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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江也萬萬沒想到,西溯開戰之後,他不但沒有去前線打仗,還被分配在軍營裏貼身照顧岑黎玊。薛子欽千叮咛萬囑咐,回來一定要看見岑黎玊毫發無損,江也雖然十分不情願,卻迫于薛子欽的淫威之下,一個“不”字都沒有說出來。跟江也一樣被安排去保護岑黎玊的,還有郭林充手下一個精英小隊。

光是看精英們的表情,江也都能猜到他們的心思估摸着跟自己也差不多——前線不能上,在這兒帶孩子,當真窩囊。

江也沒事會在将軍帳外看看遠處升起的煙霧,倒也沒太擔心戰況。

再怎麽說,北方軍一萬人在這兒呢。說實話這精英小隊江也都覺得浪費,外邊根本就不可能打進來,甚至打到将軍帳來,因此守護岑黎玊的安危,說白了就是無事可做。

這日,岑黎玊一如既往看着書,江也正坐在帳內發呆。他可不像魏麟似的,永遠都是一兩句話的功夫就能跟旁人打成一片。就這麽守護岑黎玊的十幾日下來,他跟那個幾個精兵一句話都沒有說過。

将軍帳突然進來了人,江也還以為是薛子欽他們回來了,可又沒聽見外面有聲響。平日裏人回來了,動靜總是很大,大老遠就能聽見薛子欽發號施令的聲音。

結果進來的人,并不是薛子欽。

江也看着都愣住了,旁邊那幾個精兵倒是明白人,江也估計他們從前恐怕也是見過薛長峰的,他還沒理清楚思緒,精兵已經齊刷刷地單膝跪下道:“參見大将軍。”

江也雖然愣了愣,但也跟着跪下了。

來人正是薛長峰。

岑黎玊的思緒被他們的聲音打斷了,擡起頭一看,恰好跟薛長峰對視上了。江也悄悄擡眼看了看,薛長峰身邊跟着親衛自是不用說,除此之外,還有個一看就身份高貴的公子跟在薛長峰的身邊,此刻加上岑黎玊,三人皆是滿臉驚訝之色。

以江免對薛長峰不算深刻的了解,都能看出來,在薛長峰驚訝之色的背後,分明還有一絲怒氣,至于是對誰的怒氣,江也就不得而知了。

岑黎玊把書合上,從榻上下來。

薛長峰道:“九皇子殿下……”

他身邊那公子跟着道:“九弟……”

江也整個人都懵了,他日日照看,甚至以前還跟魏麟一起帶着看淫書的小少年,其實是九皇子?這也太他娘的玄幻了吧?

只見岑黎玊慢條斯理地走到二人跟前道:“見過皇兄,見過舅舅。”

這一聲“舅舅”倒是幫助江也把思路理清楚了——難怪岑黎玊會叫薛子欽表哥,因為岑黎玊是薛子欽他爹的妹妹的兒子。

三人寒暄了幾句,便落座于将軍帳的幾案前,岑黎玊輕聲對江也道:“上茶。”

“是……是!”江也忙不疊地起來,趕緊出去了。

一出營帳他才察覺自己額頭上都滲出了些許汗水。每次見薛長峰,他都有種說不上來的緊張感,大概也就是傳說中大将軍的威嚴?

江也沏了茶進去,給三位滿上,然後立于岑黎玊身後,活像是岑黎玊的下人。他自己心裏也是這麽覺得的,還有些不爽快,可想想岑黎玊是九皇子的話,這事兒江也還真不算吃虧。

他不自覺地就想到了魏麟,若是魏麟知道此事,會不會驚訝到結巴?

“九弟為何會在此處,皇兄還以為……”“皇兄還以為我死了吧。”岑黎玊笑眯眯地說道。

這話讓大皇子有些不好接,只能讪笑兩聲道:“九弟切莫胡說,父皇母後都很擔憂你。”

“九皇子無礙,可謂喜事。”薛長峰道。

江也在旁邊聽着,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岑黎玊向來不愛理人,除了薛子欽,最多就是理會理會他和魏麟。而往常無論是說話還是行為,岑黎玊都跟十五六歲少年無異,還是有些容易害羞那種。這會子跟薛長峰和另一個皇子說話的腔調,卻異常冷靜。

難道這才是他的本性?

“多虧了薛将軍出手搭救,我才勉強撿回一條命。”岑黎玊道,“不知祭天時的刺客如何處理了?”

“刺客當場自裁了,不過九弟放心,三弟無恙,在都城休養。”

“如此倒真是我和三哥走運。”岑黎玊說着,刻意多看了大皇子一樣。

江也卻認不得這個皇子又是哪位皇子,不過能從他們幾個的話語裏推斷出,不是二皇子就是大皇子。皇家的這些事情,江也也略知一二,無論是大皇子還是二皇子,都是皇後所出,自然跟薛家關系微妙。

再往後,幾個人就沒再說什麽了,氣氛尴尬地連江也都有些遭不住,只想快點找機會能出去。可無奈包括幾個精兵在內,岑黎玊也沒有讓他們出去的意思。

時間一點點過去,沒過多久,江也就聽見外邊突然喧鬧了起來,不用想也知道是薛子欽回來了。

西溯這次發難,宣國這邊沒人放在眼裏。單單是北方軍人數之多,都足以讓西溯東鳴這等小部族望而生畏,因此西溯無論怎麽鬧騰,都是一個輸字。唯一能讓北方軍擔憂的,就是西溯跟東鳴聯手的可能。

薛子欽正在跟身邊周潇和郭林充二人交代些什麽,聲音不大,卻很有穿透力,一下子吸引了帳內三人的注意力。薛子欽側着頭,也沒注意看,邊說話邊大搖大擺走進将軍帳:“所以說周潇,損失一定要壓到最小,不然丢人,知道麽?老頭子那不好交代。”

“……”周潇沒回話,用手肘推了推薛子欽。

薛子欽還沒意識到有什麽問題,邊轉過頭邊順嘴一喊:“玊兒,我回來了。”

再接着,薛子欽說不出話來了。

他平日裏坐的地方,如今坐着大皇子,大皇子左右兩側一邊是薛長峰,也就是他嘴裏剛喊的“老頭子”,另一側坐着他剛親昵相稱的“玊兒”。

郭林充也被這場面吓住了,從頭至尾就沒開口,最後還是周潇反應快,立刻躬身作揖道:“見過大将軍,大皇子……九皇子。”

他們三人剛從戰場上下來,一身戎裝,身上還有不少血污,盔甲上也少不了刀痕,樣子看起來有些狼狽。

周潇這麽一提醒,薛子欽和郭林充才跟着道:“見過大将軍,大皇子,九皇子。”

岑黎玊眯起眼睛笑,跟平時一樣可愛又無辜地看着薛子欽道:“将軍回來了?”

“……”薛子欽沒搭話。

大皇子道:“各位都是我宣國骁勇大将,無須多禮。”

縱使是大皇子如此說了,三個人還是低着頭,作着揖,不敢擡頭。

薛長峰見狀,沉聲道:“大皇子都開口了,還杵着幹什麽?”

薛子欽三人這才直起身子,可頭卻不敢擡。

江也在旁邊看着薛子欽如此小心翼翼的模樣,心裏不知怎麽,甚至有點暗爽。如果魏麟在的話,看到薛子欽這副模樣,恐怕要笑出聲來。

但其實這個場面,最尴尬的不是薛子欽,而是大皇子。

大皇子即便還只是皇子,皇室跟外臣之間,仍然是君臣有別,尊卑分明的。他開口讓堂下三人起身免禮,無人應答,薛長峰開口他們才起身,這其中大有深意。

雖然如此,大皇子表面上還是謙遜有禮地笑着,并未表露出任何不悅。

薛長峰繼續道:“念在你救九皇子有功,在大皇子面前失禮之罪,我就不追究了。此番大皇子自請到前線殺敵,如今戰況如何,彙報來聽。”

薛子欽老老實實将這些日子的戰果做了彙報,裏邊種種細節都是薛長峰在追究深問,大皇子幾乎沒什麽話說。江也看着大皇子那副認認真真在聽的樣子,又覺得他是裝模作樣,要是這種草包當了皇帝……江也在心中暗暗感嘆了幾句宣國要完。

最後将軍帳自然是要讓給大皇子住的,眼見着時候不早了,薛長峰便帶着衆人一同告退,只留下大皇子貼身侍候的下人在帳內。郭林充的帳子跟将軍帳最近,因此安排給岑黎玊休息,方便他們派人保護。

出了将軍帳,薛長峰沉聲安排道:“你讓五隊人馬輪流在帳外負責保護大皇子和九皇子,勢必要保護兩位皇子安全。”

這話是對薛子欽說的,薛子欽有些不耐煩地朝旁邊周潇說了聲:“聽見沒,你去照辦。”

周潇點點頭:“是。”

“我在跟你說,”薛長峰語氣中的惱怒未加掩飾,“你跟我過來。”

“是。”薛子欽垂着頭道。

老頭子突然來了,一個招呼也沒打,弄得他措手不及。尤其是他軍營裏還藏着岑黎玊這麽個人物,若是老頭子一個人來還好,現在還帶着大皇子一起來……薛子欽自知理虧,現下是一點不敢忤逆薛長峰。

兩個營帳給了皇子,于是闵秋的營帳也被征收給薛家兩個将軍用。薛長峰領着薛子欽進了營帳,從腰間扯下馬鞭指着薛子欽。

“我看你現在是越來越放肆了。”薛長峰罵道。

薛子欽道:“我沒有。”

“為什麽玊兒會在這裏?”薛長峰道,“甚至沒有人知會我一聲,你是存心想讓魏淵廷抓到我們的錯處是麽?你別以為我不知道,魏淵廷來過了吧。”

“是。”薛子欽低頭道,“玊兒他……”“是九皇子!”薛子欽話還沒說完,薛長峰就一鞭子抽在地上糾正道,“我叫玊兒可以,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九皇子被我的人發現時,身負重傷,只是在軍營養傷,打算等他好了就護送回去……”薛子欽老老實實解釋道。

“這次本來是魏淵廷要跟着來的,你認為他會給你準備的機會,再讓你把人藏好麽?你太荒唐了!”

面對薛長峰的問責,薛子欽實在無話可說,只能低着頭一言不發。

薛子欽鮮少會有這般知錯的模樣,因此薛長峰火氣也下去不少,繼續道:“這次大皇子過來,切勿讓他在軍營出事。”

“這是必然。”薛子欽道,“可為此還要調派人手專程保護他,豈非幫倒忙?”

“大皇子為什麽要自請參戰,你不懂麽?”薛長峰反問道。

這其中的事情倒不複雜,稍稍聯想一二便知其目的。薛子欽點了點頭道:“知道了。”

“不過戰場上刀劍無眼,危機四伏,不可預測。”薛長峰說着,聲音突然小了起來,他走到薛子欽身邊,拍了拍薛子欽的肩膀,“任何人都不能跟薛家争。”這話裏的肅殺之氣薛子欽聽得明明白白。

薛長峰的暗示他不但聽明白了,還沒有任何疑議。

薛家,自然指的是錦妃所生的兩位皇子。薛子欽一向護短,他對岑黎玊的心思昭然若揭,如果能扶岑黎玊繼承大統,那還真是順了薛子欽的意。

就在此時,帳外突然響起江也的聲音:“将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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