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黔於的風光不如漣水門好,這是江也到了黔於的第一印象。從荒郊野嶺一路直奔黔於,明明是春日過去剛到夏日,可荒郊裏依然是黃土綿延,偶有些樹木都呈現出接近枯萎的狀态,多數是棕黑的枝丫,以各種奇妙的姿勢朝天空蔓延,看着像凝聚着怨念,又不知道是誰人之怨。
“那姑娘唱着‘願得一心人’,再朝着你目送秋波,眸子裏和蕩着水似的,保準你也陶醉!”江免跟賈大唠道。
賈大原也是進過窯館的人,只可惜他和賈二一直窮着,有錢便上酒樓裏好吃好喝,直到窮回去。那窯姐的滋味,他是想都不敢想,更別說像江免這般,一擲千金就為了聽姑娘唱首曲,所謂“目送秋波”,也不會送給賈大這樣一看便知囊中羞澀的人。
相處下來,賈大是愛死了江免的“見多識廣”,時常跟他湊在一堆,聽他說些風流韻事。明明江免才十五,賈大年紀可比他大好幾歲,每每說到這些話題,賈大便和小孩似的,在江免面前都快搖尾巴了。
“你再說點,再說點。”賈大癡笑着催促。
魏麟和江也走在他們後邊。剛開始江也還會阻止一下江免賣弄窯館學問,後來管也管不住,就懶得管了。
“我真是聽見免兒說這些就煩。”江也皺着眉說道。
魏麟低頭看了看,自己鞋上已經磨破了一個洞,大腳趾就這麽從洞裏探出頭來透氣。聽見江也的話,他一面試圖把腳再收進去一點,一面漫不經心地說道:“我還挺喜歡他說那些的……”
聞言,江也有些鄙夷地繼續說道:“至于嗎?好色成這樣,光聽別人說,也能過幹瘾?”
“不是啊……”魏麟努力了半天,也沒把大腳趾收進去,索性算了不管了,擡起頭看了一眼江免眉飛色舞的表情,又看了眼身邊江也面色冷清,眉宇間盡是不爽,再慢悠悠地說道:“用你這張臉說些下流話,別有一番風味啊……”
“去你娘的!”江也伸手在魏麟頭上敲了一下狠的。
薛子欽帶隊的這八百人已經過了黔於的城門,這日已經能看見駐軍的影子了。前兩日大家就已經筋疲力盡,這會子終于看見目的地近在眼前,反倒牟足了力氣加快腳程。
晌午過後沒多久,在薛子欽的一聲號令之下,大家停止了行軍。魏麟用手撐在江也肩頭使勁兒蹦跶了幾下:“哇,我看到營地了!”
“你給我下來!”
“別啊,我再看看……好大啊,好多人啊。”
“趕緊滾!”魏麟跳了三次之後,江也一個抽身,直接躲到邊上去了。
薛子欽騎在白柳身上,額頭上有些汗。黔於這邊的天氣跟晏函谷就差得太遠了。晏函谷在宣國南面,空氣濕潤,熱起來的時候像個大型蒸籠,讓人悶得慌。薛子欽在晏函谷附近駐軍時間不短,算得上是煎熬。而黔於地處北面,氣候就截然不同了,十分幹燥,這天氣還好,一旦到了盛夏,人便感覺是要脫層皮一般的難受,吸口氣都仿佛會帶進嘴裏一嘴的沙。
即便如此,薛子欽從少年時就跟着薛長峰待在黔於,這氣候已經習慣了。突然間來到故地,薛子欽竟有些懷念起來。
“末将單陌拜見少将軍!”那軍營門口早已經有人身着甲胄在等候着。見薛子欽的人馬到了,薛子欽高居馬上,矗立陣前,那人連忙上來單膝跪下行禮。
實際上除了薛子欽之外,其餘的人早就下了馬,牽着自己的馬兒步行過來。此刻只有薛子欽依舊在馬背上,被晌午的日頭曬得他臉色不太好。
魏麟沒了江也給他墊背蹦起來看情況,又耐不住性子,早就悄悄摸摸到前邊去了。隔着幾丈距離,魏麟觀察着今後可能要長住的地方,順便看看這裏的原駐軍是個什麽态度。
薛子欽沒說話,周潇倒是先說話了:“現在可不是少将軍了,是将軍。”
那單陌聞言,又重新喊了一次:“是末将失禮,末将單陌,拜見薛将軍。”
薛子欽這才說話:“就這麽幾個人出來接我?你們沒接到命令嗎?”語氣中不滿之意未加掩飾,魏麟估摸着情況不好,薛子欽可能跟這邊的原駐軍不太對付。他正想着,眼睛一直盯着薛子欽,突然背後有人說話:“怎麽了?”
“我感覺他們合不來……”魏麟小聲說着。話已經說完他才反應過來身後有人在跟他說話,回頭一看,竟然是江免。
江免湊過來,跟魏麟一起觀望:“如果處的不好,那是不是很麻煩啊。”
“對啊,尤其是你,又沒有入籍,還不知道怎麽處理呢。”魏麟如實說道。
“那我不是給我哥找麻煩了?”
“是啊。”
兩人湊做一團,一起往那邊看着。
薛子欽此言一出,那單陌就沒再說話,氣氛好像不太妙。薛子欽維持着居高臨下的姿勢,也沒有下馬的意思,也沒有叫單陌起來的意思。
又過了一小會兒,不知道是那單陌面子挂不住了,還是腿跪麻了,反正薛子欽還沒開口,單陌突然站起身來,徑直走到薛子欽面前,伸手就去拽薛子欽的手,嘴裏還罵了一句:“說你胖你還喘上了,趕緊下來,別裝逼!”
魏麟看得目瞪口呆,他是做夢也沒想到有人敢跟薛子欽這樣說話。加之他之前所判斷的,原駐軍跟薛子欽不對付,恐怕薛子欽會當場發難。
抱着半是擔憂,半是看戲的心态,魏麟眼瞧着這場面,實在是太扣人心弦了,以至于他目不轉睛,就等着薛子欽發難。
“哈哈,不是你先跟我裝?我倒看你能裝多久!”薛子欽竟然爽朗地笑起來,動作幹淨利落地從馬上下來,伸手就在單陌肩膀上輕輕打了一拳:“接到通知沒?”
“朝廷的沒來,大将軍的來了!我還想你最好別回歸北方軍了,見你就煩!”明明是埋怨地句子,單陌臉上卻挂滿了笑容,還回頭跟周潇打了聲招呼:“周潇,你去安排呗,我跟這兔崽子喝幾杯!”
“去你的,我是将軍,你是副将,講不講道理了?”薛子欽立馬還嘴道。周潇在他們兩身後點了點頭:“少喝點啊,子欽酒量可差勁兒了。”
魏麟:???
這什麽情況?不是看起來關系很差勁兒嗎?但随即魏麟又反應過來了,薛子欽應該是跟随薛長峰在邊境駐軍很多年的,自然跟這些人都很熟悉——先前被這兩人的演技所篇,回過神來想魏麟只感覺自己被耍了。
爾後周潇真來安排八百人的去處。也虧得薛長峰早已差人送信過來,單陌在這邊已經命人把七七八八的瑣碎事務準備好了,那找薛長峰借來的剩餘四百人重新回歸編制,根本不用安排。
眼見着周潇要來安排人員了,魏麟趕緊帶着江免跑到了隊伍的最末,跟江也說道:“怎麽辦?要清查人數了,你弟弟怎麽辦?”
江也哪裏知道怎麽辦,于是又把問題抛還給了魏麟:“我說讓他在漣水門走,你說到黔於再說,現在你又問我……不是你說我弟弟就是你弟弟嗎?”
“你喊聲相公,這事我給你辦了。”魏麟提出條件。
江也聽聞這條件,愣了一瞬,緊接着直接從腰間抽出刀,朝着魏麟就砍:“我他娘的今天不砍死你!!!”
魏麟見狀連忙躲在江免後邊,用江免做擋箭牌,那情況就和之前江免躲在魏麟身後時一模一樣,就是立場稍稍調換了。江免看着自家哥哥那明晃晃的刀尖朝着自己就過來了,立馬就慌了:“哥,哥!你冷靜點!冷靜點!”
“兔崽子你給我讓開,我先砍死他,再來解決你!”
平時小打小鬧還好,這回直接拔刀相向,賈大賈二就害怕了,趕緊上來勸阻。賈大從後面抱住江也的胸,賈二則伏在地上抱住了江也一條腿,兩人紛紛出言勸和:“江大哥使不得啊,一刀下去魏大哥就沒命啦!”賈大急忙忙說道。
賈二聽見大哥說話,跟着搭腔:“是啊是啊,不能啊!”
趙志楠算是看慣了這幾個人天天打架,尤其是魏江二人,仿佛一天不吵渾身難受,竟有些習慣了。他一直瞅着周潇的方向,眼見着周潇已經快走過來了,只是淡淡地提醒道:“周副将過來了……”
但這話說得稍微晚了一些,幾個人動作還沒停下,周潇已經走到他們跟前。
“幹什麽呢?”周潇問道。
聽見周潇的聲音,場面瞬間凝固。江也趕緊趕忙收了刀,規規矩矩面對着周潇站着。其餘四人也如出一轍,大家都規規矩矩在周潇面前站作一排。
這其中還包括江免。江免站在魏麟旁邊,低着頭一動不敢動。
新兵裏可就這五個人活下來了,剩下的失蹤的失蹤,死的死,這周潇是知道的。趕路的時候薛子欽也跟他聊過幾句,看怎麽安排這幾個人。能夠在那種情況下活下來的,不是謀略過人,就是功夫厲害,從何種方面來說都是可造之材。
但眼前為什麽會是六個人?周潇不解的想着,最末那個人一直低着頭,一看就有問題。他稍稍側過頭看着那人,開口命令道:“擡起頭。”
江免當然知道這話是對他說的,一時間擡頭也不是,不擡頭也不是。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拽了拽魏麟的手,指望魏麟幫幫他解圍,可是魏麟不為所動,甚至悄悄把手往身後收了收。
無奈之下,江免只好擡頭。
“江也?你低着頭做什麽?”周潇見到江免的臉,下意識說道。但他的目光可不止是在這個人身上,旁邊的魏麟,再旁邊的江也,都好好的站在原處。周潇再仔細瞧了瞧,又能瞧出來這人不是江也,光從臉上的稚氣,就能得出答案,“嗯?你不是江也……”
說時遲,那時快,周潇話音未落,魏麟突然一下子跪倒在地,大聲彙報道:“啓禀周副将,此人是江也的胞弟江免,跟着來搗亂的!”
“哦?”周潇不解地看着他們。
然後江也也跟着跪下來:“啓禀周副将,我弟弟年紀尚小,不懂規矩,一路悄悄尾随至此,我實屬無奈!還請周副将網開一面,千萬不要告訴薛将軍!”
“哦……”周潇饒有興趣地朝江免走近了些,那眉眼跟江也實在是像,可又有些不像,一時間也說不出究竟是哪裏像,哪裏又不像,但胞弟這一說,倒是十分可信。周潇嘆了口氣搖搖頭:“軍中絕對不允許來歷不明的人,我看你弟弟就此回去,我可以幫忙隐瞞此事。”
“這……”江也為難地看着周潇,又看了一眼江免,心中已經把魏麟和江免捆起來用鞭子抽了一萬遍。
誰知道就在此時,江免卻開口說話了:“周副将,小人江免,志願便是報效祖國,還請周副将讓我從軍!”
“不行!”
“不可以!”
江也和魏麟同時開口大喊道。
但若是江免執意如此,他自己跑去找了薛子欽,那下場如何也無法預料。
這事氣就氣在江免不配合,若是他自己要幹什麽,以江也和魏麟兩人的地位,那是什麽也阻止不了。
周潇看着江免的長相,一時間來了興趣:“真是親兄弟?”
“一母同胞!如假包換!”江免說道。
不得不提,江家的長相可真是出類拔萃。江也本就長得清秀,可總是一副煩悶的表情,這江免跟他長得有七分像,眉宇間稚氣未脫,生得比他哥哥還要好看幾分。
周潇搖了搖頭:“這事我可以先不提,不過,你弟弟只能跟着後勤,不能和你們在一起。”
江也連忙問:“為什麽?”
“總之想辦法盡快送走吧。下次送信去湘城的士兵,我會讓他帶上你弟弟一同回去,這事兒只是暫且不提,不是永遠不提。”周潇說道,“你們幾個從今日起就進騎兵營了,一會兒我帶你們去騎兵營。江免是吧?你跟我來……”
江免的也算計謀得逞了一半,有些俏皮地跟上周潇的步子,還抽空朝江也做了個鬼臉。
魏麟搖搖頭:“你這弟弟啊……”
江也沒說話,只聽見“噌”的一聲,又把刀拔了出來:“你還告黑狀!我今天非要砍死你不可!”
“謀殺親夫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