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67章

兩人策馬沒多久,就到了漣水門。

漣水門的城門并不似湘城那般高大,城門的守衛只有兩人,看起來十分懈怠。說來也是,漣水門跟外邦接壤處就是北麓山,除非外邦開山鑿路,不然,想兵臨城下只怕是難如登天。既無外患,城門看守自然懈怠。

他二人眼見着城門近在眼前,便懂規矩地下了馬,跟着來往商旅一起,牽着馬慢慢往城門走。那看守見着兩人穿着軍服,倒也沒上來盤問,反而點點頭當做是招呼,就放行了。

漣水門和黔於已經地處宣國最北,街上來來往往地行人穿着跟也跟湘城那邊相差甚遠,街上還有各色江也見都沒有見過的小吃。他牽着馬左看看右看看,雖然沒說話,那神色裏的好奇都被魏麟一覽無餘。

“我說……”魏麟突然開口說道。

“嗯?”江也甚至沒舍得看他一眼,他的眼睛此時都在街邊小販的攤子上。

“離天黑還有一段,你想不想吃點小吃?”魏麟試探性地問道。

江也聽見這話,才轉過頭看着魏麟道:“你來過漣水門對吧。”

“對啊。”

“那好啊,可是你有錢嗎?”

魏麟伸手指了指江也的腰間,那裏可放着郭林充給的幹糧錢:“你不是有嗎?”

“你找死啊,不想活了不如直接去找薛将軍單挑,還像個爺們兒。”江也不客氣地罵道。

魏麟望望天,接着說道:“幹糧要不了多少錢,要麽你先看看有多少?”

說江也不動心是假的,他知道挪用公款是死罪,可還是依言那處錢袋打開數了數:“四十兩。”

“那應該可以摳二錢銀子出來花。”魏麟掐指算了算說道。

江也對這個數目還真是沒什麽了解,他只知道在湘城最好的酒樓吃一頓得花五兩,可他初次離家帶了二十兩,被魏麟兩天就花了一半多。所以這四十兩到底夠不夠八百人的口糧,他還真的不知道。

“你認真的嗎?”江也确認道。

“對啊。”魏麟點點頭,還努力朝江也睜大了無辜的雙眼,想要展現自己的認真。

江也轉念又一想:“二錢銀子,夠吃什麽?”

“吃小吃肯定夠了,下館子就不一定了。”

“那你不想下館子?”江也問道。

以魏麟的性格,江也覺得他應該不但想下館子,還會選擇最好的館子,吃完還要轉下一局,去窯館戲院之類的地方聽姑娘唱上一曲喝杯茶,那才算過瘾。

果然不出江也所料,魏麟有些不好意思的搓了搓手:“那自然……是想的。”

“……沒銀子你說個屁。”

兩人正走着,魏麟突然見着一處鋪子,他思索一陣,又說道:“咱們先找個地方把馬栓着吧。”

“行。”這點江也倒是同意。

沒了馬,兩個人倒是雙手空空,就更加輕松了。江也本想四處看看過過眼瘾就好,怎料魏麟一把拉起他就往一處鋪子走。那鋪子大門都被布簾擋住了,布簾上畫了一個大大的金錠子,在看看上邊的招牌:生源賭坊。

“等等,等等,你幹什麽?!”一見着目的地竟是賭坊,江也立刻停下腳步,死死拖住魏麟,不讓他進去。

“什麽幹什麽?”魏麟卻一頭霧水似的,“去把二錢變成二十兩啊!”他說得仿佛這事兒天經地義,仿佛魏麟是個逢賭必贏的賭神。

“你可別開玩笑,”江也罵道,“我見過不少人輸得傾家蕩産賣兒賣女,我家的下人很多都是被賭徒賣了進來的。”

魏麟卻嘿嘿一笑:“那是他們不懂,我可是吃喝嫖賭樣樣精通。”

“我只知道十賭九輸。”

“那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其二是什麽?”

“其二是,小賭怡情,大賭發家致富。”魏麟說道,“我五歲就號稱江陵賭王了,別墨跡,趕緊賺錢我請你去喝花酒!”

“要去你自己去,我不給錢。”江也說着,轉身就要走。

誰知道魏麟竟然趁江也不備,直接伸手去搶。江也也完全沒想到魏麟會如此,一時沒注意,滿滿當當一袋子錢全讓魏麟搶了去,他轉頭想搶回來的時候,魏麟已經一溜煙沖進了賭坊。

他此前可是完全不知道,魏麟還有這個癖好。

賭坊江也不曾踏足過,他本來對這種靠天命的東西就沒有興趣,看着魏麟鑽入了布簾裏面,還能夠聽見裏面嘈雜的人聲。江也皺着眉猶豫片刻,還是走上前掀了布簾進了賭坊。

賭坊連窗戶都被遮光的麻布蓋住着,青天白日都顯得昏暗,只有四處挂着的油燈得以照明。到處都是人,圍着桌子,不停地吵鬧。江也實在讨厭這種氛圍,這賭坊裏還飄着一股嗆人的煙味。宣國抽煙管的人很少,這種東西本就是從穗國那邊傳過來的,因此很少能在宣國看到有人抽煙管。他不由自主的循着煙味地方向去看,竟看到最大的一張賭桌前,圍着一堆人,而這煙味的來源,竟是個女人。

女人站在莊家的位置上,一只手拿着煙管,另一只手揭開了骰盅的蓋子,約莫是在裏面呆了很長時間,頭發都有些淩亂,随意的挽在腦後,竟莫名有些好看。

“三四六!大!”女人聲音也有些特別,不似尋常女人那種溫柔又或是甜美的聲線,她聲音不大,卻很有穿透力,說話時還帶着一些沙沙的啞音。

江也沒再多看,他只想找到魏麟,在魏麟把銀子輸出去之前趕緊把人弄出來。這麽想着江也在裏面四處走四處看,結果就在女人所處賭桌的隔壁桌,就看見了正在旁邊處于觀望中的魏麟。他大步走過去,一把揪起魏麟的衣襟:“你他娘的給老子出來!”

“也兒?”魏麟本想反抗,一看清楚來人,立馬柔聲說着,眼神已經從江也身上移開,也不管自己現在的處境,已然回到了賭桌上,“別急,我剛下注!”

江也瞪大了眼睛看着桌上,一堆銀錢中,能看到不久前還在自己手裏的錢袋子,整袋躺在桌上,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樣。

“你都做了什麽啊?!你是不是真的不想活了啊!就算跑路我弟弟還在那裏呢!你負得起責嗎?!嗯?!”江也扯着魏麟的衣襟一頓猛搖,把魏麟搖得七葷八素,“負責負責,我肯定對你負責,”魏麟連忙出聲喊道:“別搖啊,我要吐了……”

那桌的莊家搖着骰盅,“啪”的一下砸在桌面上,然後又慢條斯理地打開:“一三五,小!”

一聽見這話,魏麟連忙伸手拽開了江也的手,看也不看江也一眼,伸手就往桌上拿錢:“哈哈哈,我就說是小!”

江也這才看見,那錢袋子竟壓在“小”上,魏麟贏了。

魏麟拿着贏回來的二十兩,塞進了自己的腰帶裏,又把錢袋子還給江也:“喏,我江陵賭王可不是蓋的!”

江也就這麽幾息的功夫,經歷了一場人世間的大起大落,還有些沒緩過神來。他接過錢袋,還有些不敢相信魏麟贏了的事實:“不是說十賭九輸嗎?不是說莊家會出千嗎?”

莊家正喊着“買定離手”,聽見江也的話,頓時就不樂意了:“呸!哪來的鄉下人?我們生源賭坊全國連鎖,做得就是信譽!那種出老千的賭坊跟我們能比麽?愛賭賭,不賭趕緊滾!”

“你!”江也正想罵回去,卻被魏麟拉住了。

魏麟跟那莊家點頭哈腰賠笑臉道:“哎,自家孩子不懂事,沒來過,瞎說呢,別理會啊您!”

說着魏麟趕忙推着江也的背往外走。

“你別推我啊……”

“走走走走!快走!”魏麟在他耳邊說着,然後直接把江也推出了賭坊。江也還想說點什麽,魏麟卻搶先伸手一把摟住江也的脖子,他比江也稍稍矮一些,這樣摟住江也,顯得有些滑稽。

魏麟說道:“走走走,大爺請你喝花酒!”

“你是不是又想挨打了?!”江也罵道。

兩個人走出賭坊沒一會兒功夫,賭坊沖出來好幾個:“在哪兒呢?!嗯?!”

江也和魏麟都聽見了這聲音,江也還想回頭看,怎料魏麟頭也不回扯起江也就跑。後面幾個人見着這邊的動靜,立刻追着二人過來,嘴裏還罵罵咧咧:“別跑!兔崽子!敢出老千!”

“???”江也不明所以就被魏麟拽着跑,聽見後面的話,邊跑邊問:“你出老千?!你不是什麽江陵賭王嗎?!”

“我說也兒,”魏麟喘着粗氣還要回答,“你能不能不要這麽天真,你這樣會被騙的我跟你講……”

“除了你還有誰騙我!!!”

可惜那些賭坊看場子的人,體力上是遠遠不如這兩個當兵的,追了兩條街,終于跑不動了,魏麟一路拉着江也左拐右拐,在胡同巷子裏熟練地繞來繞去,直到徹底看不見那幾人的身影,也聽不見聲音了,才靠在一條窄巷的青磚石牆上大喘氣。

魏麟彎着腰,一手插在腰上,一手撐在牆上,喘得厲害。相比之下,江也就秀氣多了,只是靠牆站着。

這一路跑過來,也的确是累得很,此刻停下,兩人就只能顧着喘氣,根本顧不上說話。江也的眉頭緊皺着,他是真的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和這個貨色厮混在一起,而且還要被賭坊的人追着打。

青磚石牆之間只聽見二人喘息聲,天色已經灰蒙蒙的,這窄巷至多容兩人并肩,說來也巧,他二人在這停留期間,竟無一人通過這巷子。

喘了好一會兒,魏麟突然在自己腰間摸了一下:“糟了!”

“是很糟。”江也冷冷地回答。

魏麟卻沒心思回答他,他站直了身體,雙手在自己身上一頓亂摸。

“你幹什麽?”江也皺眉問道,“突然發什麽浪?”

“去你的!我錢沒了!”魏麟愁眉苦臉沖着江也喊道。聞言,江也的第一反應竟是去自己腰間摸了一把。好在,他身上那沉甸甸的錢袋子還在,可江也有些不放心,把錢袋拿出來打開,四十兩銀子好好地裝在裏頭。

“行了行了,真是活該!”江也說道,“白跑了這麽久,趕緊買了東西回去吧。”

“……唉!”

事已至此,時間也浪費了,錢也沒撈着,魏麟心情低落得很。

他領着江也去買幹糧,跟鋪子老板好說歹說,還真省下二錢銀子來。幹糧裝了兩大袋子,一人一袋扛着,腰都直不起來,再沒多少話說,徑直朝栓馬的地方去了。

“你吃不吃這個?”走着走着,魏麟突然問。

“什麽?”江也下意識問道,然後看向魏麟,魏麟站在一個小攤前,指着攤子上的東西問他。

那小販明明都要收攤了,見着眼前兩個人要買的樣子,又停下了手裏的活。

“二位來一個呗?”

“這是什麽?”江也卻只看到攤子上擺着一個個壇子,比尋常酒壇要大些。瞧見下面本還有個竈臺,估摸着這東西應該是吃的,應該還是時常溫着的。

魏麟卻沒回答他,把肩上的幹糧卸下來,輕快地走上前,一個壇子一個壇子的揭開蓋看。

“要這個,這個,還有這個,各來一個。”

“好嘞,三十文!”那小販眼瞧着來了生意,喜上眉梢地拿出油紙,從壇子裏拿出魏麟點的東西,包好,再遞給魏麟。

魏麟拿着油紙包,狠狠地聞上一大口:“真香啊!也兒給錢!”

“哦、哦。”江也好奇得很,卻根本沒清楚裏邊裝的什麽,只能依言遞給小販錢。

小販收了錢,又重新開始收攤。

“把東西放下呗。”魏麟說道。

江也放下東西湊過來看:“這是什麽?”

魏麟遞給他一個:“你先吃吃看。”

那油紙包裏是一塊面皮包着餡料,鼓鼓的。江也有些疑惑,但那味道真是香極了,經不住饞意,他試着咬了一口。那裏邊混合了很多種材料,總之吃的出來是葷,醬汁濃郁,可能是因為一直在壇子裏溫着,不燙也不涼,剛剛好。

“好不好吃?”

“嗯……這是什麽?”

魏麟嘿嘿一笑,有些得意地說道:“這叫三葷包,裏邊是魚肉、豬肉和雞肉剁成泥混起來的餡兒,我可愛吃了。”

“是挺不錯……”

那三葷包也就一個手掌大小,魏麟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一個。江也瞧他手裏還剩一個,咽下去嘴裏的一口問道:“你一人吃兩個啊?要不要臉?”

“傻缺,給你弟弟買的!”

只見魏麟把剩下那個三葷包放進衣襟裏,然後又等着江也吃完,才重新扛起幹糧:“走吧。”

“嗯。”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