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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江也遍尋無果,又不敢去找薛子欽問,只能垂頭喪氣地回自己的營帳。

他們本來每天都要在将軍帳看守,并且伺候岑黎玊,魏淵廷的突然到來,讓岑黎玊現下住在他們的營帳裏,他和魏麟反而無事可做了。

若換做平時魏麟肯定歡喜地不得了,指不定又會搞出什麽幺蛾子來尋歡作樂。

……越想越覺得難受。

晌午已過,趙志楠跟賈大肯定出去該忙什麽忙什麽去了。

這樣也好,至少他這副垂頭喪氣的模樣,實在也不想讓別人看見。

江也想着,神情恍惚地走進營帳裏。

其實就算他找到了魏麟在哪兒又如何,總不可能在人家父子兩說話的時候他過去搗亂,想明白了這些,江也覺得自己在外邊到處走啊看啊這麽些時候,蠢得要命。

他掀開帳簾,岑黎玊還在魏麟的鋪上看書,自己的鋪上坐着魏麟。

嗯?魏麟?

江也先是一愣,再定睛一看,當真是魏麟坐在自己的鋪上,此刻正垂着頭仿佛在思索着什麽。

結果他在外面尋了這麽半天,魏麟竟不知何時已經回了營帳。見這狀況,江也一直懸着的心放下了不少,長籲一口氣,整個人放松下來。

岑黎玊一貫是不太理人的,旁人進來他也不會擡眼看看,非要別人跟他大聲招呼,他才會擡頭看看,再點點頭,算作招呼。但魏麟截然相反,只要有個風吹草動,他都會興致勃勃去看。現下江也進來的聲響也不算小,魏麟卻沒有反應,好似全然不知江也進來。

江也在他身邊坐下,輕聲道:“你……還好吧?”

魏麟這才擡起頭,像是被這一句話喚醒了神智似的,微微側過頭看着江也的臉。魏麟臉上被掌掴後的紅腫還絲毫沒有消退,就連嘴角被抹開了的血污也還沾在上面,他對江也笑了笑,道:“你回來了。”

他的笑容一如既往,笑得眼睛彎起來,配着臉上的傷,看得江也眉頭緊皺,下意識擡手搭在他肩膀上問道:“你這是怎麽了?誰打你了?我看看?”說着江也就去掰魏麟的臉。

被江也這麽一弄,魏麟一個勁兒地想把臉別過去,不讓江也看。

先前他正坐在江也的鋪上發呆,恍惚間都忘了他還被打了一巴掌,結果江也這個反應,倒是讓他不好意思起來,只能找個地方躲躲。

“沒事,哎,沒事,不用看……”魏麟邊躲邊說道。

可江也态度強硬,魏麟愣是沒有躲過去,最後整個下巴都被江也攥在手裏,然後江也的臉便在他面前放大,眸子裏的焦急也一點不落地盡數被魏麟看在眼裏。

見着這些,魏麟突然就放松下來,沒再掙紮,任由江也仔細查看他臉上的傷勢。

“這是魏、魏……魏大将軍打的?”江也問道。

他本想說魏淵廷,可話到嘴邊又轉念想起,魏淵廷是魏麟的父親,于情于理他跟魏麟這關系,總該叫聲伯父才對,可他又叫不出口,最後還是選了大将軍這個稱謂說了出來。

一旁岑黎玊聽見他二人的對話,倒是擡頭看了一眼,無聲無息又低下頭繼續讀書。

“沒事,老子打兒子,正常。”魏麟故意說得十分輕松,見江也已經仔細看過了,他才伸手抓着江也的手腕,把他的手弄開,再把江也的手心抓在自己手裏。

江也聽見他這麽說,饒是心裏還有話,可卻不知道怎麽說才好。

一時間兩人握着手,半晌沒人再說話。

突然,魏麟把江也緊緊摟進懷裏,氣力極大,一手在江也肩頭,一手在腰間,頭抵在江也的肩上。江也突然被他這麽抱住,想起旁邊還有個岑黎玊坐着,下意識的掙紮起來,魏麟卻在他耳邊輕聲念着:“讓我抱會……”

“哎。”江也嘆了口氣,只能任由他抱着。

魏麟繼續說道:“我得離開你一陣子。”

江也聞言又掙紮起來:“你說什麽?”

魏麟不讓他掙紮出去,抱得更緊了些:“別急,就一陣子。”

“那你何時回來?”

“我……”

江也這麽問,到讓魏麟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魏淵廷這般強硬,是一定會把他接回去的,至于何時才能逃出來,那還真說不好。

“你說啊,什麽時候回來?”

魏麟思忖良久,才說道:“你忘記我之前。”

江也牟足了勁兒還是從魏麟的懷裏掙脫出來,與之對視道:“大概兩三日我就忘幹淨了。”

魏麟失笑:“不可能,你起碼,記我一生一世。”

江也怎麽也笑不出來,一股腦兒把從前想說又沒說的話全部說了出來:

“你總是這樣,你想跟着我回家你就跟,你莫名其妙想呆在我身邊你就呆,你怎麽這麽肆意妄為啊……現在你想走了你又要走,憑什麽?”

魏麟的表情凝重起來,跟他平時判若兩人,語氣也十分認真地道:“若是我肆意妄為,那我肯定在你身邊賴到死。”

許是情難自已,說着這些,兩人将岑黎玊還在帳子裏的事情忘了個一幹二淨。

魏麟不等江也回答,繼續道:“我知道你想問什麽,以前你不問,我也就沒說,并非刻意隐瞞。

“我确實是魏淵廷的兒子,只不過是見不得人地私生子,唯有魏天麒才是他名正言順的兒子。

“所以我從未當他是父親,他可能也從未當我是兒子吧。”

江也見他如此,倒有些不敢聽下去了,開口攔道:“你若不想說,大可不用說。”

魏麟自知可能他說得過于正經,神情放松了些道:“其實沒什麽想不想說的,無非過去一些瑣事。”

他跟江也并排坐着,說話時仿佛思緒也随之飄遠,不再看着江也的面孔,只是看着帳子裏黑色的地面,娓娓道來:

“幼時,我是跟我娘相依為命的,五歲的時候我娘突然離開,就你見過的那個。我爹尋到我,便把我帶去了江陵魏家。”

江也注意到了,魏麟雖說他從未當魏淵廷是他的父親,可這一晃神,想起過去的事情,魏麟還是稱他為“爹”。

他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聽下去。

“一開始我還挺開心的,你知道我這人什麽時候都這樣,沒正經時候。可在魏家的日子,我除了訓練,就是讀書,日日如此,實在無趣。我爹對旁人,乃至對魏天麒,都總是笑意滿面,雖然笑得挺滲人的……可獨獨對我,永遠板着張臉,也沒多的話說。”

魏麟說着,自顧自地苦笑起來:“我想他肯定是挺不喜歡我吧,想想畢竟我娘曾是個窯姐,和正兒八經名門出身的魏夫人,還真是天差地別,他這樣也正常。不過魏夫人可不及我娘十分之一好看。

“雖然我爹對我不怎麽好,但确實也用心教我各種事,約莫是魏天麒眼紅?你瞧他現在那樣子,都是魏家的恥辱,只懂吃喝玩樂的……他和他娘趁我爹在外出征,在家裏折磨了我一番,再把我扔到某個不知名的山裏去了。後來我就名正言順當了乞丐。”

“再後來,我就遇到你了。”

魏麟說完這些,擡頭起看看身畔的江也,竟有些滿足:“吶,現在我的出身你也知道了,咱們扯平了。”

江也一時語塞,不知道怎麽回答這話。看着魏麟臉上還腫着的傷痕,他突然起身,拽起魏麟的手道:“走,我帶你去鐘倚那裏上藥。”

“沒事,過會兒就下去了。”

“聽話。”江也柔聲哄了哄,魏麟沒轍,跟着站起來。

兩人站起來才瞧見帳子裏還有個岑黎玊,想想二人旁若無人的說了那些話,現下看見岑黎玊,尴尬得很。

江也幹咳兩聲對岑黎玊道:“你別出營帳啊,我跟魏麟去鐘倚那裏坐坐,一會兒救回來。”

本以為岑黎玊不會應答,誰知道岑黎玊頭也不擡,竟還回答了一聲:“知道了。”

這更說明了岑黎玊先前,恐怕是一直聽着他二人說的話。兩人便跟逃似的,連忙出了營帳。

結果一出去,江也就瞅見站在不遠處,兩個魏淵廷的人馬,直勾勾地朝着他們看。魏麟像沒察覺似的,邁腿就朝着鐘倚營帳的方向去。江也跟着,走了幾步,再回頭看看,那兩人果真一言不發地跟上。

他悄聲說:“那兩人是派來跟蹤你的?”

魏麟卻好似心情已經恢複如常,對江也笑笑,炫耀道:“你不是看不起乞丐嗎?沒想到乞丐還有侍從吧。”

“充其量就是派來監視你,你還真當你的侍從啊?”江也不屑地回答道。

其實他心裏早有所察覺,魏麟偶爾說這種聽上去不靠譜又很好笑的話,卻很容易把周圍人的情緒帶動起來——跟他在一起的日子,總是輕松又愉快,恐怕就是這個緣故。

那魏麟究竟是刻意為之,還是天性使然,他就不知道了。

魏麟聽到江也這麽說,連忙停下腳步,想要證明自己。他轉身朝後,江也也就跟着朝後面,那兩人見狀立刻停住站定,規規矩矩地跟魏麟微微躬身施禮。

魏麟裝模作樣地清了清嗓子道:“咳咳,你們兩,過來。”

江也驚訝地看向魏麟,卻不知道他這是要幹什麽。

那兩人果真依言,朝魏麟走過來,然後便停在魏麟跟前,問道:“二少爺有何吩咐?”

魏麟聽到他們這般稱呼自己,就給了江也一個驕傲地眼神,然後又裝腔作勢道:“無事,大将軍是讓你們兩無論去哪兒都跟着?”

“是。”

“好了沒事,那你們繼續跟吧。”

“是。”兩人說完,又朝後退了數步。

魏麟随意地伸手勾住江也的肩膀道:“是不是很有面子?”

江也嫌棄地看了他一眼道:“你別忘了,我還是江家的大少爺。”

“那我們這算不算官商勾結?”

“除非介紹你爹和我爹同桌吃飯,再相談甚歡,再做點壞勾當。”

“那還是算了,有點麻煩。”

江也看着魏麟那副真的若有所思的模樣,知道他可能還真的仔細去考慮了這樣有什麽好處,只覺得無言以對。

先前在營帳裏那般像是即将要生離死別的難受,現下能不提就不提,免得分開之前只剩下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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