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三年後瞾德二十一年-
塞外下了第一場雪,鵝毛大雪在草原上積着,白茫茫的一片晃人眼。融雪時最是冷,且還不知何時第二場雪就下來了,邊塞處久居的百姓趁着這雪停的機會,将平日裏打獵剝下來的皮毛,紛紛拿出來到城門不遠處的集市上,或是換些日用,或是換些糧食,好能過冬。魏江兩人被安排出來幹活,從集市上買了好些厚實的皮毛,一路往城門外快步趕路。
“我說你這佩刀能不能換一邊帶?”魏麟不高興地說道。
聽見這話,江也皺着眉回嗆了一句:“我佩刀在左,你佩刀也在左,憑什麽我換?”
“礙着我事了。”魏麟說着,又往左稍稍挪了挪。可這條道恰逢窄處,雖是挪開了些,江也的佩刀還是一直時不時蹭着魏麟提着的獸皮。江也只當這話是耳旁風,一聲不吭繼續走着,魏麟實在是嫌他這佩刀礙事,又開口道:“反正你誰都打不過,佩刀幹脆扔了得了,又沒有用……”
“我說你哪這麽多話?”江也不耐煩地回嘴,倒也是把佩刀往後收了些,但這行走之間,佩刀老是晃蕩,魏麟依舊是煩它,又說道:“要麽你把佩刀給我。”
“要麽我把皮毛都給你,我輕裝上陣。”
“你想得美。”魏麟無奈,噎回去一句只能閉嘴趕路。
原本去黔於會比較近,但黔於這地方不及漣水門一半繁華,來往商貿也會選擇漣水門而不是黔於。這其中的原因,恐怕是因為漣水門邊境處有北麓山為天然屏障,而黔於沒有,外族入侵時也都會選擇黔於。久而久之,黔於的地方官也懶得再建設,這等随時要遭難的地界,倒不如窮點好。
從營地去漣水門的路上,就要經過北麓山。他二人此時就在北麓山腳下,旁邊是高聳如雲望不見頂的栖真峰,另一側是密林,實在不便行走。
轉眼他們已在這兒駐守了近三年。
兩人還為佩刀之事鬧着脾氣,倏地江也見着前邊石頭縫裏有抹藍色,他即刻放下手上的東西,伸手攔住魏麟。魏麟還不知怎了,就見江也輕輕的拔出刀,朝着那抹藍色一點點向前。他順着刀看過去,自然也是看見了。兩人放輕了腳步,甚是謹慎的步步逼近,眼見那抹藍色就在眼前了,江也對着魏麟使了個眼色,魏麟會意的點點頭,手緊緊的握在刀柄處。只見江也将刀指向那處,一個箭步走上前大聲喝道:“什麽人!”
此時兩人才瞧見,那抹藍色還真是個人,伏在地面,衣服上沾染了不少血。看上去是暈厥中,江也便收了劍,伸手将那人翻了過來。那人滿臉是血,依稀可辨是個女子,魏麟笑道:“還以為是中了埋伏,沒想到撿個女娃娃。”
“瞧你是個什麽德行?”江也嫌惡的看了他一眼,“臉上都是血,你怎麽知是個女子?你怕不是想女人想瘋了?”
“随便了,是男是女我管不着,反正是你撿的。”
“我這不還沒撿麽?”
兩人又打量了一陣昏厥之人的穿着,那藍色的面料看起來是價值不菲,應是個達官貴人。
“咱們是不是該給帶回去。”魏麟問道,“這上頭可是祭壇,我看着料子挺值錢,萬一是個皇親貴胄,将軍會給多少賞銀啊?”
“這人多半是廢了,萬一擡回去是個死的,不是白費力氣?”江也對于這種麻煩事兒顯然沒有興趣,魏麟不依,開始曉之以情動之以理:“別啊,救人一命也算功德,死了也得好好埋了。死在這荒郊野嶺,不可惜了這套衣裳?”
“怎麽,你還想搶了死人的衣裳?”
“這不還沒死麽?”
“你不學我說話會死是嗎?”江也瞪了魏麟一眼,“我倒是今日才曉得,你還有慈悲心。”
“不管我有沒有,你肯定有,對吧?”魏麟沖他眨眨眼,看得江也一陣惡寒。
兩人吵吵嚷嚷了好一會兒,地上那人是一動不動,最後江也還是拗不過魏麟,背起這人,魏麟回頭把剛放在地上的皮毛,廢了老大勁兒全部挂在身上,嘴裏還罵罵咧咧的:“這怎麽變我拿東西了。”
“要麽你背,我拿?”
“……老子認了。”人是魏麟要帶回去了,魏麟也沒轍,只得提着東西。
江也伸腿踹在魏麟的膝蓋窩,倒也沒使勁兒,可那個位置,踹得魏麟一個趔趄。江也罵道:“你是誰老子?”
“說話就說話,還上腿!這是家暴你知道嗎家暴!”
“那人我給你扔路邊了。”
“別啊,我還指着賞錢呢……”
“那你就閉嘴。”
“……你說回去将軍能給多少賞啊?”
“能賞你親手給這死人埋了。”
“……”
将軍帳裏生着火,帳內就薛子欽一人,也顧不得将軍得有将軍的威嚴,趁着四下無人,冷得直哆嗦的薛子欽就蹲在火堆旁,兩只手伸着取暖,一副畏畏縮縮的樣子。這入冬了,下雪了,全軍上下,也包括薛子欽,都懶惰了許多。過去兩年,薛子欽大大小小打了好幾十場戰,去年遇上大旱,以至于今年西溯糧草吃緊,後方不如全然不如北方軍豐裕,這一年來都消停了許多。
薛子欽幼時起就怕冷,一到冬天恨不得呆在營帳裏不出去。
他正取暖着,突然營帳外多出兩個人影,說是人影,影子大的倒更像是野獸。薛子欽剛一擡眼,就先營帳的門簾被掀起來,兩個人跑了進來。
薛子欽還沒來得及站起身,就見兩人,一人還背着人,另一人兩手提滿了皮毛,背後也背着一捆,胸前還抱着一捆,樣子實在滑稽。
“将軍将軍!”魏麟穿着氣,把身上挂着的皮毛都卸了下來,“将軍
這是今日去集市上換回來的皮毛!”
“誰讓你們不通報的就進來的!”薛子欽怒喝一聲,卻絲毫沒有從火堆旁起來的打算。薛子欽雖是不願意被這兩混小子見着自己這般模樣,可天實在是太冷了。
“将軍恕罪!”兩人聽見呵斥,即刻低下頭。
薛子欽把視線從魏麟拿來的皮毛上收回來,瞟向江也背上的人,張嘴問道:“你那背的是個什麽玩意兒?”江也把人放下來,單膝跪地跟薛子欽禀報:“禀報将軍,我們在回來了路上發現了他,看此人穿着不像常人,便帶回來了。”
“将軍是我發現的……”
薛子欽沒搭理魏麟,瞅了瞅地上躺着的人。那人滿身滿臉都是血,憑他薛子欽征戰沙場多年的經驗看,該是命不久矣,便也失了興趣:“拖去埋了。”
“将軍人還沒死透呢……”
“那就找塊布裹了,扔出營地。”薛子欽沒再多看一眼,搓着手繼續取暖,眼神不自覺的又瞟向魏麟帶回來的皮毛:“皮毛留下,你們出去。”
“将軍……”魏麟還是心有不甘,這辛辛苦苦把人背回來,雖然不是他背的,但那皮毛可是費了他不少勁兒,賞也沒讨到,還讓江也白出力了,回頭他定是要被江也嘲諷一番。
“你是想賴在我帳子裏嗎?”薛子欽不耐煩的說道。
魏麟這下是不敢開口了,怎料江也幫他開了口:“将軍,魏麟是想讨賞。”魏麟眼睛瞪的老大,看向江也,江也卻壓根未看他一眼。
薛子欽這才起身,走到魏麟面前,彎腰伸手翻了翻剛拿來的皮毛,選了塊最薄的,抽出來扔在魏麟身上:“拿去。”魏麟拿起皮毛抱在懷裏,回話道:“這麽小氣啊……不對不對,謝将軍!”
“還不出去!”
“是。”兩人轉身就打算出去,地上那躺着的卻哼了一聲:“痛……”薛子欽又看了他一眼,那人生的嬌小,亦男亦女,薛子欽嫌麻煩,又提了一句:“把人給我擡走。”
“是!”
營帳內又恢複了安靜,薛子欽見人走了,立刻拿了兩塊皮子裹在身上,又縮回火堆旁邊。
“太冷了……”
……
“我說別管,你非要管,讨了塊皮子,你心裏舒坦啦?”果不其然,江也出了帳子就埋怨道。魏麟滿臉愁容:“誰知道将軍會這麽說啊。”人還在江也的懷裏,魏麟實在是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向江也發問:“現在怎麽辦?”
兩人說着,那人在江也的懷裏微微掙紮了一下,沾滿血的眉眼皺了皺,甚是痛苦的模樣。
魏麟看着有些于心不忍,又問道:“真埋了啊……”
“擡回帳子裏吧。”江也嘆了口氣,“撿都撿回來了。”
營帳內空無一人,青天白日的多半都各自在忙活別的事情,這倒也好,省的他兩一番解釋。江也将人放在魏麟平日睡的褥子上,看得魏麟一陣着急:“這血都沾上去了,老子怎麽睡啊。”
“你還不去叫鐘倚過來,在這兒老子老子的。”江也說着就是一腳又踹在魏麟小腿上,魏麟吃痛,在原地蹦跶了幾下,指着江也老半天沒說出話,最後還是把手放下,氣沖沖地出去了。
沒過半柱香的功夫,魏麟就拉着鐘倚進來了。鐘倚還未弄明白情況,被魏麟直接就給拽過來了,見着褥子上躺着的人,被吓的不輕:“這就剩一口氣了啊……”江也聽見鐘倚所言,立刻詢問道:“老中醫,這還有救麽?”“有救,我在這兒,剩副骨頭都能給你救回來,不過……”“不過什麽?”“不過,我為何要救?”他瞅着江也笑眯眯地問道。
江也自是懂這話裏的意思,順手扯過魏麟剛讨的賞遞給鐘倚:“入冬了,這皮子送給鐘神醫防防寒。”
“那是我的賞!”
“閉上你的嘴。”
鐘倚毫不客氣地接過皮子,那句神醫叫得鐘倚渾身舒坦,又瞅了瞅只會出氣不會進氣的那家夥。邊塞的冬天真是極寒,有塊皮子着實不錯,況且眼前這兩人吧,還挺熟,只當是付了這塊皮子錢了。鐘倚扯過那人的手便開始把脈。只見他一手把脈,一手在那人身上幾處摸了摸,約是摸疼了,那人還有些知覺,鐘倚按一下,他便眉頭擰成一團,似乎比方才在薛子欽那兒更嚴重了,連哼也哼不出一聲。
“啧,真的慘。”鐘倚收了手,“折了三根肋骨,怕是從高處摔下來的。”
“這女娃娃是在真栖峰下撿來的。”魏麟答言道,鐘倚啧啧稱奇:“從那上頭摔下來就斷三根肋骨?命硬啊……還有,誰告訴你是個女娃娃了?”
“這兔崽子想女人想瘋了。”江也插了句話,換來魏麟一個冷眼,不過壓根不對江也造成任何影響,他緊盯着鐘倚的動作,又問道:“能救活麽?”
“讓他躺着別動,我開個方子,你兩去抓點藥回來,每天熬了給他喝,估計三個月後能走動。”鐘倚說道。
“三個月啊……那我睡哪兒。”魏麟真是欲哭無淚,三個月,現在這人占了他的褥子,剛讨的皮毛還沒來得及給自己捂捂,就讓江也當報酬送給鐘倚了。可人又是自己要救回來的,魏麟心裏那個悔啊。
“我就不多說了,你給錢吧。”江也毫不留情的又讓魏麟雪上加霜。
“為什麽又是我給錢?”
“因為我沒有錢。”江也理直氣壯。
魏麟半晌沒說話,也沒動。江也又補上一句:“要麽拿你的私房錢出來,要麽你把人埋了。”
“無恥!敗類!惡毒!沒有同情心!”
“那我再給你表演個殘忍。”說着,江也抽出佩刀,朝魏麟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