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魏麟一直跟在魏淵廷身邊,卻一言不發,安靜地宛如不存在。
魏淵廷時不時會悄悄看一眼,魏麟雙眼無神只看着正前方,好像滿懷心事似的。
魏麟本以為魏淵廷應該會直接往江陵去,可他們走了沒幾日,魏麟就發現他們的路線并不是往江陵的。江陵本身就跟黔於接壤,可他們還是往鄢陵山一路朝南,跟幾年前他們來邊境時走的路線是一樣的。由此推斷,魏淵廷大概是要直接領他回王都。
其實是只要開口問問魏淵廷就能得出答案的事情,但魏麟真是不願意跟他多說一句話。
他們這群人走得倒是快,不出十日,如魏麟所料,已經到了湘城附近。
這日晌午,頂着炎炎烈日,大老遠魏麟就看見了湘城的北城門。他們速度也放慢,能看見旁邊進出城門的平民,看見這隊人馬紛紛讓道,只敢在道路兩旁通行,中間全數讓給了魏淵廷等人。
魏淵廷雖然并未身着甲胄,只是身着華服,進城門的時候,城門看守還是認出了魏淵廷,規規矩矩地躬身讓道。魏淵廷卻從頭到尾連話都沒有說一句,只是用鼻子輕哼了聲,算是招呼。
進了城,魏淵廷這一路上首次跟魏麟說話。他頭也沒回,沉聲說道:“近日你就随我住在王城,最好不要考慮出逃的事情。”
“嗯。”魏麟不鹹不淡地回答,視線在城中行人商販身上掃來掃去。
魏淵廷又接着說道:“今晚是左相商戌的壽辰,你跟我一起過去賀壽。”
“嗯?”魏麟擡了擡聲調,表示疑問。
魏淵廷當然不滿他這副态度,只不過身邊還有許多親衛在,又是在外邊,一時間也不好發作,只能冷冷地問道:“什麽意思?”
被魏淵廷如此問道,魏麟當然聽得出來他的不滿,只能耐着性子,刻意把語氣放柔軟了些,解釋道:“我是說,這種場合應該……魏天麒去吧。”
“天麒自然也會去。”魏淵廷說着,回頭看了眼魏麟。
魏麟本來還在看正前方,見魏淵廷回頭,他立刻跟做賊心虛似的低下頭,也不回話。魏淵廷一回頭就見着他垂着頭,一副萎靡的樣子,索性眼不見為淨,又轉回去接着道:“你跟天麒跟我同去。”
“哦。”魏麟知道再反駁也無用,只能随口答應了。
魏麟所不知道的是,魏淵廷早就在王都有了一套宅邸,就在城南。就在今年年初,魏淵廷在江陵的事物全數交給了他手下得力副将,調了其中三分之一的兵駐紮在江陵東面。江陵的東面正是湘城,不過中間隔了一串山脈,不高,卻實打實的把江陵和湘城完全分開了。魏淵廷的人馬就駐紮在山腳下。商州原本就是魏淵廷所管轄保衛的地區,加上這串山脈的掩護,這些駐紮軍可謂神不知鬼不覺。
這段話說完之後,他們兩人又沒了話說。魏麟繼續看着路邊愣神,任由身下的馬帶着他緩步前進。他瞧着路邊的街景,有些眼熟,卻一時想不起來是在哪裏見過。
那是兩處房屋的中間,留有一條約莫可供一人通行的小道。
一瞬時間好像被拉長至無限,魏麟馭馬從這裏經過,腦子裏終于湧現了回憶的畫面——他衣衫褴褛地靠牆坐在雪地裏,突然擡起頭,眼前是個身穿白色狐裘的翩翩公子。
這種滋味實在奇妙得很,仿佛靈魂從身體裏被抽出來了。明明當初是他看見了江也從這裏經過,而現在再回憶起來卻像是另一個人親眼目睹這場相遇一般……他看見自己髒兮兮的臉,又看見江也微微側目瞥見他時,有些嫌棄的側臉。
原來這是他們相遇的地方啊。
魏麟因想起這些事而晃了神,再回過神來時,眼前已經是一戶人家的正門,那正門的牌匾上寫着“魏府”。
魏家的家丁見魏淵廷回來了,立刻有人上來牽馬。魏麟迷迷糊糊跟着魏淵廷一塊翻身下了馬,就這麽跟在他後面進了魏家大門。
家丁見魏麟,都是一副不明所以地樣子。畢竟這麽跟在魏淵廷身邊的人,肯定不會是什麽閑雜人等,再加之魏麟和魏淵廷很是相像的臉龐,家丁們雖沒得到魏淵廷的指示,但心裏也明白了個八九成。
魏麟走在魏淵廷右後方,一名約莫三十出頭的男子上來跟魏淵廷彙報着府裏的近況。
魏麟猜測應該是管家,正當此時那人彙報完了府裏的事情後,看着魏淵廷,動作很小的朝魏麟看了一眼道:“這位是……”
魏淵廷不帶任何情緒地說道:“這位是二少爺,何管家你先安排二少爺的住所,帶二少爺去休息。”
“是。”何管家顯然是訓練有素,聽見這話也沒對“哪裏來的二少爺”做出任何驚訝,只是點點頭,然後躬身走到魏麟身邊道:“二少爺随我來。”
“哦,好。”魏麟連忙應允,跟着何管家就去了。
就算是在魏府裏呆着,只要能跟魏淵廷不同處一室,他就覺得很好了。
魏府裝點的跟魏麟之前所見薛長峰的府邸相差甚遠,卻和他記憶中在江陵時的住所異常相像,色調富麗堂皇,比起将軍府,更像是個腰纏萬貫的富貴人家府邸。魏麟跟在何管家身後一邊走一邊看,生怕何管家問出什麽關于他和魏淵廷關系的事情。不過這管家當真是很會做,一路上都沒有說話。
何管家帶着魏麟走到偏院,偏院是大少爺的居所,空房也還有幾間,既然是二少爺,安排在偏院總是沒有錯的。何管家如此打算着,卻不想他和魏麟還沒到空房,就見着從後門爛醉而歸的魏
天麒。
魏麟本沒有注意到有人,他正邊走邊看着這後院裏修的池塘裏游來游去的幾條錦鯉,前面帶路的何管家突然開口道:“大少爺您這是?”
魏麟擡起頭,就看見何管家快步迎上去,前面赫然站着已經左搖右晃的魏天麒。
何管家上前扶住魏天麒,魏天麒整個人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一下子挂在了何管家身上道:“何、何管家……”
“大少爺您不會剛剛才會來吧。”何管家皺着眉問道,扶着他一步一步朝他屋子走。
魏天麒滿不在乎道:“哈,煙羅閣新來的那個沉月,何管家,哈哈,有空你也要去試試啊……”
何管家聽見他說這些,只能打哈哈應付着,還不忘回頭對在原地呆住的魏麟道:“二少爺,煩請在此稍後片刻。”何管家說完就打算先送魏天麒回去。
魏麟呆呆地點了點頭,突然像察覺了什麽似的,馬上轉過身,盯着池塘裏的錦鯉看。
可魏天麒顯然沒有醉到不省人事,聽見何管家所說的話,大意是沒有弄清楚,可他卻聽見了重點——二少爺。
魏天麒馬上臉擰巴了起來,沖着何管家問道:“什麽二少爺?什麽二少爺?魏府只有我一個少爺,哪來的什麽二少爺!”
魏天麒突然激動成這樣,倒是把何管家弄得有些茫然,他沒吭聲,魏天麒甩開他的手,搖搖晃晃地朝着方才他所招呼的方向,也就是魏麟的背影走過去。
魏麟煩躁地祈禱着魏天麒最好醉到走不動道,然後躺倒被下人擡進屋去睡覺,不要來找他的麻煩。
可往往就是天不遂人願,魏天麒就這麽走到魏麟身後,然後大力地一拍魏麟的肩膀道:“哪來的什麽二少爺?我爹撿回來的狗崽子嗎?轉過來我瞧瞧?”
魏麟嘆了口氣,轉過身來看着魏天麒,定了定神,又勾起嘴角笑着道:“魏天麒,好久不見。”
何管家還跟在魏天麒後邊,生怕魏天麒因為走不穩而掉進池塘裏。恰巧也見着了魏麟沖魏天麒打招呼的模樣。這位二少爺如此笑着說話,真跟大将軍的樣子如出一轍,那笑容裏也同樣,帶着點不懷好意。
魏天麒看着眼前的面孔,酒醒了幾分,下意識的伸手抓住魏麟的肩膀,不敢相信般喊道:“你為什麽會在這裏?你怎麽還沒死?!”
魏麟只是輕飄飄地擡起頭,擋開了魏天麒的手道:“怎麽,你沒聽過福大命大這一說?”
“你這個野種!怎麽還活着!還賴到我家來了?!”魏天麒目露兇光,甚至想要動手打魏麟。
何管家在後面看着眼前的情況不知所措。
他原本也不知道魏家還有個二少爺,世人皆以為魏大将軍只有獨子魏天麒一個,将軍這次回來突然就冒出來一個二少爺,他還有些不解。現下看魏天麒的态度,很明顯魏天麒定是認得這位二少爺的。
只見魏天麒擡起拳頭,沖着魏麟的臉就直勾勾地過去了。
魏麟不慌不忙,那拳頭距他鼻梁不過幾寸時,伸手抓住了魏天麒的手腕。
要說魏天麒打不打得過魏麟,那他們兩還真沒比劃過。可魏天麒喝成這副德行,別說是魏麟,恐怕這時候換成江也,也能輕而易舉撂倒魏天麒。
況且魏天麒在這群武将子弟中,也是出了名的不學無術,成日飲酒作樂的敗類,跟一直在軍營裏摸爬滾打的魏麟,根本就無法相比。
魏天麒只覺得自己的手腕被緊緊地拽住,他使勁想把手抽回來,卻也不知道是對方力氣太大,還是自己喝了酒所以沒力氣,怎麽着也抽不回來。
魏麟面不改色,臉上的笑意不減半分,反倒越發濃郁起來:“百聞不如一見,到底是魏大少爺,名不虛傳的酒囊飯袋。”
魏天麒何曾這般受辱,這只手無法抽出來,他便擡起另一手,就想給魏麟一拳。
魏麟這次沒有再抓住他的手腕,而是擡手直接以小臂格擋住魏天麒的攻勢。他那雙大眼睛突然眯起來,看上去危險十足,沖魏天麒道:“你還以為是十年前?”
魏天麒被氣得說不出話來。
魏麟接着說道:“我很煩,你不要來招惹我。”
何管家想上去勸架,卻又無從下手,就聽見魏麟這聲威脅,話音剛落,魏天麒就不知怎的整個人摔進了池塘裏。
這池塘原本就是養些錦鯉和荷花,挖得并不深,魏天麒摔下去在裏邊掙紮了幾下,渾身濕透,幾番站起來,又摔下去,把池底的淤泥都翻起來不少,弄得渾身都是濕泥。
幾個在周圍幹活的下人就聽見撲通一聲落水響,剛擡起頭看,就聽見何管家焦急地呼喊:“快點來人,把大少爺救起來!”
下人們趕緊下水去扶魏天麒。
魏天麒的酒也醒了個徹底,他坐在池塘裏惡狠狠地盯着暗傷正嘲笑着他的魏麟,張嘴道:“野種,我倒要看看你有多福大命大。”
魏麟又重回那副氣死人不償命的痞子相道:“魏大少爺随便來,不要把自己玩死了就成。”說完,他又朝何管家道:“我累了,你指個路,我自己去歇着。”
何管家被這麽一出戲弄得稀裏糊塗,只好擡手指了指:“那邊第二間廂房,小人一會兒就安排人進去服侍。”
魏麟沒有回答,徑直朝他所指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