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魏淵廷突然前來,也不是奉旨,薛子欽自然不可能上來就開開心心好吃好喝地待着,眼角眉梢都是不情願。先是他領着魏淵廷打算在他的将軍帳裏招待一二,可進了将軍帳,魏淵廷一掃裏邊空空如也,也無處可藏人,只是閑話了兩句,便提出想去看看北方軍的訓練場等等。
薛子欽自然也不能拒絕了他這等合理的要求,只能答應,安排單陌和郭林充該幹什麽幹什麽,他和周潇來招待就好。
闵秋在旁邊悄悄使了個“放心”的眼色,薛子欽便道:“我們北方軍的吃食,大多将士所植,魏大将軍不遠千裏前來,今天定要好好嘗嘗,闵秋。”
“末将在。”
“你去安排安排。”
“是。”闵秋依言離開,就剩周潇和薛子欽兩人,跟魏淵廷站在一起。魏淵廷帶的人馬多數被安排在空閑處休息,他身邊只跟了四人,單看面色和氣質,就知道四個都不是等閑之輩,應當是魏淵廷的貼身護衛。
本是魏淵廷為客,應當奉為上賓,與薛子欽比肩而行。可周潇非常有心思地站在薛子欽另一側,又稍稍靠後,薛子欽本來腳步就快,一直走得比魏淵廷稍快些。這麽一來,倒顯得魏淵廷地位不如薛子欽了。
薛子欽不動聲色地朝着周潇那邊,在身後比了個大拇指。
幾個人在外面走,旁邊的将士們雖然知道不該多看,可又忍不住多看兩眼,結果變得周圍的人就感覺多了不少,擡眼望去就見烏泱泱一群人,浩浩蕩蕩在軍營裏四處走四處看。
魏麟和江也兩人從帳子裏出去,就見着不遠處全是人,魏麟立刻興致高漲,迫不及待地拉着江也的手腕就快步往前去,嘴裏還念着:“快點快點!”
可薛子欽走在前邊,身側是周潇,從魏麟和江也的方向看過去,剛剛把魏淵廷遮了個嚴嚴實實。
魏麟伸長了脖子邊走邊看,愣是沒看到什麽特別的,便抱怨起來:“沒見着什麽特別啊,那不就是将軍跟周副将嗎?”
江也聽着他抱怨,也伸長了脖子去看,确實沒看見什麽特別的:“那回去了?”
“不不不,我非要看看是個什麽熱鬧。”魏麟說着,腳步又快了幾分。
他們跟将軍倒也算得上是挺熟悉的,魏麟原就大膽,熟了之後更大膽。為了看熱鬧,也顧不上會不會被将軍注意,又會不會被将軍毆打。
倒是江也,有些擔心後果,一邊被魏麟拖着走,一邊提醒道:“喂,你這麽直接,小心被将軍打!”
魏麟卻一點也不在意道:“不管,熱鬧當前,先看為敬。”
“……”江也被他這話說得語塞,心頭有種舍身赴死的感覺,總覺得今日要是真跑到将軍更前去看這熱鬧,魏麟和他就會變成新的熱鬧。
可越不想出岔子,就越容易出岔子。
眼見着魏麟就要跑到薛子欽身邊,混入人堆再一探究竟的時候,江也偏偏不知腳尖踢到了什麽,腳趾一陣劇痛,也就一霎,江也便失衡地朝前撲去。
魏麟一直抓着他的手,兩人距離本就很近,江也控制不住往前摔,本能地去拽身前的魏麟,想穩住身形。但魏麟對此毫無預料,被江也這麽反手一抓,再一撲,直接撲在他背上,兩個人雙雙前傾,面朝黃土地倒在地上。
薛子欽和魏淵廷一行人腳步也沒停過,在此之前魏淵廷還指着另一邊的風光大肆稱贊,幾人腳步未停,走着走着就聽見一聲倒地地悶響。衆人的目光原都在魏淵廷身上,被這響動所打擾,倏地眼睛都到了地上摔着地兩人身上。
這其中也包括為首的薛子欽、魏淵廷和周潇三人。
魏麟就摔在薛子欽腳邊,薛子欽眉頭緊皺地低頭瞧見魏麟的後腦勺,覺着整個北方軍的臉都被魏麟丢光了。他冷冷地罵道:“還不快爬起來?還想丢臉丢到什麽時候?沒見着魏大将軍親臨北方軍視察?”
此言一出,江也立刻從地上爬起來,規規矩矩地低着頭站着,連忙請罪:“還請将軍恕罪,恕罪……”
魏淵廷見着眼前這一幕忍不住發笑,還客氣地幫江也求求情道:“薛将軍不必氣惱,小事而已。”
竟然能在有外人到訪的情況下出這種糗,薛家治軍嚴明這個說法怕是以後站不住腳了。薛子欽惱怒得很,江也都已經起身站着了,魏麟卻在地上一動不動,看起來壓根沒打算爬起來。
江也連忙伸腿在魏麟小腿處踹了踹小聲道:“你趕緊起來啊……”
可魏麟還是沒有爬起來的意思,一時間他倒在路中間,倒是把薛子欽的路給堵了。
魏淵廷來得蹊跷,現下又需要薛子欽在這兒假情假意地招待,他本就煩躁得厲害,如今魏麟這般搗亂,正好把薛子欽心裏的怒氣全給激發了出來。見魏麟半晌都沒起來,薛
子欽擡腳直接踩在魏麟的肩膀上道:“你是不是想要本将軍親自把你埋了?”
魏淵廷出聲勸阻道:“薛将軍何須動怒。”
“我北方軍的人欠管教,還請魏大将軍不要插手為好。”薛子欽頭也不擡,語氣冰冷地說道。他怒火正旺,連裝都懶得裝,氣惱之情在語氣中未加掩飾。
魏淵廷被他這話怼得有些沒面子,眼睛微微眯起來,卻不在開口。
這話說得也算合情合理,确實是他北方軍內部的事情,旁人插手總是沒立場。
魏麟卻像是在地上生了根,任憑薛子欽這樣踩踏,痛得他不安地左右扭了扭,硬是不肯起來。
薛子欽忍無可忍,直接蹲下身,伸手抓住魏麟的頭發,直接揪着把魏麟的頭揪了起來。這頭發被拽着的疼真是常人所不能忍,魏麟也是如此,痛得他不禁跟着站起身來,想減緩些疼痛。
他和江也本想混進人群之中看看軍營裏究竟是出了什麽熱鬧,若是如他們之前所打算,薛子欽等人怕是注意都不會注意到他們。可天意難測,江也平時也不是經常摔倒或者走路不看路,偏偏就今天,偏偏就在薛子欽跟前,兩人摔地驚天地泣鬼神。
魏麟面如死灰,被薛子欽抓起來,還不等薛子欽發話,倒是魏淵廷先發話了。
他本對這等鬧劇也是興致缺缺,但薛子欽仿佛十分氣惱,只好等薛子欽解決了再說。現在薛子欽把地上的人揪起來,那人的臉便出現在魏淵廷的眼前。
雖然沾滿了泥土,但卻熟悉得很。
魏淵廷一貫是笑面虎,就算是氣惱時,臉上都挂着來者不善的笑容。而這一刻,魏淵廷一反常态,臉色鐵青,對眼前的人沉聲道:“你為什麽會在這裏?”
薛子欽聞言,轉過頭看着魏淵廷,又看看手裏揪着的魏麟,驚訝地松開了手。
江也站在魏麟身後,此時不用看魏麟的臉,魏麟的臉也早在他腦海裏根深蒂固,縱使不看,也能想起他的五官,他的音容笑貌。他再悄悄擡眼看了看魏淵廷,魏淵廷臉色難看,可是那五官——
活脫脫就是二十年後的魏麟!
在場許多人都察覺了,大氣不敢出,沒人敢說話,明明人很多,卻異常的安靜。
江也立刻就明白這其中不對勁兒的地方。也難怪魏麟倒在地上半晌不肯起來,也不作聲,他很早之前就料到了,魏麟跟有名的大将軍魏淵廷應該關系不淺。只是魏麟沒說,江也也沒有仔細過問。尤其是在發現薛長峰跟魏麟的母親貌似有淵源,他只當是自己想岔了。
現在兩人站在同一個畫面裏,面孔的相近讓人無法忽略。
衆人都等着魏麟開口,魏麟終于還是沖魏淵廷死皮賴臉地笑着叫了聲:“爹……”
他們兩搞出來的鬧劇,把之前沒在看魏淵廷的人都吸引來了,此時裏三層外三層地全是人在看這事。其中也包括匆匆趕來的趙志楠和賈大。
這一聲“爹”喊出來,衆人都驚呆,一個個嘴都張得老大,卻沒人開口說什麽。唯獨賈大,他本也是個口無遮攔的人,一聲驚呼把大家的疑問全都喊了出來:“什麽???魏大哥是魏大将軍的兒子???”
魏淵廷到底是見過大場面的人,很快神情便恢複自若,對薛子欽道:“沒想到犬子竟然在薛将軍麾下,還真是……感激薛将軍照顧了。”最後半句說得十足別扭,薛子欽想想他剛才還一腳踩在魏麟身上,不要太過分。
薛子欽的怒氣也随着事情的峰回路轉而消去了大半,有些尴尬地看着魏淵廷問道:“我只聽說魏大将軍有一獨子,這……”
“這是我的家務事,還請不要過問。”魏淵廷道,“你随我來。”後半句他是朝魏麟說的,魏麟點點頭,走到魏淵廷身旁站定。魏淵廷再向薛子欽點了點頭道:“今日約莫是觀摩不了北方軍的英姿了,薛将軍見諒。”
“無事無事。”薛子欽連忙道。
接着魏淵廷便領着魏麟走了。
薛子欽饒有興趣地看着二人的背影,若有所思。回過神來他瞧見周圍将士們一個個都似他剛才的模樣,似乎對魏家之事非常感興趣,張口沖他們罵道:“一個二人在這裏看熱鬧,是不是訓練不夠重?還是我脾氣太好?”
此言一出,人群頓時作鳥獸散盡。江也原本還呆在原地,有些擔憂魏麟,也被趙志楠和賈大拖走,直接拖回帳子裏。
周潇這時才湊到薛子欽耳邊說道:“魏淵廷的兒子在北方軍從軍,這事恐怕能把魏淵廷氣死。”
“我就說之前為什麽老覺得魏麟長得眼熟,原來是魏老狗的兒子。”薛子欽越想越覺得這事情有點意思,不禁輕笑了起來。
周潇倒沒忘了正經事,接着道:“這也好,若是被魏麟吸引了注意力,那貴人的事情想必也沒心情細查了。”
“如此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