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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夜已深,好幾日都沒再下雪,薛子欽躺在榻上,聽見外面偶爾走過的士兵身上,甲胄随着動作而摩擦作響,還有岑黎玊平緩的呼吸聲,還有……他胸膛中躁動不已的心跳。說是陪岑黎玊入眠,他累了一天,卻偏偏在岑黎玊身邊無法入睡。

岑黎玊身上有傷,自然要小心對待,此時他睡在裏側,薛子欽睡在外側,而床榻的大半都給岑黎玊睡着。薛子欽貼着榻沿,側對着岑黎玊,不敢動彈,只要稍稍翻身都可能掉下去。

這樣睡覺才是真的受罪,還不如在火堆旁邊對付對付了事。

将軍帳裏的燭火熄得只剩兩盞,光線昏暗,薛子欽用手支着腦袋,他看着岑黎玊的睡顏——他睡覺的模樣倒是踏實,一動不動,規規矩矩躺着,不知是不是因為不方便動,反正睡得有些一本正經。而岑黎玊身側的手,恰好尾指抵在薛子欽的腰上,弄得他癢癢,就更加不敢動了。

畢竟他也是成日辛苦,結果在緊張又悸動的心跳中,薛子欽不知道什麽時候就睡了過去。

第二日起來,兩人倒也沒覺得哪裏不對,薛子欽依舊是安排人來照顧岑黎玊,他自己跑出去打獵,順便軍營裏的事情也該督促督促,不然手下這幫人等岑黎玊好的時候,怕是連刀都提不動了。

……

江也沒幾天就好全了,因此還特意去跟鐘倚道了聲謝。

這日大清早起來,魏麟就唉聲嘆氣的。江也一邊把鞋子套上,一邊張口問道:“大清早的嘆什麽氣?”

魏麟搖了搖頭,一副惋惜地模樣道:“你病好了。”

“嗯?”江也不敢相信地看着他,“什麽?你希望我纏綿病榻?”

“瞎說什麽呢,纏綿魏麟就行了。”魏麟怪怪地瞥了江也一眼,“就是,你病好了,今天又要去訓練了……”

“在不訓練你身上的腱子肉都快成肥肉了。”江也說着,已經穿好了鞋,站起身來活動了下,準備出去。

“你看看你腰上的五花肉,再來說我好吧?”魏麟不甘地反駁道。

江也倒是自信地把盔甲掀起來,腰上用力,腹肌全部用上勁兒,再扯過魏麟的手,不由分說便按在自己腰上說道:“你看看?你看看?八塊,你仔細摸摸。”

“好了好了,白日宣淫不好,不好。”魏麟笑嘻嘻地說着,動作卻完全不是那麽回事。只見他在腰上摸了幾把,再轉到側面,在江也側腰的軟肉上輕輕一抓,癢得江也立刻縮回去道:“喂喂,不要亂摸。”

賈大剛在外面洗漱回來,手裏端着水盆和毛巾,前言是沒聽見一句,光是聽見“不要亂摸”,驚訝道:“大白天這麽激情?”

“啊呸,別亂說。”魏麟說道。調侃完了,他又記起他煩惱的事情,和江也兩人一邊走出了營帳,一邊說道:“要不我們想個法子,就可以不用訓練的。”

“你想得美,”江也罵道,“要不是你天天搞事情,現在估計都當上營長了,還用這麽辛苦?”

“哦,你有什麽事就怪我。”魏麟不高興的癟癟嘴。

“那你想不訓練,你又沒本事,不怪你怪我?”

“哎。”魏麟搖搖頭,兩人轉眼間已經在分發吃食處拿了兩大個白面饅頭,啃了起來。

過了好半天,手上的饅頭啃得差不多了,魏麟突然想到了什麽似的,興奮地一拍江也的肩膀道:“我想到了!”

“咳咳,你輕點好吧……”江也還在吃饅頭,被他一巴掌拍得差點噎到,幹咳了兩聲。

“我們繼續去照顧小沐啊,就不用訓練了。”魏麟道。

“能行麽?”江也皺着眉,不覺得這辦法可行,“要是小沐需要我們照顧,薛将軍早來催了,現下這樣子,估計是用不着我們了。”

“哎,男人都是善變的。”魏麟也覺得江也此言有理,嘆了口氣,又搖搖頭,老氣橫秋地把最後一點饅頭塞進了自己嘴裏。

兩人吃過東西就往訓練場走,一路無話,魏麟腦子裏卻一直鼓搗着這事,就是不想去訓練。眼見着都到訓練場跟前了,江也大老遠就看見郭林充裹着一件破舊的襖子,站在風口裏。早上該訓練的士兵已經來的七七八八,再過不久軍號吹響,訓練就要開始了。在這邊呆了三年,早已經習慣了,擡眼看看天色便也知道是什麽時辰。江也正準備擡手跟郭林充打招呼,魏麟突然伸手攔住他,也不解釋,只急匆匆地把江也拉到一旁的大樹下,完了還狐疑地看看郭林充那邊。好在,那麽多人,他們不出聲,郭林充也沒注意到。

江也有些煩躁道:“幹什麽啊,你還打你那如意算盤呢?”

“我覺着我們還是應該嘗試一下。”魏麟神情嚴肅。

他也就在偷懶這種事情上,會絞盡腦汁,專心致志。

江也擡頭望望天,也不說話,反正魏麟都這樣了,他反對也沒用。

魏麟繼續說道:“要不我們去将軍帳看看,若是別人照顧不好,我們就可以自請上任啊。”

“将軍要是怒了,免不了加練,你可想清楚了。”江也語氣淡淡的,約莫是天上沒什麽好看的,目光就轉到了訓練場上,“說不定還要挨打。”

魏麟看起來很是苦惱,憋了半天,終于還是下定決心道:“我掐指一算,覺得能成。”

“你掐指算了?”

“那我現在算。”魏麟說着,裝模作樣地學着曾經見過的那種道士什麽的,果真掐起食指和拇指,再順着逐一掐過去,來回好幾道,又說道,“嗯……唔……道士都念什麽來着?”

江也翻了個白眼。

“嗯……那就……”魏麟手上已經不知來了好幾輪,憋了半天把話胡亂地憋出來了:“将軍急急如律令,老夫掐指一算,大吉大利,好事将近!”

江也看着他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一個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魏麟就是那種想到什麽立刻去做的人,連帶着江也兩人動作迅速地跑到将軍帳附近。江也可沒什麽壞心思,看到将軍帳就正直地打算進去。魏麟卻不依,拉着他偷偷摸摸地跑到将軍帳的後面,找好了位置,又帶

着江也蹲下來,兩個人弄得跟乞丐似的。

魏麟壓低了聲音道:“待老夫,先,探探虛——實。”

“夠了夠了別演了,就你戲多。”江也罵了句。

兩人靠着那帳布很近,他們正躲在某個櫃子後頭,櫃子的影子都印在帳布上。江也真是服了魏麟,來軍營這麽久,身上一點肅殺之氣都沒培養出來,這些偷雞摸狗聽牆腳的勾當還是熟練得令人咂舌。

但是魏麟這位置選得還是讓江也沒話說,裏邊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

薛子欽晨起正打算出去,剛穿好軍服,就被岑黎玊叫住了。

“今日表哥陪我可好?”岑黎玊說道。

魏江兩人來得正是時候,一聽就聽見這句“表哥”,兩人對視一眼滿臉的不敢相信。魏麟用氣聲問道:“小沐是将軍的表弟?”

“你問我我問誰呢?”江也同樣用氣聲回答道。

“我就問問嘛。”

“那你為什麽不掐指算算呢?”

兩人眼看就要鬥起嘴來,裏邊卻傳出薛子欽的聲音來:“我去給你弄點吃的回來,不然你傷好得慢。”

“可今日不想表哥出去。”

“那……”薛子欽想了想,又沖着外面喊了聲,“讓闵副将去打點獵物回來,就說我的命令。”

魏麟聽見這話,有些心疼地搖了搖頭:“闵副将真是慘啊,又是縫衣服又是打獵的。”

“那你去好了,反正你心疼。”江也随口答道。

“哦,吃醋啊?”魏麟賊兮兮地說道。

江也卻懶得回答,索性給魏麟後腦勺拍了一巴掌。

他不得不佩服魏麟聽牆腳的職業素養,就這麽猝不及防被拍了一下,魏麟龇牙咧嘴地捂着後腦勺,愣是沒有叫出聲來。

結果裏邊卻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起來。

“那你想我留在這兒陪你做點什麽?”

“不如,表哥說點故事給我聽。”

“帶兵打仗還可以,講故事我真不會。”薛子欽的聲音聽上去有些無奈。

怎料裏面就傳出來少年撒嬌的聲音:“随便說說嘛。”

可惜他們只能聽,不能看,也不知道少年究竟做了什麽,反正薛将軍竟然真的開始講起來:“好吧好吧,我說點我以前的事情吧。”

“好。”

這可便宜了魏江兩個人,聽見薛子欽打開了話匣子,兩個人拌嘴的功夫都沒有,跟在茶館裏聽說書似的,認認真真聽起來,就差一張機兩杯茶,再來一碟小瓜子。

薛子欽對岑黎玊可是十足的好,從前的事他也無暇再動腦子杜撰一二,實打實的從他記事開始說起:“我記事的時候,是在宮裏……”

……

薛子欽能知道的關于他自己的事,就只有他出生的年份,是明元二十九年,至于生辰月日,一概不知。不過他有個養父,不是薛長峰,而是另一個人。

那人是薛子欽第一個養父,不過他從來不叫養父,而是按照規矩,叫他宋總管。

宋總管是先帝在位時,也就是明元年間宮裏禦膳房的總管,就在禦膳房裏是最大的,無論是太監宮女見着他,都得規規矩矩叫他一聲“宋總管”。這當然不會光是因為職位,在宮裏若不是得了那位貴人垂青,職位也就是個虛名,他人是尊或者不尊,全看恩寵。

宋總管之所以這般有面子,是因為先皇愛極了他的手藝,每日的膳食皆由他率人親制,宮裏其他的妃嫔皇子想要嘗嘗宋總管的手藝,除了逢年過節,宮中喜宴之外,縱使是威逼利誘,也使喚不動宋總管。就沖這份先帝的盛寵,宋總管在宮裏過得可算是惬意。

薛子欽曾經問過宋總管自己的身世,宋總管倒沒有詳說,興許他也不知道其中詳情。他只說,明元二十九年,他放假出宮去外邊逍遙了月餘,美名其曰是去找找靈感,以便做出更加可口美味的菜肴,就在那時,在一家窯館門口,撿到了還在襁褓中的薛子欽。

算算月份,薛子欽約莫月餘,那時候正是夏日,所以每當立夏的時候,宋總管便會做一些好菜,加上些小點心算是給薛子欽慶生。

他在宮中生活優渥惬意,禦膳房總管一職,又不會卷入什麽鬥争之中,日子過得好,人也和善,對待薛子欽真像是對待自己親兒子一般,教他廚藝,還教他些拳腳功夫,以求能有個自保的能力。

薛子欽懂事些了後,倒真覺得上天垂憐,他這麽一個很可能是窯姐所生的野孩子,能遇見宋總管這樣好的人,再對他視如己出,天底下有幾個人能有這般運氣?

但好景不長,他八歲的時候先帝駕崩,先帝的幾個皇子開始争奪皇位,湘城一片狼藉,宮裏也是處處危機,宋總管帶着薛子欽一路逃出了皇宮。

故事到這裏,若真是好運氣,可能就會是宋總管帶着薛子欽,做了平民,憑借手藝,生活也不會太悲慘。

可随着皇子們奪位,大小戰事無法避免,王都一度到處是流民和各路兵将,宋總管雖然會點功夫,但在這種大勢下也起不了什麽作用,大概前半生過得太舒服,在逃出王都的路上,宋總管被流民殺了,留下八歲的薛子欽,一個人在死人堆裏裝死,逃過了一劫。

那時候有錢人大門緊閉,沒錢的窮人被攪得雞飛狗跳,連乞讨都不知道向誰讨要。所謂亂世,有錢有勢有兵的,就在争奪那個萬人之上的位置,而平民庶人,卻只有死路一條。

薛子欽在死人堆裏藏了三日,在第四日的時候拖着瘦弱的身軀想去巡點吃食,卻已經是強弩之末,最終倒在街邊,奄奄一息。

所以說天意難測,也可謂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薛遠山大将軍死于奪位之戰,兒子薛長峰接替他的位置繼續幫助當今皇上,奪得帝位,薛家滿門榮耀。大局安定之後,薛長峰被調去北方駐軍,就在途徑城郊之時,奄奄一息的薛子欽拼盡最後一絲力氣,伸手抓住了薛長峰的腳。

薛子欽便成了薛子欽,成了薛長峰的義子,成了如今的薛将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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