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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魏麟被魏淵廷一路帶到了軍營裏偏僻些的角落裏。薛子欽下令所有人等不準靠近那附近一步,又征用了闵秋的營帳,給魏淵廷住。至于魏淵廷手底下的人,則一律由周潇和闵秋去安排。

這可苦了闵秋,薛子欽命令一下他就愁眉苦臉地去求郭林充這兩日收留他一下。

郭林充自然不會放過這等好機會,威逼利誘之下,讓闵秋答應他給他也縫件大氅。闵秋欲哭無淚,但若是郭林充這兩日不收留他,他就得跟手底下小兵擠一擠了,怎麽想都覺得沒面子,只能答應郭林充這等過分的要求。

闵老媽子的名號大概是洗不清了。

江也被趙志楠和賈大一左一右拖着回了營帳裏,一回去便見着岑黎玊還坐在那裏看書,神情淡漠,好似外邊的事情都和他沒有關系。

江也有些煩躁,坐在魏麟的鋪上,一言不發。

賈大倒沒看出來江也情緒不大好,對于剛才外面的騷動,他心裏還驚訝着呢,于是屁股剛沾到榻上便開始說起來:“哎,真沒想到魏大哥是魏大将軍的兒子。”

“是啊,我也沒想到。”趙志楠說話實誠,有一說一,“以前只覺得魏大哥挺厲害,什麽都懂。”

“對對對,我也這麽覺得。”賈大說道,“但要這麽說就挺合理的,畢竟是大将軍的兒子,肯定比我們厲害點。”

江也聽了兩句,也沒搭話,只是嘆了口氣。

魏麟跟魏家的淵源,他早就看出來了,突然間就挑明了,他反倒感覺詭異。看魏淵廷的反應,估計魏麟是偷跑出來了……再想想薛魏兩家的不合,魏麟偷跑出來還投奔到了薛家旗下,魏淵廷肯定氣得不輕。

“江大哥怎麽……不太高興?”趙志楠試探着問道。

江也無力地擺了擺手,道:“就是有些驚訝。”

一旁的岑黎玊明面上是一直看着手裏的書,可他也沒法把耳朵閉起來,這會子終于開口說道:“魏淵廷來了?”

“嗯。”江也聽見他開口,順嘴答道。

岑黎玊又頓了頓再問道:“魏大哥是魏淵廷的兒子?”

“對,我們也是剛知道的。”賈大說道。

本以為岑黎玊還說再說兩句,誰知他問完這兩句,就沒吭聲,又恢複之前的樣子,十分認真地看着手裏的書。

營帳裏一時靜默無語,過了好一會,江也突然發話:“不行,我不放心魏麟,我要去看看。”

他說着就起身,作勢要走。

賈大忙拉住他道:“別啊,人父子兩說話,有什麽好擔心的……”

江也有些急,手上力道沒控制住,把賈大的手直接甩開老遠道:“你不知道,魏麟是偷跑出來的,我看魏淵廷不像好人,萬一要打他怎麽辦?”

趙志楠被這話聽得有些糊塗:“老子打兒子,那不是天經地義嗎?”

“……”趙志楠的話倒把江也說服氣了。

“不行,我去看看,就悄悄看兩眼。”江也又想了想,留下這句話就急匆匆地走了。

他在軍營裏轉悠好一陣,也沒見着魏淵廷和魏麟在哪兒,問了好幾個人,也沒問出結果,一時間只能像無頭蒼蠅似的到處亂逛。

江也腦子裏一片混亂。

以往覺得魏麟身上秘密太多,總是隐瞞着他,也為此惱怒過。後來才覺着就算是不問從前,也沒什麽大礙,尤其是魏麟的心意——他早就确認,也認同,并且回應了的。

可現下魏淵廷把魏麟帶走了,他打心底覺得着急,這才發覺,他還是不夠了解魏麟。因為不了解,所以擔憂,因為擔憂,所以急切。

江也懷揣着滿滿的心事,北方軍的軍營本就沿着邊境線設立得老長,自西向東走都得走上一個時辰。他就這麽從西邊到東邊,又從東邊走到西邊,硬是沒有見着魏麟的身影。

他總隐隐約約覺得魏麟要離開他了。

但是他害怕的是,就在他還沒有準備好的時候,兩人見的已是最後一面。

至少要好好的道別啊。

雖然事情并沒有定論,但正是還不知道結果的時候,最讓人害怕。江也想着想着,鼻子有些發酸。他擡頭看看天,日光照得他睜不開眼。

他心裏暗暗有了想法——正如魏麟來時,也沒問過他允不允許,就這麽貿然闖進他平淡無奇的生活裏;若他走時也這樣悄無聲息,也不經他的同意,那他江也這輩子都不會原諒這個人。

……

魏淵廷雙手背在腰後,焦躁不安地來回踱步。

魏麟本還盯着他看,時刻準備着接受魏淵廷的發難。

可魏淵廷就是不言不語,甚至不回頭多看他一眼,時間一長,魏麟開始走神。

他和魏淵廷在那無人的角落裏已站了許久。魏淵廷一直背對着他,他也不知道現下魏淵廷是個什麽态度。魏麟難得地不敢說話,畢竟從前開始,他就不太敢跟魏淵廷說話。

就突然有一日,娘親走了,然後魏淵廷就來了,告訴魏麟“我是你爹,你跟我走”,再就沒給任何選擇的餘地,把魏麟接到了江陵魏府。

“我還以為你去找你娘了。”

待到魏麟的思緒已經飄飄悠悠,把過去到現在全飄了一遍之後,魏淵廷突然開口說話了。

他此時說話的聲音和語氣,全然不似之前跟薛子欽又或是朝堂上跟薛長峰說話的感覺。說是冷言冷語,這裏邊分明有絲絲怒意;可要說氣惱,那語調之平淡,又不能忽視。

魏麟一下被他喚回了神,有些口齒不清地答道:“啊,我,嗯……我也不知道娘在哪裏。”

魏淵廷聞言,忽然轉過身來看着魏麟的臉。

魏麟卻緊張兮兮地把頭低了下去。

即便只看了一眼,魏淵廷也能從魏麟的臉上看見魏麟娘親的影子。也正是因魏麟長得與他娘親太像,從前他對魏麟,總是沒什麽好臉色。

“畏畏縮縮,像什麽樣子。”魏淵廷低聲訓斥道,“為何要低着頭?”

“我……”魏麟哭喪着臉,眼角都耷拉了下來,擡起頭看着魏淵廷道,“我錯了。”

魏淵廷咳嗽了兩聲,魏麟也沒敢再說話。

要說父子之情,魏麟是真沒有。

記憶裏魏淵廷這個人就是突然冒出來的,爾後的相處裏,魏淵廷對別人永遠笑眯眯的,雖說大家都知道他就是笑面虎,笑容背後全是不懷好意,可偏偏對魏麟,魏淵廷總是板着臉。

或是叫他訓練,或是讓他讀書,總之幾乎沒對他和藹過。

尤其是在還有魏天麒這麽一個哥哥的對比下,魏麟只覺得自己是不是特別讨這位父親的厭煩,才得如此對待。

“一跑就是十年,你命倒是大。”魏淵廷說道。

魏麟也聽不出來這話是在關心他,還是在嘲諷他。若是以他自己的想法來說,感覺嘲諷更多些吧,畢竟魏淵廷一直對他沒什麽好臉色,嘲諷反而說得過去些。

魏麟微微張嘴,又閉上,實在不知道說點什麽好,只能以沉默作答。

魏淵廷見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心裏更加懊惱。

不止是懊惱和她的兒子離家十年,又在死對頭的麾下再見;也懊惱他十年都沒找到魏麟,而現在明明是父子兩,卻無話可說。

魏淵廷嘆了口氣,語氣放緩了些問道:“這些年見過你娘沒有?”

魏麟乖巧地點點頭道:“見過三回。”

“最近一次是什麽時候?”

“三年前,在漣水門。”魏麟說着,不自覺地又低下了頭。

魏淵廷沒在揪着這低頭的事情不放,心思在魏麟娘親身上更多些,接着問:“你娘……還好嗎?”

“挺好的。”

“現在在哪兒?”

“不知道……”魏麟如實說道。

魏淵廷聞言,臉色又難看了些,說話也越更不客氣:“你倒真是沒心肝,爹不要,娘也不管。”

魏麟小時候脾氣還挺倔,雖然愛笑得很,但若是他不願意做的事情,那就算打死,魏麟也不會做。

頂嘴的時候也不少,魏淵廷都還記得。

他那張小臉,頂嘴生氣的時候更像他娘,魏淵廷每每看到都有些唏噓。

十年不見魏麟,更是二十多年沒見過傅央了。

魏淵廷原以為他這麽說,魏麟總會反駁一二,但魏麟只是頭埋得極低,不再出聲。這副模樣看得魏淵廷心裏就有一團莫名的怒火,他一下子大步走到魏麟跟前,硬生生把他的頭掰起來,強迫魏麟與他直視。

魏麟表情漠然,就真跟沒魂似的,仿佛魏淵廷先前所說的話,他根本不在意。

魏淵廷接着說道:“我怎麽也沒料到你會在薛長峰的兒子手下,當真丢人。過幾日你跟我一并回去。”

魏麟眼神閃爍,聲音小小的,也沒什麽底氣地說道:“不。”

“你還想在這裏繼續丢人現眼?”魏淵廷罵道。

魏麟咬住下唇,眼神裏終于有了些倔強。這倒是和魏淵廷記憶中的魏麟重合,他的小兒子一直都是這個樣子,不願妥協。

“沒得商量,你必須跟我回去。”魏淵廷道。

魏麟想了想:“反正有兄長,不如當我不存在了吧。”

“你在說些什麽東西?”魏淵廷的聲音上揚幾分,魏麟卻又重複了一遍:“我說反正有魏天麒,你就當沒有我這個人,好不好?”

“啪”的一聲,魏淵廷擡手一耳光扇在魏麟臉上。

他本也是武将,手上力氣極大,這一巴掌把魏麟的臉都打得側了過去。魏麟只感覺臉上頓時火辣辣地疼起來,原是沒想到魏淵廷會動手,這一巴掌打得他牙齒磕破了嘴,都給他打懵了,到回過神來時,嘴角已經滲出了血。

魏麟擡起頭,臉上被魏淵廷得腫起一個巴掌印,又道:“總之我不會跟你走的。”

“你以為你有得選?”魏淵廷說着,突然擊掌兩下。然後就見着旁邊蹿出來兩人,站定在魏麟身邊,一左一右,大有一副要扣押魏麟的意思。

魏淵廷身邊的親衛,魏麟少時是見識過的,各個武功高強,不但要保護魏淵廷的安全,更要替他做一些見不得人的事。

他自問若是兩個人看守他,他肯定是跑不掉的。

魏麟有些着急地道:“你非要這樣麽?何必把你這個沒用的兒子帶回去。”

“有沒有用都是我魏家的人,要怪就怪你投錯了胎。”魏淵廷氣惱地說道。

魏麟怒視着魏淵廷,擡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倒是把未幹的血糊開了,嘴角下巴都沾上了紅色。

他跟魏淵廷對視良久,終于知道魏淵廷好像是認真的,自己只怕是插翅也難飛,失落又無奈地垂下眼簾,有些怯懦地說道:“那今日,我不想和你住在一起。”

“還想跑?”

“不了,”魏麟無力地搖搖頭,“想跑也跑不了,不是麽?”

魏淵廷看着自己的小兒子這副模樣,心頭一緊。心心念念的那人已經二十年沒再見過,留下這麽一個兒子,卻又不願意留在他身邊……魏淵廷當真有些悲哀,語氣軟了幾分道:“算了,随你。醜話說在前頭,只有今日。”說完又對着旁邊那兩親衛道:“好好看着二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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