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爾後江也又換回軍服,回了軍營。魏麟和江也并未說過一句道別,魏麟便跟着那兩親衛離開了。該說的都已經說完,剩下再多說也是無用,反而徒增離別愁緒,倒不如不說。江也看着魏麟的背影越來越遠,沒有道別的離開,倒像是出門辦個事,找人閑扯兩句,一會兒就會回來似的。
直到徹底不見了魏麟,江也有些失落地低下頭,進了營帳。
進了營帳裏,趙志楠和賈大兩人正閑聊,看見江也進來,也習慣性的打了聲招呼。江也卻發現岑黎玊不見了,趕忙問道:“那個,公子呢?”
趙志楠順嘴答道:“哦,之前那什麽,闵副将把他接走了。”
“哦。”江也的樣子看起來失魂落魄,趙志楠小心翼翼地又提了句:“那個……魏大哥……”
“魏淵廷要帶他走,不會回來了。”江也說着,坐到了魏麟鋪上。
魏麟若是走了,這個鋪上恐怕要住進來一個新的戰友,也許還會為圖方便,就用了魏麟的被褥,魏麟的枕頭。他想着,覺着心裏堵得厲害,伸手在被褥裏一陣摸索,想看看魏麟是否有什麽遺留的物件。
只可惜,什麽都沒有。
說來也是他想多了,大家在軍營裏生活,一個個都是身無長物,他跟魏麟又是日日在一起,若是有什麽物件他也不可能不知道。摸着摸着,江也就從被褥裏摸到了枕頭下,結果只摸到了早晨魏麟偷偷拿回來的淫書。
他拿出來看了一眼封頁,又放回自己枕頭下面。
一時間又好氣又好笑。
若是別人,生離死別,手上留着的總是些有意義的物件;換到他和魏麟,留在身邊的物件竟就一本書,還是本淫書。
沒了岑黎玊,他也該恢複正常的活動,總不能一直這麽偷懶耍滑,在軍營裏無所事事。從前都是跟魏麟兩個人隔三差五偷偷懶,搞點事,為此也沒少受罰。
如今剩他一個,以他的性格,恐怕想受罰都很難。
江也想了許多,想着想着就想到了天明。
魏麟不在的第一晚,他徹夜未眠。
魏淵廷來邊境自然不是為了找魏麟,或者說找到魏麟反而是意外之喜,自然不可能找到了魏麟就離開,于是他們一行人還要在北方軍待一陣。
魏麟身着白日裏買的那件黑色緊身衣,回了魏淵廷所在之處。
他靜悄悄地進去,一反平時活蹦亂跳之态,恨不得讓魏淵廷最好看不見他。魏淵廷白天在軍營裏,經由薛子欽帶領,四處巡查,雖然目的一直未曾明說,薛子欽心裏還是八成肯定,他是沖着岑黎玊來的。
到夜裏魏淵廷便在大帳中休息,這會魏麟進來,裏邊還站着五個親衛,正在跟魏淵廷彙報什麽情況。約是不方便讓旁人聽見,魏麟一進來魏淵廷就注意到了,他立刻擡手示意下面人噤聲,帳子裏一瞬便鴉雀無聲。魏麟還想直接鑽到一旁去,不願惹旁人注意,魏淵廷卻開口道:“回來了。”
見魏淵廷出聲,魏麟腳步停下,轉過身正對魏淵廷低下頭道:“是。”
帳子裏的親衛立刻知趣地一個個向魏淵廷行禮後退出來了大帳,一時間帳子裏只剩他們二人。魏麟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只好站在原地,一副唯唯諾諾的樣子。
魏淵廷見他這般,氣上心頭,沉聲低吼道:“你看看你像什麽樣子。”
魏麟不知該回什麽好……從前便是如此,好像無論他做的好與不好,說得對與不對,魏淵廷永遠都不會滿意,只會對他冷眼相待。
見魏麟不說話,魏淵廷更加惱怒。
“啞巴了?”
魏麟這才回答道:“沒……”
魏淵廷冷哼了一聲,也沒打算讓魏麟找地兒坐下,只接着道:“你特地要一日時間,便是跟那個小子兩人在外面游玩?我怎麽會有你這樣的兒子?”
“對不起,知錯了。”魏麟冷漠地說道。
魏淵廷不是不知道,他這樣道歉,無非是不想多說罷了。
“你跟那個小子,是什麽關系?”
“沒什麽關系。”
“你最好不要糊弄我。”魏淵廷皺着眉,神情嚴肅得跟平時判若兩人,語氣裏的藏着不容忤逆的威嚴。
民間也好,朝廷也罷,拿魏淵廷跟薛長峰作比較的人多得去了。二人面上差別甚遠,一個不怒自威,一個笑裏藏刀。可這時的魏淵廷若被旁人看見,恐怕都會讓旁人大吃一驚。這般威嚴地教育自己的兒子,跟薛長峰如出一轍。
“沒什麽關系,”魏麟又說了一遍,“不過是關系好點罷了。”
“關系好點會當着他人的面做些不堪入目的事?”魏淵廷罵道,“到底是薛家,治軍嚴明?當真好笑。”
“既然知道,何必多問。”
約莫是被魏淵廷問得煩了,魏麟擡起頭,滿臉不耐煩,如實說道。
“你擅自離家,好好的江陵不待,非要跑到薛家當走卒,你讓我的老臉往哪兒放?”
魏淵廷說得來氣,徑直走向魏麟,在他身前站定,與他對視。魏麟有些受不了他這樣的視線,再次低下頭。
他是真的不想跟魏淵廷打交道。不止是害怕這位他的父親,而是不知如何對待他好。本想悄悄回來,早點休息,只盼魏淵廷當他不存在,現在期盼落了空,魏淵廷一再逼問,他只能面對。
索性破罐子破摔,魏麟突然沖魏淵廷笑起來:“反正您也只有魏天麒一個兒子,丢不着您的臉。”
魏麟字裏行間盡是嘲諷之意。換作平時,魏淵廷早就發怒了,但魏麟這般笑着跟自己說話,還真是極其少見。
尤其他一笑,跟他娘親十成十的相像。
魏淵廷的氣瞬間消去了不少,語氣也平靜下來不少:“你這是在怪我沒有盡到做父親的責任麽?”
“不敢。”魏麟淡然回答道。
魏淵廷又道:“你擅自離家,你要我怎麽管教你。”
這話裏,多多少少是有些無奈在的。魏麟也聽明白了,意思是如果他不走,魏淵廷還會好好管教他,對他很好。
但再好,無非就是教他習武習文,不會再多。
魏麟思索了片刻,嘆了口氣道:“魏大将軍,真沒必要。魏天麒才是您的好兒子,我不是。”
“你叫我什麽?”魏麟簡簡單單一句話,又把魏淵廷的脾氣勾出來了。
“魏大将軍。”魏麟又固知地重複了一遍。
魏淵廷氣惱魏麟所做種種,殊不知他字字譏諷,也把魏麟說得心如死灰,以至于再叫一聲“爹”,魏麟都覺得屈辱。
有的人生下來就是長房嫡子,即便不學無術,父母依然疼愛有加,在外還能打着父親的名號惹是生非,比如魏天麒;有的人注定是私生子,娘不要,爹不愛,即便乖乖侍奉在側,努力學成一個有用之才,依舊讨不到半分好,比如魏麟。
魏淵廷氣得不由自主在營帳裏來回踱步,愣是走了來回走了好幾次,最終擡手想打魏麟,可手到半空中又頓住。魏麟不知他為何下不了手,明明早晨還給了他一記耳光,毫不留情。最後他眼見着魏淵廷氣盛之下,把營帳裏的幾案一腳踹翻在地,又大步沖到魏麟面前,低聲咒罵道:“若不是你娘,我真不稀罕你這麽個東西!”
“哦,我知道。”魏麟淡然得很,似乎一點也不覺得屈辱。
魏淵廷氣得喘息聲大得驚人,可卻不再說話。
兩人對峙似的站了好一會兒,魏淵廷突然間像是沒了氣力,無奈地擺了擺手,聲音也虛了不少:“去休息吧。”
“哦。”魏麟轉身就朝榻邊走去。
這帳子裏早已經差人安排好兩個床榻,分別置于帳中一左一右,相隔甚遠。
這倒合了魏麟的心意,若是讓他跟魏淵廷同床共枕,還不如要了他的命。
他走過去,還沒來得及坐下,魏淵廷又開口說話了。
不過這回再開口,魏淵廷已經恢複常态,語氣輕快地說道:“那小子和你,今生不會有機會再見,不過這樣也好,如果你再擅自離開,那他……”
魏淵廷的話沒有說完就微妙地停下了。
魏麟正背對着他,致使他看不見魏麟的表情。
那表情陰鸷,帶着些殺氣,尤其是眼神,十分銳利。
魏麟慢慢轉過身,轉身的那一剎跟翻書似的把上一刻陰狠的表情盡數收了起來,轉而死乞白賴地笑着道:“他如果有事,我也不會活着。”
“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知道,我是說……”魏麟頓了頓,“除非我死,不然他不會有事。”
……
往後幾日,魏淵廷似乎目的并未達成。可他并非奉旨前來,總不可能一直在北方軍裏守着,只為了找到他想要找的。
無奈之下,魏淵廷只能認了自己來得不是時候,或者說有人提前走漏了風聲,而讓這邊早有準備。實情究竟是哪樣,他也說不好,但這次出行,肯定是無功而返了。
魏麟每日被迫跟在他身邊,不過好在,并沒有再見到過江也。還得感謝北方軍的營地如此之大,若是讓他見到江也,只怕是控制不住想要逃離的沖動。
臨走那日,魏麟站在魏淵廷身邊,薛子欽率衆副将前來相送,大家看他的表情都怪怪的,魏淵廷還虛情假意地朝薛子欽道了聲謝,無非是“感謝薛将軍照顧犬子”之類的。
爾後沒多久,魏麟随着魏淵廷一同上了馬,來時多少人,走時多他一個,就這麽離開了。
魏麟當然要跟在魏淵廷身邊,他趁魏淵廷沒注意朝後看了好幾次。
江也站在不起眼的地方,卻被魏麟一眼捕捉到。
饒是遙遙相望,也仿佛近在咫尺,彼此想說卻無法言說的別離之詞,也确确實實,傳達到了。
——你會等我的對吧。
——你會回來的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