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江免在江也又嫌棄又擔憂的目光中,被周潇扔給了鐘倚。鐘倚雖然很不情願,但羅晏生顯然對于新來一個跟自己年紀差不多大的小夥伴非常歡迎。羅晏生本來長得就小,一副怯生生的模樣;而江免卻比較放得開,見到人很會來事,明明年紀差不多,卻顯得比羅晏生大了不少。
魏麟幾人被帶到了騎兵營,騎兵營的營長年紀看着有點大,最少三十五歲,也不知是因為勞神有心還是天生的,兩鬓都有些斑白,若不是那些斑白,可能看起來還會稍稍年輕一些。
周潇把幾個人交給營長就走了,本以為首先要來自我介紹一些或是如何,怎料那營長只是冷冷地瞥了他們幾眼,跟下頭人交代了一聲就離開了。以至于營長離開,他們幾人得到的訊息都只有簡簡單單的一句話,營長姓孫。
孫營長将他們幾人交給了手底下的隊長。這隊長原是小兵,表現出色,正巧這次要收入編制這麽五個人,便把完全交由他去管了,也算是捎帶着升了一級。
“你們五個住這裏,本來是五人一隊,但是其他隊都是滿員,你們暫且跟着我六個人為一隊,我姓劉,叫我劉隊長就行了。”劉隊長領着五個人到了帳子裏,旁邊就是馬廄,味道不怎麽好聞。可無奈,騎兵嘛,時時刻刻都要與馬在一起,自然不會離馬廄太遠,平日裏喂馬的活也是他們自己在做。
“隊長好……”五個人稀稀拉拉随便打了聲招呼,劉隊長看着也不怎麽待見他們,又叮囑了幾句之後的安排便走了。
趕路這麽多天,此刻終于有了休息之處,沒人講客氣,一個個都坐下來休息。
跟晏函谷的駐地完全不一樣,在這裏只有一塊薄薄的木頭,加上一些稻草便算作休息之處,也沒劃分成個人的鋪,乍一眼看上去就是一整塊。但這帳子裏卻留出了一塊空地,正對着門簾處,也不知是作何用途。
“咱們要不要把鋪分一分?還是就一塊睡?”魏麟打量了下帳子裏的大概,出聲問道。
江也的心思全在江免那邊,沒工夫搭理他。
趙志楠率先表态:“我倒無所謂。”
“我也無所謂。”賈大說道。這幾天趕路流了一身汗,也沒處可洗,身上黏糊糊的。這一到了可供休息的地方,賈大便脫掉上衣,接着用外衣卷成團在身上擦汗,想稍稍緩解一下身上的粘膩感。賈二望着他手上伸手已經快痊愈的傷口,鼻子就有些發酸:“大哥你身上的傷……”
“嗨,沒事兒,又沒傷筋又沒動骨的,再過幾日就好完了。”賈大不以為意地說道。
魏麟瞧見那傷口都有些咂舌:“你這是挨了多少下啊……”
“嘿嘿,”賈大反而驕傲地笑起來,“我可是一個人殺了二十個。”
他倏地想起江也身上也有傷口,順手就抓過江也的手,看掌心裏磨破的地方好了沒。江也突然被抓住了手,本想抽走,可已經來不及了,魏麟把他手掌翻過來仔細查看了一番。那破口處的痂已經都掉光了,剩下顏色還很嫩的新肉,看起來是好了。魏麟問道:“你身上的傷口處理了嗎?”
“在家的時候請了大夫,都沒事了。”他張口說道。魏麟拉着他的手卻沒有松開,江也這才反應過來先前魏麟問的話,順勢回答道:“還是分分吧,要麽分成兩邊?”
“兩邊怎麽睡啊?”魏麟嬉笑着問道,轉而摩挲起江也的掌心,弄得江也一陣癢癢,趕忙把手抽走。
“你別露出這種淫穢的笑容行不行?”江也沒好氣地說道。
“我怎麽就淫穢了?”魏麟說,“你問問看大家,我這就是,和善的微笑。”
賈二有些懵:“我沒見過河鳝,長什麽樣子?”
賈大被他這問題給蠢到了,伸手拍了拍他的頭:“笨,就是鳝魚啊。”
“鳝魚會笑哦?”
“不是說萬事萬物皆有靈嗎?那鳝魚會笑有什麽奇怪的!”賈大正色解釋道。
江也被這兩兄弟弄得無話可說。有時候魏麟和賈大賈二的對話,總會讓江也認為自己跟一群腦袋不正常的人混跡在一起。這原本沒什麽,但若想到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江也就會開始擔心,再多些時日興許自己也會變得腦子不正常。
魏麟沒接着就“河鳝會不會笑”的話題讨論下去,又轉回之前的話題:“分成兩鋪,那就我跟江也睡,你們三個睡,反正我們兩也睡習慣了。”話語間魏麟用手肘戳了戳江也的腰,象征性地問了句:“是不是呀。”
“去你的,我一個人睡,你們四個睡。”江也拍開他的手肘說道。
趙志楠平時就很憨厚,說是傻大個也不為過。聽見江也的話,趙志楠點了點頭:“也可以,我都可以。”
魏麟趕緊伸手朝他比劃了一下。
趙志楠立馬改口:“哦哦,不行,太擠了。”
“……”江也不明白為什麽魏麟在做這種事的時候就不能稍微隐蔽點,他難道是瞎的嗎?
“嗨呀,就這麽定了。”魏麟說道,“賈大賈二你兩去分一下,這下面應該本來木板
就是分開的,到時候中間空一條道出來,也方便。”
“好的魏大哥!”兩人趕忙點頭起身,說做就開始做起來。
話分兩頭,也算作是給薛子欽接風洗塵,單陌領着薛子欽坐到将軍帳裏,闵秋和郭林充二人跟着周潇那邊的安排去休息。之前薛長峰不在,單陌順理成章地住進了将軍帳,算是過了把當大将軍的瘾。
單陌就是那種最普通的将士,愛喝酒,偶爾也會想搞搞女人。他跟着薛長峰在邊境駐守了七年,跟周潇作為薛長峰的左右手,自然跟薛子欽關系也還不錯。與周潇性格全然不同,單陌就是大大咧咧,一副豪情萬千的做派。
“我聽說将軍遇刺了,派你過來是不是打算退了啊……”他拿着酒壇子,都懶得用碗,上手便灌下一大口。
薛子欽不客氣地罵道:“瞎說什麽呢?老頭子又沒死,派我過來誰知道他有什麽打算!”
“哎!”單陌繼續說道,“本以為大将軍要修養,這個位置輪到周潇坐了,誰知道又冒出個你,我何年何月才能熬到将軍的位置啊……”
“你這麽說就沒意思了,”薛子欽相比之下很是秀氣,拿着酒碗微微抿了一口,“老頭子安排我來,我能不來?”
“要我說人和人命不一樣,”單陌有些唏噓地說道,“當年家鄉饑荒,全家死了只剩我一個人,我參軍輾轉到了大将軍手下,你呢?你不也是孤兒,偏偏成了大将軍的養子。”
薛子欽聽着這話心裏有些不是滋味,把酒碗一放,嘆了口:“我倒寧願不是老頭子的養子。”
“大将軍的兒子,你知道多少人羨慕你嗎?身在福中不知福。”單陌不屑地擺了擺手,又拿起壇子灌了一口。
薛子欽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眼神有些迷離。往事在腦海裏斷斷續續地飄過,好似已經是過了很多年的事情,但有些事情又仿佛近在眼前。他說道:“你知道有多少人嫉妒我嗎?有多少人想要我的命?”
“你這話說的……”
“老單,你別以為我不知道,”薛子欽聲音沉了下來,“當年你也有份。”
這話一出,單陌竟安靜了下來,又嘆了口氣,道:“這不都是過去了麽,現在我也心服口服,這個位置你坐,總比別人坐好。”
“是啊,都過去了。”薛子欽難得有些惆悵,竟端起眼前半碗酒,一飲而盡。薛子欽當年在軍營裏,曾經是最弱小的那個。
被薛長峰帶到黔於的時候,薛子欽還只有九歲。
軍營裏全是些鐵血漢子,最小的也有十六,薛子欽一進來便是受到許多人的關注,而大部分,都是唾棄。
“一個小娃娃,上了戰場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想保命的趕緊去後勤吧,免得死的太慘。”
“你這身板還不夠別人砍兩刀。”
他相當瘦小,甚至比尋常人家的孩子更加瘦弱,因為長期吃不飽,說皮包骨都不不夠确切。薛長峰收他為義子的事情本就不是什麽秘密,衆人都以為他會被薛長峰保護起來,好好培養,只敢在後面悄悄議論此事。
可誰也沒料到,薛子欽來了軍營之後,薛長峰連管都沒管過他,直接安排到步兵營裏,從最低級的小兵開始做起。
興許是人性本惡,得知了他“将軍養子”的身份之後,又見薛長峰不管他,那些嫉妒他這般際遇的人便開始欺負他。剛開始是搶飯食,後來是紮堆地嘲笑他的弱小。
薛子欽生性倔強,受人那般侮辱,卻不動聲色,只管自己拼命學習各種東西。待到十四歲的時候,他已經騎射了得,然而那些人想欺負他還是輕而易舉可以侮辱他——因為薛子欽是一個人,而他們是很多人。
事情真正開始發生變化,就是薛子欽十四歲那年。
那天夜裏,薛子欽殺了步兵營的營長。薛長峰聞風趕到時,那步兵營長的屍首已經被薛子欽砍去四肢,像個人彘。薛子欽的刀刃都砍出許多缺口,他拿着被染紅的刀就站在屍體面前,還在一刀刀地插進屍身,再拔出來。那死狀凄慘異常,有人看見了之後便在軍營裏訛傳,薛子欽虐殺步兵營營長。他被薛長峰抽了整整二十鞭。薛長峰的馬鞭都被薛子欽的血染紅,這等殺害戰友的事情,換做別人只有死路一條,而薛子欽卻因為養子的身份撿回一條命。
二十鞭抽得他遍體鱗傷,他卻一聲不吭,被薛長峰一怒之下挂在樹上暴曬三日。那三日裏,薛子欽無數次以為自己會就這麽死掉,那被馬鞭抽出來皮開肉綻的傷口一直淌血,沒人覺得薛子欽會活下來,就單單是這麽挂着暴曬三天,身子弱一點的人都會死,更何況他身上被打成那副樣子。
可薛子欽活下來了。
第三天薛長峰命人把他放下來,從那天以後,薛子欽成了步兵營的營長。
弱者最大的過錯,就是不反抗。
薛子欽一直這麽認為。
單陌接着說:“總之朝廷的事情我也聽說了一些,安穩日子不剩幾年啦……”
這一句話把薛子欽從回憶裏拉扯了出來,他冷笑一聲:“安不安穩,我薛子欽都會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