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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左相府張燈結彩,這日是左相商戌五十五歲壽辰,天色還未全黑,左相府的門檻都已經快被踏爛,一個二個進去賀壽的都是朝中要員。魏淵廷一行人來的都不早不晚,商府的家丁見着魏淵廷,笑着作揖。魏淵廷也不擺什麽架子,輕聲道:“魏淵廷攜二子特來賀壽。”

家丁自然知道魏淵廷跟商戌關系不錯,這也不是魏淵廷第一次到訪。可他同樣知道魏淵廷魏大将軍,只有一個出了名不學無術的獨子,今日來賀壽,居然聲稱“二子”,這實在詭異。家丁朝他身後看了看,果然,一左一右站着兩位少爺。一位他也認得,正是魏大将軍的兒子魏天麒,另一位他可就聞所未聞了。

家丁也不好顯得太過驚訝,以免失了禮數,只驚訝了一瞬,立刻朝裏面大聲喊道:“魏大将軍攜二子到——”

原本驚訝的還是家丁一人,此聲一出,聽見的人都朝門口看過來。

“魏大将軍不是只有一個兒子嗎?”

“我聽說也是,以前從未聽人提起過他還有一子。”

“這倒是奇了怪了。”

廳內議論紛紛,魏淵廷卻仿佛沒有聽見,命下人把賀禮奉上,帶着魏麟和魏天麒一并走了進去。

商戌雖然才五十五,卻已因操勞過度,兩鬓斑白,聽見魏淵廷到來,跟旁邊正說話的人道上一句“失陪”,立刻朝魏淵廷走過去。他今日過壽,身着一件暗紅色的華服,眼睛明亮,看着還有些神采奕奕。魏淵廷見他走過來,連忙快步上前,拱手作揖道:“商相。”

“魏大将軍還特地來為老朽賀壽,何須如此客氣。”商戌笑着也對他作揖道。

“商相壽辰,魏某怎可不來,還望莫嫌魏某來晚才是。”魏淵廷說完,魏天麒也很懂事地微微上前一些道:“晚輩特來為商大人賀壽,恭祝商大人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商戌自然是見過魏天麒的,笑得眼角的周圍都更細密了些,對魏天麒道:“好孩子,好孩子。”

魏淵廷不着痕跡地将手繞到魏麟腰後,輕輕往前推了推。

魏麟哪知道還有這種規矩,一個不留神就被魏淵廷給推了出來。魏麟只好硬着頭皮對商戌拱手作揖道:“晚輩魏麟見過商大人,恭祝商大人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商戌笑容裏夾雜着些許疑惑道:“這位小公子是?”

魏淵廷道:“這是魏某幼子,只因一直在江陵,近日才接到湘城來。”

商戌笑着點點頭:“也是一表人才啊,魏大将軍有福。”

“商相謬贊了。”

幾人剛閑話完幾句,門口家丁又報道:“大皇子到——”

商戌立刻道:“那老朽先失陪了。”

“商相請。”

送走了商戌,魏淵廷一行人被家丁帶着落座席中。魏麟四處張望了一陣,人還真的挺多,一眼掃過去少說二十桌,個個都穿着不凡,達官貴人之相。

魏天麒跟許多朝臣的公子還是挺熟悉的,與魏淵廷打過招呼後便去跟那些公子哥們閑聊敘舊去了。只剩魏麟坐在魏淵廷身邊,一言不發,一杯接一杯地喝茶。魏麟上一次到這種場合來,還是三年前薛子欽大婚的時候。

他恍惚間想起那時候的事情來,只覺得薛子欽的夫人可真是可憐啊,明明是嫡公主,卻跟守活寡似的。大婚那夜薛子欽就沒去洞房,後來估計也不會去。再往後,薛子欽就被指派至邊關,哪還有時間跟新婚妻子行魚水之歡呢?

有不少人來跟魏淵廷打招呼。魏淵廷自然是習慣了這種場合,他臉上的笑容就沒下去過,看得魏麟一陣膽寒。這也苦了魏麟,每每來人跟魏淵廷噓寒問暖一番,魏淵廷就要跟人介紹他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兒子。搞得他也跟着笑,笑得臉都酸了。

本以為只是來吃頓飯而已,魏麟一直等着開席,魏淵廷卻趁着沒人再來跟他打招呼的時候,突然跟魏麟說道:“那邊,是禦史大夫任桂;那邊是中書侍郎劉雲山……那個是大皇子,岑黎尚,也是我們魏家輔佐的對象,商相是他的師傅。”

魏麟順着他所說的人,一個個看過去,漫不經心地應着。實則老遠看過去,這些人都長得差不多,唯一可辨認的只有衣飾的不同,可若換件衣裳,魏麟自知自己肯定是認不出來的。

魏淵廷又接着道:“那個年輕人是右相原稚,薛長峰一黨。”

魏麟聽得迷糊,心直口快道:“你跟我講這些幹什麽,我又不會入朝為官。”

魏淵廷沒有搭理他,繼續往下說:“你只要記住,一心輔佐大皇子當太子就可以了。”

“哦。”

商戌的壽宴,面上好像是朝廷要員借此聚集一番,互相寒暄幾句吃頓飯,也算促進感情。實則黨派衆多,單看他們落座的位置,三五人紮堆說話的樣子,便知道誰和誰是一黨,誰又和誰不對付。

“薛大将軍到——”

門口的家丁又喊了一聲,魏麟就眼見着商戌從大皇子處離開,迎向大門口。再看看身邊魏淵廷,臉色瞬間發青,但面上笑容不減半分,

越看越滲人。

薛長峰跟商戌寒暄了幾句,家丁依舊領了他們要入席,卻沒想到正巧就是領向魏淵廷這一桌。魏麟忍不住一直盯着看,又怕薛長峰認出他來,會說些什麽怪話出來,只好往後挪了挪,朝魏淵廷身後躲了躲,悄悄看。

哪位官員入哪席,自然是早就安排好的,都是差不多的地位,才會坐在同一桌上。譬如大皇子與右相原稚,跟商戌自然是同坐一桌,那麽魏淵廷和薛長峰這類武将,自然也要同坐一桌。

眼見着薛長峰越走越近,魏麟注意到他身邊,稍微靠後的還有一個人。看身材應該是女子,那女子挽着薛長峰的臂彎,因天色已暗,看不太清女子的長相。魏麟卻莫名的心跳加速,連眉毛都不自覺抖了抖。

他們這桌坐了不少将軍之類的人物,魏淵廷也給魏麟悄聲介紹了一番,宣國三大名将來了兩個,由此可見商戌的地位有多高。

魏淵廷故作滿不在意的樣子,不去看薛長峰,轉而拿起桌上的茶品嘗了起來,眼睛也看向別處。

魏麟自然是看懂了他這動作的意圖。他和薛長峰不睦已久,早已不是私下的事,而是擺在臺面上,衆人皆知的事情。于是乎,誰先和誰打招呼,就成了一種較量,先打招呼的那人肯定沒面子些。但魏麟實在不能理解,這有什麽好争的。

想着想着,薛長峰已經帶着他身邊的女人落座與這桌。

魏淵廷還在看別處,魏麟故意側着臉往他身後靠了靠,反正能藏就藏着,最好一會兒吃飯了就可以低着頭只管吃,什麽都不用管。

結果薛長峰卻豪爽地開口招呼道:“魏兄,好久不見。”

魏淵廷聞言,放下茶杯轉過頭來,滿臉都是笑着道:“薛大将軍……”可他招呼還沒說出口,表情就僵住了。

魏麟在旁邊一直盯着看,那女人本不知道在看什麽,待薛長峰開口之後,女人也轉過頭來,咧開嘴笑起來。

魏麟整個人驚呆了,想也沒想一聲驚呼從嘴裏發出來:“娘?!”

女人見他也很驚訝道:“麟兒?!”

這一桌子武将都聽見了兩人的驚呼,魏淵廷和薛長峰的臉色都鐵青。四人你看我,我看你,沒人再說話。

魏麟內心幾乎是崩潰的,這算什麽事兒?他跟他的父親遇見父親的死對頭帶着他的母親,四個人同坐一桌吃飯。

結果還是傅央,率先打破了沉默道:“麟兒怎麽會在這兒?”

魏麟哭笑不得反問道:“這話該我問娘才是吧……”

三年前在漣水門,魏麟跟傅央見過一面,兩人聊了些七七八八的,然後便分開了。這也沒有辦法,自小不在身邊,縱使魏麟心裏一直記挂着這個娘親,可出現在面前的時候,又會因為接觸得太少,而不知如何表達自己的情緒。

他記得那時,多半是傅央在問他些近年的事情。

魏麟好像是如實說了,再湘城時薛長峰遇刺一事他也一五一十說了,只因為好奇他娘為何跟薛長峰認識。可傅央聽完也沒有解釋什麽,只是叮囑了幾句照顧好自己,這段重逢便算完了。

哦,傅央還幫他結了窯館的茶錢。

這麽想倒還真是個好娘親啊……魏麟想着,情不自禁笑起來。恰好魏淵廷轉頭就見到他面帶微笑,怒氣頓時湧上來,低聲罵道:“笑什麽笑,好笑嗎?”

傅央眉頭微蹙道:“你不爽,你罵孩子幹什麽?”

魏淵廷又轉過頭看着傅央。二十年不見,傅央不僅沒有老,反而比起當年少女的模樣更顯風韻,可她卻坐在薛長峰身邊。

何為求之不得,傅央便是魏淵廷的求之不得。

好好的來為商戌祝壽,這壽宴上武将一桌卻搞成了薛魏兩家的修羅場。

薛長峰見過魏麟,自然知道魏麟在薛子欽手下從軍,他便開口道:“小魏怎麽在王都,沒在子欽處嗎?”

薛長峰這話說得十分有水平。桌上另外幾人一言不發,只敢看着眼前這場“惡鬥”,薛長峰此話一出,情報透露不少:魏淵廷的小兒子原先在薛家軍從軍,這未免也太嘲諷。

魏淵廷怎麽能容許自己落了下風,立刻道:“勞薛大将軍費心了,犬子替我去了解了一下北方軍治軍如何嚴明,也好讓我商州軍學習學習。”

薛長峰微微一笑,回應道:“魏兄這般好學,令薛某顏寒,指望還能給魏兄幫上一二,以免商州邊界像上次一樣被蕪渠侵犯才好。”

桌上這兩大将軍你來我往的開始唇槍舌劍,魏麟不敢說話,傅央不想說話。母子兩個隔着桌子上美味豐盛的菜肴互相對望許久。

魏麟可不笨,又是些事情之前不明白的,現下看着情景,也明白了個大概。

他娘親肯定是跟薛長峰有情的。以他對魏淵廷的理解,若是真的中意他娘親,恐怕強搶下藥之類的事情也不是做不出來,若是兩情相悅,還有了孩子,為何娘親卻沒有嫁給魏淵廷做他的侍妾呢?

魏麟想着這些感情上的糾葛,又想起江也來。

對,為了避免以後也有這種破事,那個青砂,也應該早些打發走了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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