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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那廂房還真是沒準備好要給人入住,被褥都在櫃子裏,桌上甚至還有些灰塵。魏麟進了屋,也不管外面魏天麒落水引起的喧鬧,自顧自地用袖子擦了擦桌椅,再把被褥拿出來鋪在榻上。這一切做完的時候,外面也不知怎的動靜沒了。

魏麟松了口氣,提起桌上的茶壺想給自己倒杯熱茶喝喝,卻一提就感覺到裏面空空如也。他自嘲地笑了笑,也對,都沒準備好給人居住使用,茶壺裏怎麽會有熱茶呢?于是魏麟幹脆倒在自己剛鋪好的被褥上,還穿着之前在黔於買的那身黑色的衣褲,也沒打算脫掉,就這麽合上眼休息起來。

一路上他又煩悶又累,這會沾到柔軟的被褥,疲倦感蜂擁而至,沒幾次呼吸的時間,魏麟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弄醒魏麟的是有人敲門的動靜。他皺着眉似醒非醒的,伴着敲門聲,外邊的人輕聲喊起來:“二少爺?二少爺?”

魏麟啞着嗓子答應了聲,外邊的人推門進來,門板發出一聲“嘎吱”的響聲,一下子把魏麟徹底弄醒了。

他睜開眼就瞧見小窗外邊透進來的光已經昏暗,難以視物,想必時辰也不早了。魏麟沒想到自己還能在這種陌生的地方,如此放松的安睡。進來的是何管家,跟着進來的兩名侍婢。

魏麟從床榻上翻身起來,這才發覺自己睡着時出了許多汗,此時衣衫都被汗浸濕了不少,貼在皮膚上,有點難受。他走到外屋桌前坐下,一名婢女手裏端着茶水,何管家示下一聲,婢女立刻給魏麟倒茶;另一名婢女手裏端着套新的衣裳,縱使是疊着,也能看出來價值不菲——藏青色的面料看着還好,上邊點綴收邊的銀絲線光彩熠熠,恐怕是銀子制成了。

魏麟驟然受到如此待遇,伸手去接過婢女斟好的茶,他還有些不好意思,一個勁兒地點頭。

何管家微微一笑,對魏麟道:“二少爺,這是來伺候您的小詩小悅,老爺請你半個時辰後去前廳。”他說着,後邊婢女把手裏的衣衫往前遞了遞,何管家繼續道:“熱水已經備好,請二少爺沐浴更衣。”

這是要幹什麽,魏麟心裏也差不多知道。先前白日裏魏淵廷是有跟他說過,今晚貌似是左相的壽宴,魏淵廷打算帶他和魏天麒一同前去。

魏麟心裏是一百個不願意,但如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他想着,還順帶擡頭看了看這廂房裏的天頂,實打實是在別人屋檐下。

再瞧瞧這兩個如花似玉的婢女,魏麟只看過一眼,就把目光挪開了。這魏大将軍府裏的婢女,也個個生得出類拔萃,像是魏淵廷的品味。若是再多看兩眼,魏麟感覺自己就跟出軌了似的。

于是魏麟開口道:“知道了,我不用人伺候。”

他看着何管家,何管家卻不明所以,試探性地問道:“可是她二人……二少爺不喜歡?”

這回換成魏麟不明所以了,他傻愣愣地朝着何管家解釋道:“就是,就是我不用別人伺候我。”

何管家想了想,又道:“這個‘伺候’,自然包括所有的事情。有些二少爺不方便獨自做的事情。”

那兩婢女的臉刷得就紅了。

魏麟這才察覺何管家所說的這個伺候,是個什麽意思。

他是真沒想到,魏家何時還有了這種規矩,房裏還得安排兩個通房丫頭供主子取樂?豈非太欲求不滿?魏麟想着,沉聲問道:“這是大将軍的意思?”

何管家如實說道:“并非大将軍授意,只是按照大少爺房中規矩來辦的……”

何管家沒說的是,魏淵廷帶他回了府之後,便去休息了,壓根沒有再招呼何管家需要置辦些什麽。他也是算魏府裏待得久的了,這點察言觀色的本事還是有的,這二少爺能被大将軍親自帶進府,自然不會是那等不受寵的私生子,所以他便自作主張,按了大少爺的喜好來,總不至于虧待了這位二少爺。

魏麟有點想笑,但還是忍下了,他仔細想了想,咧開嘴笑起來道:“何管家費心了,不過我呢,一是不習慣人伺候,二是……我喜歡男人。”

兩個婢女的臉色一下從微紅變成了通紅。

何管家也面露驚訝,但很快就恢複正常了,幹咳兩聲道:“小人明白了……”何管家一揮手,婢女放下了手中的衣物,立刻踩着小碎步退出了房間外。何管家接着道:“那二少爺稍等片刻。”說完他便也退了出去。

魏麟一手端着茶杯喝茶,一手摸了摸衣衫的料子。茶不錯,料子也很好,不愧是魏大将軍府。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何管家命人擡了浴桶來,又帶來個小厮送到魏麟跟前道:“二少爺沒人伺候自然是不行的,既然二少爺不習慣婢女伺候,那就把讓這小厮伺候吧。”

魏麟被他這話說得一口茶差點嗆到。何管家朝後面退了一小步,小厮出現在魏麟的眼前,模樣生得還挺清秀,個子小小的,讓魏麟一下子想起羅晏生來。

“我說何管家,不用這麽周到。”魏麟笑眯眯地道,“你知道麽?”

“什麽?”何管家聽見他的提問,下意識湊前了些問道。

魏麟繼續說道:“我

以前是個乞丐,所以不用人伺候。”

“這……”何管家被他這話說得不知道如何作答,只能說了些場面話:“無論如何,二少爺沒人照顧自然是不行的,還請二少爺體諒。”

見何管家這麽堅持,魏麟自顧自地搖了搖頭道:“行吧,你去忙吧。”

“是。”何管家趕忙走了。

擡熱水過來的下人也跟着出去了,廂房裏只剩下魏麟和那小厮。

魏麟倒還真想洗個澡,也沒那麽多講究,開始解褲腰帶,邊脫衣服邊跟那小厮搭起話來道:“你叫什麽名字啊?”

小厮見他要脫衣,連忙上前去幫他脫,還怯生生地回答道:“小的,小的叫青砂。”

魏麟躲開他的手,又說:“名字挺好。”

“謝謝二少爺。”青砂不顧他的躲閃,還要上去幫他脫衣。

這可讓魏麟渾身不爽,連江也都沒給他脫過衣啊,要是被江也知道分開十多日,他魏麟就住着豪宅,還有小厮伺候他脫衣,怕是會提刀來砍他。

這麽想着,魏麟腦海中竟然還出現了畫面,江也怒氣沖沖提着刀沖他走來,還一邊道“是我江也提不動刀,還是你魏麟有點飄”。那畫面着實好笑,魏麟忍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回過神青砂已經幫他褪去外衣,準備幫他脫裏衣了。

沒有江也。

這屋子裏沒有江也。

魏麟一下失落起來,胸前的手在動作着,弄得他更加煩躁,索性伸手抓住了青砂的手腕道:“不用你來。”

聲音沉沉的,仿佛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怒氣。

青砂的手被抓住,繼續服侍他也做不到,想抽走也做不到。魏麟定了定神,瞥了一眼身旁青砂,他又長籲一口氣,把手松開了。青砂立馬退後幾步道:“小的該死!”

“算了,”魏麟說道,“你出去等着吧。”

“是。”青砂說完誠惶誠恐地走了。

魏麟這才真的放松下來,脫光了衣服坐進浴桶裏。

他整個人浸沒在溫熱的水裏,只露出一雙眼,目光渙散,完完全全沉在自己的思緒裏。

魏麟換好衣服出門,青砂果真在門口站着,見魏麟身着那件何管家準備好的藏青色華服,眼前一亮。魏麟長得好看,尤其雙眼靈動,配上這衣衫,氣質更擡高幾分,說是魏淵廷的兒子,絕對不會有人質疑。

青砂覺着這位二少爺大概是不喜歡他的,便也不再做多餘的事情,規規矩矩在旁邊比這手勢,對魏麟道:“大将軍在前廳等您,二少爺随我這邊請。”

“嗯。”魏麟整了整衣領,是在覺得這衣衫穿着繁瑣,行動也不便,不舒服得很。

待他到了前廳,果然魏淵廷正坐在主位喝茶,眼見着就是在等他的模樣。魏天麒在一邊客座坐立不安,十分焦躁地樣子。魏麟走上前,沉聲問候道:“大将軍。”

魏淵廷聽見他這聲稱呼,立刻不悅起來。他将杯子放置桌上,沖魏麟問道:“今晚各路朝臣都會過去,你打算讓我下不來臺嗎?”

魏麟只是乖乖低着頭答道:“魏麟不敢。”

“那你該如何稱呼我?”魏淵廷問道。

眼下真不是該鬧脾氣的時候,魏麟心裏是清楚的。他張嘴想如了魏淵廷的願,叫聲“爹”,可嘴裏卻什麽聲音也發不出來。平日裏開玩笑,叫誰爹魏麟都不帶猶豫的,也因此沒少被江也打,說他一點自尊心都沒有。

江也不知道的是,魏麟的自尊心,在這種時候就奇妙的強,硬是面對自己親爹,反而叫不出爹了。

魏天麒見這狀況,幸災樂禍起來,對魏淵廷說道:“爹,既然他不認自己是魏家的人,爹又何必勉強……”

魏淵廷一拍桌子道:“日日宿在煙花之地我還沒找你算賬,你弟弟的事情輪不到你說話。”

魏天麒被罵了個結實,氣惱地別過頭去,但也不敢再開口。

魏麟沒注意聽他們在說什麽,一個勁兒只想把這聲“爹”字憋出來。最後他索性低着頭,眼睛都閉了起來,總算喊出聲:“爹。”

魏淵廷滿意地“嗯”了聲,從座椅上起來:“時候差不多了,走吧。”

“是。”魏天麒和魏麟同時回答道。

白日裏魏天麒和魏麟那點風波,魏淵廷也是知道的,何管家老早就來給他彙報了。不過他二人不和,倒是很簡單就能想明白其中緣由——魏天麒自然是因為他獨子的地位受到了威脅,至于魏麟,魏淵廷覺得他對魏家一切事物,都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抵觸,明明幼時,魏麟還曾經很乖巧,很聽他的話。十年不見,魏麟除了臉還是那個模樣,其他的好像都已經變了。

魏淵廷想到這裏,覺得有些唏噓,他悄悄往回看了一眼魏麟。自家小兒子穿上這衣裳,果真人靠衣裝,就跟他娘一樣的英氣勃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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