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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周潇比薛子欽虛長幾歲,自年少跟薛子欽一起在軍營長大。薛子欽成了一方将領,周潇卻依在薛長峰手下當親兵首領,做了北方軍的副将。這其中有何淵源,薛子欽倒沒有細問過,依稀有印象是因為周潇父輩的原因。

薛子欽骁勇善戰,謀略也出類拔萃,周潇不同,他更加懂得國與國之間的制約,雖然戰力一般,可分析極準,說是謀士也不為過。

此次,薛長峰奉诏回都,便帶了周潇回來,薛子欽借兵之時,周潇并未在其中。爾後薛長峰一直不得召見,周潇便提出去函州看望薛子欽,說巧是真巧,就在這次事發之前,周潇才到軍營不久。兩人便是敘舊的閑工夫都沒有,直接讓周潇休息了一天領着五百人便在晏函谷了。

此時戰局經周潇這麽一提醒,頓時明朗了起來。前因後果,細細思索一番便知,穗國這次是以攻代守,巧妙地化解了先前的劣勢。

說來慚愧,攻敵之必救,這等淺顯的招數,薛子欽竟沒能預料到。

近幾年來,宣國發展迅速,兵力更是領先于穗國。原本薛子欽駐紮晏函谷,侵略之意甚為明顯,即宣國掌握了主動權。穗國這番放棄函州,轉而聯合蕪渠攻打秦關,正如方才周潇所言,最終結果反而是歸還各自的城池,而宣國卻轉主動為被動,很可能還被要求割地賠款。

函州之事,放之任之,穗國并無損失;而如今又和蕪渠聯盟,事情都是蕪渠在做,穗國幾乎不費一兵一卒,僅僅是借勢給蕪渠,便化解了危機,還能得利,算得上是空手套白狼。

這一招,着實是妙,若非高人在指點,怎可做到這般地步。

薛子欽只能讀懂到這裏,但周潇卻想得更遠。

若無朝臣聯合外地做內應,甚至行了許多方便,是不可能如此輕易就扭轉局勢的。單單是秦關之地,即便蕪渠戰士骁勇無比,區區五千人馬,是不可能說破城就能破的。

但此刻,讀懂戰局并不是首要的,首要的是如何化解敵人這精妙絕倫的布局。薛子欽跟周潇都在思考,江也在不遠處看着,想要過去問問情況,可又看着身邊五百精兵,都一言不發,不知道自己該問還是不該問。

郭林充正喂馬,有意無意地擡頭四處看了看,看見薛子欽正和周潇表情凝重,約莫是在讨論軍情,又看見江也站在自己身邊,也望着那邊。他張口道:“你看着将軍幹什麽?”

江也聽見耳邊有聲音,轉頭一看,是郭林充。只要不是薛子欽,他都不會太緊張,便如實說道:“我……我想了解下戰況。”

郭林充笑了笑,說:“想了解去問就好了。”

“我怕打擾到将軍,”江也說着,反倒是對郭林充起了疑問,“郭副将絲毫不擔心戰況?”

郭林充手裏的草剛好喂完,他摸了摸馬兒的額頭,又雙手拍拍,把手上的灰塵拍掉,不緊不慢地轉過身,跟江也說道:“你只是讀不懂罷了。”

“此話怎講?”

郭林充不似闵秋那般,說話和和氣氣,态度也算得上溫柔,尤其是跟薛子欽相比。江也倒是覺得他,更加像魏麟,不過卻成熟許多。

此刻他見江也全然不知薛子欽的意圖,有心提點一下,便壓低了聲音說道:“新兵,就點名帶了你一個,你覺得是為何?”

“那是因為魏麟被人砍了。”江也如實答道。

郭林充搖搖頭,又問:“那不帶他便是,為何帶你?”

這次換江也搖了搖頭。

郭林充卻沒有回答,反倒換了個話題:“打仗需要的人,只有兩種,一種是絕對服從,将生死渡外的悍将;另一種,能在高處看到全局,得情報便知見招拆招的謀士。”

江也望着他,有些不明所以。

“你問我為何不擔心,那是因為我是前者,雖算不得悍将,但我絕對服從,将軍讓我死在疆場,那世間便從此再無我。”郭林充說道,“我相信将軍,亦如将軍信任我,那你可知你為什麽擔心了麽?”

郭林充說完,倒是和藹的笑了笑,然後便走開了。

江也在原地思忖了好一會兒。郭林充并未明說,可又意思很明顯——薛子欽是看好他江也,才會帶他來。郭林充說話很有意思,也把此刻的情景說開了,他江也既然不是悍将,便不必強求,戰場上需要的人,不只有悍将。

他擡眼看,薛子欽和周潇依是站在那處,并未交談。江也定了定神,大步流星走過去,輕聲喊到:“将軍。”

薛子欽會過頭,看見是江也,微微點了點頭。

只見薛子欽眉頭緊鎖,江也沒有再猶豫什麽,直接開了口:“将軍,現在戰況如何?”

薛子欽擺擺手,不想說話。周潇明白他這神情的意思,就替薛子欽與江也解釋道:“蕪渠五個大營,東南西北中,聯系得很緊,兵馬數目在三千之上,我們并無援軍,薛将軍此刻為難。加之穗國的行為難以預料,現在不能輕舉妄動。”

江也不懂兵法,五百對三千,聽上去是死局。

單以常識論之,自古以來少勝多,都是逐一擊破,絕不正面對抗。江也想到這裏,試探性地問道:“逐一擊破,有可能嗎?”

薛子欽一反常态,倒是耐心跟江也解釋起來:“不可能,且不論穗國參不參戰,蕪渠如此紮營,如論我們從哪邊偷襲,其他四營都可立即支援,正面作戰五百勝三千,怕是神仙也做不到。”

這對于薛子欽和周潇而言,都是兵家常識,自是不必言說,也正因為此,沒想出個好的解決方案,他二人也不言不語,各自思考。

江也這麽一問,倒正好挑開了話,周潇聽着薛子欽所言,也跟着說道:“确實如此,逐一擊破是唯一辦法,可無法打破對方的陣營,來個措手不及,便無法實施。”

江也想了想,又說:“不如讓秦關守将派

人來裝作正面進攻,我們再偷襲?”

薛子欽冷笑一聲,仿佛是在笑江也天真:“我們沒有援軍,秦關已經失守,自顧不暇,現如今膠着奮戰中,又怎麽會有人來替我們佯攻?”

更別說那商州是魏淵廷的地盤。

周潇見着薛子欽如此指點江也,心中已了然個大概,便笑着跟江也說道:“你想得很對,不過正如将軍所言,難以實施。”

二人又沉默了,這次連帶着江也也不知道說什麽合适。他低下頭仔細琢磨着薛周二人所言,以他腦子裏打仗的手段,還真想不出什麽好辦法。說來也是,若是他有主意,薛子欽這種常年征戰的人怎會在此煩惱。

要是魏麟在,說不定還能出些奇招。

江也想着想着,思緒又情不自禁得飄到了魏麟處。要是魏麟在……想起魏麟那死皮賴臉的性格,還有喜歡打腫臉充胖子,江也腦子裏竟有了畫面。

魏麟肯定會嬉皮笑臉地說:“打不贏不會裝個逼就跑嗎?”

對,魏麟肯定會這麽說。

想起魏麟的事情,江也就有些恍神。

薛子欽卻突然開口跟周潇說話:“這次恐怕白來了,按這個情況,貿然出兵也打不過。”

周潇點點頭,正準備接話,怎料江也突兀地插了句嘴:“打不贏不會裝個逼就跑嗎”

“嗯?”薛子欽不明白江也這是什麽意思,怎麽突然就态度大變,明明先前還是規規矩矩的小兵做派。

江也一下子回過神來,連忙擺手強行解釋:“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打不贏,我們可以假裝打得贏……”

他說話的聲音越來越小,有點害怕薛子欽動怒,尤其現在可不是開玩笑的時候,要是給薛子欽添亂了,他心裏也過不去。可薛子欽卻沒有往下問,他突然轉臉看着周潇,周潇也看着他,兩人相視一笑,薛子欽立刻明白了對方應該是和自己想到一堆去了。

薛子欽立刻蹲下身拿出地圖攤開在地上,周潇跟着蹲下,弄不清楚情況的江也只好也跟着蹲下。

只見薛子欽修長有力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他們現在休整的位置,又點了點探子來報時蕪渠紮營的位置,然後詭異地一笑:“這塊平原,北高南低。”

接着他和周潇異口同聲地說道:“虛張聲勢!”

薛子欽竟哈哈大笑起來,他二人算是想到一起去了。可江也還是一頭霧水,他有些傻乎乎地問道:“将軍何意?”

周潇也跟着薛子欽在笑,不過笑得倒是委婉了許多,聽見江也疑問,還耐心的跟他解釋:“不是你說,打不贏還不會裝逼嗎?”

“???”

“你看,商州高,蕪渠營地低,正成斜坡,若我們攻過去,他們是看不見後面人的。”周潇脾氣很好,解釋起來也很清楚。不過江也更覺得薛子欽那樣的脾性,更像個将軍。他雖這麽想着,但還是認真仔細地聽周潇說。

“若我們讓兩百人,排成兩行,一字排開攻過去,看起來不就很多人了嗎?”周潇說道。

江也不會打仗,但他很聰明。這話說出來,他便了解了大概,恐怕這兩人被他那無心話語提點,打起了歪主意。佯裝多人進攻,另外三百人再伺機偷襲,這确實算得上好主意。

薛子欽還嫌不夠,又補充了幾句:“讓他們弄點戰鼓過來擂響,讓蕪渠人聽不清馬蹄聲,肯定無法确定有多少人。這時我們從側翼偷襲,定能讨個便宜。”

周潇點點頭,但又提醒道:“這法子可以,但不一定奏效,只能保證我們不會輕易吃虧。”

江也看着地圖,又問:“他們紮營,可是這樣?”他從地上撿起五個小石子,在薛子欽先前點過的地方擺出一個十字,又偏過頭看着薛子欽。

“對,中間一般是主帥營帳,這樣四面大營,無論那面被襲擊,相鄰三處都可立即支援。”

沉浸在思考戰術的趣味中,江也有些忘乎所以,也不怕說錯話,想到什麽就說,一時間也忘了要對将軍言辭謹慎點:“那如果這樣?兩百人負責裝逼,三百人拆成三隊,分別去同時襲擊左右和後方三個營。”

他說完便看着薛子欽,等待薛子欽的意見。

薛子欽想了想,還是搖搖頭,說:“不行,即便每處大營八百人,力量過于懸殊,打不了。”

“嗯……”江也的目光又回到了地圖上,“那如果這樣呢?還是兩百人裝逼,三百人三小隊,不打,只搗亂,放火殺人,搞完事就跑。”

薛子欽跟周潇面帶笑意,甚至有些玩味。

薛子欽:這人有我的風範。

周潇:這人跟薛子欽一樣賤。

江也見他二人不說話,便接着往下說:“不是說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嗎?兩百人裝逼,三百人三面偷襲搗亂,我們多搞幾次,他們肯定慌得要死。況且我們不是偷襲嗎?既然沒有防備,只要先摸清楚巡邏,搗亂也能削弱他們的實力……呃,我是這樣想的,行不行我就不知道了。”想法說完,江也倒突然開始慌張。他就腦子裏出現了這麽個想法,照實說了,可實際上能不能行,他是沒有能力去判斷的,只能看薛子欽是否能以豐富的經驗來加以判斷,或完善。

周潇又補充一句:“如果反複幾次,且不說敵人疲于防備,我們甚至可以借機搞清楚糧草在哪個營,放把火燒了,更刺激。”

薛子欽滿意地拍了拍江也的頭,那力道還不小,拍得江也往前一倒,差點失衡摔倒在地:“兔崽子挺機靈,我再考慮考慮細節。”

周潇笑了笑:“這仗,最好是大獲全勝,不然,大将軍知道我跟着你瞎搞,我肯定要挨揍。”

聞言薛子欽壞笑起來,伸手摟住周潇的肩膀,還拍了拍:“咱兩誰跟誰啊,你說這話,太見外了,要挨揍,我肯定跟你一起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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