!你可還記得,當時你為湊錢還派我當掉王妃的出嫁時戴的金簪,不信可以找當鋪陳掌櫃對質!錢款去向都清清楚楚!”
我指向他,問得又兇又疾:“好哇!你這不孝子!竟連親生父親也不放過,你還是人嗎?待會陳掌櫃來了看你如何抵賴!王爺,別怪下官不給您面子,這件事我定上報朝廷,請皇上為我做主!”
他已然慌亂,情急間直叫道:“我沒有!父親,我只讓他們殺丞相,絕沒讓他們殺你!”
這話說完,庭院內霎時變得分外安靜,靜到有些可怕,連呼吸聲都消失不見。我故作震驚,險些憋不住笑,再看淩墨的臉仍板得跟撲克似的,毫無反應,我真佩服他。
燕王幹澀的唇動了動,喉間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趙興恍然意識到說錯話了,磕磕絆絆補救道:“父親,他們……”
話未說完,燕王便重重一耳光刮在他臉上。他好像在這瞬間蒼老了十歲,就連慣來驕傲挺直的脊背塌陷下去,半晌,顫抖地擡手指向他,眼眶微紅,怒斥道:
“畜生!你真的勾結夏人?”
這巴掌打得挺狠,聲音響亮,趙興的臉立馬紅了半邊,他許是從未挨過打,竟愣了愣神,羞怒交加,滿面漲紅,争辯道:“父親,您真忍心兒子送命嗎?他施行新政,專橫獨斷,誰不想殺他?今日他只身來王府,手下将領不在身邊,不如我們……”
“真是蠢貨。”
陡然間殺機乍起,風拂過衣角,飒飒作響。
我将兩手揣于袖中,施施然笑道:“你覺得,我會單槍匹馬來燕王府?”
燕王扶額,重重嘆氣,指着他鼻子罵道:“你這孽子!吉爾格勒每回作戰,諜報先行,你知道斥候會帶回多少情報嗎?還不滾回去反省!”
說罷令人将趙興押送回房,便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的意思。
只見他轉向淩墨,滿臉堆笑。淩墨根本不睬他,将手舉至眉際,打個稽首,冷淡道:下官今夜什麽都沒聽到,倘若無事,先告辭了。
說罷轉身離開王府。
驅散了侍衛下人,偌大庭院便僅餘我們兩人。
此時已是漏盡更闌,柳暗花遮,夜涼如水,庭院內燈火闌珊,萬籁俱靜,我們相對而坐,兩廂沉默。
可憐天下父母心。
他到底舍不得親兒子,強撐笑意,執起酒壺,酒水傾入杯中敬我。
“丞相……”
“還是喝茶吧。”
我擡手擋下,取小撮茶擱進杯中,添水沒過茶葉,倒棄茶湯,再置滾水,片刻間,白霧蒸騰,茉莉的清香溢滿庭院,茶香袅袅。
我将茶推至他面前,淡然道:“王爺放心,今夜之事我權當沒發生過,也請王爺給我一個交代。”
“那是自然。”
他早知我先前那話不過是虛張聲勢,詐他罷了,疲憊地嘆了一口氣,眼尾的皺紋密布蔓延,兩鬓霜白,只有眉間仍不減威懾。他默不作聲地看着我泡茶,忽得開口,感慨般道:“十二年前,先帝受權相丁遠挾制,大權旁落,丞相入仕,罷黜奸黨,立志中興。同年,吉爾格勒稱帝,欲稱霸天下,視大梁為囊中物,真是風雨飄搖的十年。”
我搖頭道:“我哪敢與他相提并論?下官有個疑惑,還望王爺解答。”我頓了頓,道,“山頂有塊巨石,正緩緩滾落。有人提出将其打碎,有人提出合力推回,但山底村民卻忙着争奪財産,大打出手,您說卻是為何?”
他靜靜凝視掌中茶杯騰出的茫茫水汽,茶針漂浮,緩緩道:“丞相,你還是太年輕。你以為咱們能坐在這裏煮茶論道,指點江山,靠的是那群百姓嗎?若要朝政穩定,須先安撫士族。你一再觸動他們的利益,不是動搖國之根本嗎?”
他說得沒錯。盡管自古以來,有着許多民貴君輕的思想,但歸根結底,維持統治的還是士族,只有得到他們的擁護,王朝才能持續下去。
所謂的朝代開放,不過是貴族的開放。
所謂的人物風流,不過是名士的風流。
縱觀歷史,底層百姓就如機械上的齒輪,即便吱嘎作響,只要能運轉,就不需維修。他們任勞任怨,任憑壓榨,只要有飯吃,便絕不造反。
但經三百年搜刮,錢財逐漸流向官僚階層,百姓沒錢可榨,甚至難以生存,此時若還照過去那般,從百姓身上搜錢,活不下去的人們終會揭竿而起,将王朝傾覆。
這才叫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我無奈苦笑道:“王爺,當時是當時,今日是今日,豈能用當時之法斷今日之事?”
他不甚認同:“祖宗之法運轉三百年,未出過錯,你強行變法,倘若出事,試問是誰之過?”
真乃誅心之言,我竟無法反駁。
既然決心變法,就該做好失敗背鍋的準備。
如今的大梁表面光鮮亮麗,卻已內憂外患,積重難返,誰接手便砸在誰手裏。世人卻不會說因為國家積弱,不會說因為敵國強盛,不會說因為政府腐朽,他們只能看到變法後亡國了,便将罪過推到變法上。
我曾以為将權力牢牢握在自己手中,便能擁有更多選擇,但真正踏上這條路時才明白,其實我根本沒有選擇。
人人都說我錯了,歷史也記載我錯了,有時連我自己也在想我是不是錯了,那些七百年後的記憶,是否才是南柯一夢?
我很想說,再給我多些時間,這個國家還有救。很想說,你們并沒有看到十萬臣民寧死不降,慘烈犧牲的畫面,沒看到一個個忠烈義士無力回天時,悲涼絕望的淚,沒看到我們的男人被殘殺,妻女被奸/淫,子子孫孫做奴隸的凄涼,也并不知曉我們的後人,竟在自己的國家要做下等人,可以被夏人随意殺死,只需賠償一只羊的價錢。
一條人命,一只羊。
黑暗漫長的百年統治,毀去多少文明?
只要再堅持一下,這未來或許是可以改變的,我們的後人或許就可以不用做奴隸了。我們明明擁有最燦爛的文明,有最勤勞的百姓,有最超前的智慧,明明……也曾傲立世界之巅,讓萬邦來朝,怎就淪落到如牛羊般任人驅使了?怎就變得麻木沉默地受人屠戮了?
我不甘心。
最終我什麽也沒說,只是嘆了口氣,擱下那杯冷卻的茶,輕阖杯蓋,起身告辭。
夜幕低垂,長夜孤冷,狂風缭亂,将我的衣擺吹得獵獵抖動,刀割般刮在臉上,我抱緊雙臂,沿着江現的命運,一路走去。
海子曾有首詩。
時隔太久,已記不分明了,好像是:
我不得不和烈士和小醜走在同一道路上。
萬人都要将火熄滅,我一人獨将此火高高舉起。
此火為大,開花落英于神聖的祖國。
……
我借此火得度一生的茫茫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