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好在郭林充身體健壯,在鐘倚一番救治下,并無生命之憂,只不過失血過多,還處于昏迷不醒。
軍營裏發生了此等騷動,薛長峰是不可能不知道的,但眼下跟西溯的戰事還在進行中,迫不得已之下,薛長峰親自率人出戰,将軍營裏的爛攤子交給了薛子欽,要求只有一個:務必把人犯交上去,絕對不能讓北方軍背下這個黑鍋。
大皇子的屍首已經收拾好,立即發往王都。這等重要的任務,薛子欽自然是讓最穩妥的闵秋去進行。
周潇跟着薛長峰以及單陌在前線,軍營裏闵秋已經出發,薛子欽身邊唯一能用的副将正躺着昏迷不醒,于是乎江也便接替了幾位副将的職責,跟在薛子欽身邊,幫着一起調查此事。
确認郭林充無礙,該關的人全部都已經綁好,薛子欽坐在将軍帳裏愁容滿面。
“你說吧,你發現了什麽。”薛子欽長嘆一口氣,對江也說道。
江也想了想,把一直藏在腰間的玉佩拿出來,遞到薛子欽跟前道:“這塊玉佩是我在郭副将的帳子裏找到的,而這上面的吊穗,我曾經在奸細曹仲身上見過。”
“僅僅是一樣的吊穗而已?”薛子欽問道。雖然他并沒有明說,但是其中的意思江也還是聽得很明白,又解釋道:“将軍知道我家也算得上大戶人家,見過的好東西不算少,這個吊穗是不能說明什麽,但是我從未在宣國境內,見到過這樣的吊穗。這吊穗的繩結打得很獨特,我猜想,有可能是來自穗國的手法。”
聞言,薛子欽拿着吊穗仔細端詳起來。誠如江也在剛才所說,薛子欽也從未見過這樣的吊穗。
薛子欽思忖片刻,将東西放下,又道:“還有什麽,你接着說。”
“要說證據的話,就這個。”
“想法呢?”
江也想了想,按照自己的猜測,正兒八經說起來:“三年前,大将軍遇刺的時候,我跟魏麟正在外院子裏,親眼看見闵副将和周副将從房間走出來,而郭副将不在。後來将軍出現之後,郭副将又出現在衆人之中……我想大将軍府守衛森嚴,如果不是有人裏應外合,想不動聲色地進去刺殺大将軍,應該做不到。”
“你的意思郭林充就是那個裏應外合之人?”
“只是猜測,沒有證據。”說着江也低下了頭,仿佛也是覺得自己所說的東西純屬猜想,并沒有很大的說服力。
江也在薛子欽面前,要說有沒有拘謹,那還是有一點的。畢竟上下級關系在這裏,也不是任何一個小兵都有機會當面跟将軍做彙報。可江也對薛子欽,一直抱着一種純粹的崇拜之情。無論是在秦關,以區區五百人擊退敵軍三千人,還是最初在晏函谷之戰,薛子欽一杆長槍剛好救了他一命,哪一點都值得江也對他畢恭畢敬。越是這樣一個人物,江也越是慎重對待,根本不會畏畏縮縮而不敢直言。
薛子欽面無表情,看上去是在思考,江也也不知道他這番話薛子欽會作何考慮,一時間兩人都沒有再說話,沉默相對。
但實際上,薛子欽對于江也的判斷,十分贊賞。
那天晚上郭林充不在的事情,是闵秋前來彙報的。對于闵秋的話,薛子欽無條件信任,現在又有了江也的證詞,那麽那天晚上行刺薛長峰的事件,跟郭林充很可能脫不了幹系。
話語間提起魏麟,薛子欽突然想起這麽個人來,話鋒突然一轉,道:“魏麟……你知道他是魏淵廷的兒子麽?”
“不知。”
“我記得你們關系很好。”
“但是他從來沒有提過。”江也回答道,順帶又提醒了一句:“魏麟寄給将軍的信,我想肯定有情報……”
“我也覺得奇怪,為什麽寄信給我。”薛子欽說着,伸手在幾案上一堆文書裏搜了搜,從最下面抽出了魏麟寄來的信。
薛子欽将信封打開,展開裏邊的信紙細細讀起來,表情從疑惑變成凝重。
江也一直望着他手裏的信——他很想問問他能不能看,但再一瞅薛子欽的表情,估計內容應該很嚴肅,他要問的話,好像不太适合。
薛子欽反複将手裏的信來回看了好幾遍,最後十分氣惱地将信紙一把拍在幾案上,破口大罵道:“不但在老子身邊安插人,還一插就是兩人,真行啊……”
“将軍那信……”江也下意識想問內容,可話說到一半又不敢問了。
如果這封信江也看看也無妨,估摸着薛子欽是會讓他看的。可現在薛子欽如此生氣,他再問那就是不懂察言觀色了。于是江也咽了口口水,有些緊張地重新問道:“是魏麟寫的麽?”
“不是。”薛子欽道。
江也還想問,薛子欽擡眼看了看他,差不多也明白江也想問什麽,不耐煩地直說道:“不是魏麟寫的,因此也沒你什麽事兒。”
“哦……”江也有些失落,但又覺得意料之中,“那将軍接下來?”
“接下來不用管了,等郭林充醒來,一切自然揭曉。”
兩人正說這話,突然有人掀開帳簾要進來。
薛子欽瞟見帳簾被掀起一腳,脾氣立馬上來:“哪個狗東西敢随便進來?!”
結果那人不但沒有停下動作,反而悠然自得地将帳簾整個掀開,然後走進來:“将軍好大火氣。”
來人是岑黎玊。
江也立馬回頭行禮道:“九皇子殿下。”
“不用多禮。”岑黎
玊沖他微微一笑。
昨晚的事情還歷歷在目,因為岑黎玊對江也的态度十分和藹。薛子欽從幾案前站起來,走到岑黎玊面前問道:“你怎麽過來了?”
“将軍又忘了行禮?”岑黎玊不答反問。
薛子欽滿肚子的火氣正沒處發,此時饒是岑黎玊在他面前,他也有些忍耐不住,壓低了嗓音沉聲問道:“不是九皇子說不必多禮?”
“本皇子說江也,沒有說将軍。”岑黎玊仰着小臉說道。
江也不太明白為什麽岑黎玊突然對薛子欽言辭如此挑釁,還把矛盾甚至挑到了他身上。
“九皇子金安。”薛子欽只能依言照做。
岑黎玊滿意地點了點頭,邁開步子直接走上薛子欽方才坐的地方,問道:“聽說岑黎尚死了?”
“是。”薛子欽答道。
“屍身送回去了?”
“是。”
“那将軍是不是也該差人送我回去了。”岑黎玊道。
如果換了之前的岑黎玊,別說是送他回去,就是讓薛子欽把手下的兵權拱手相讓,薛子欽可能都會照辦。
可眼下人不一樣了,事情不一樣了,局面也不一樣了。
大皇子在北方軍遇害,如果不能把事情撇幹淨,薛家肯定要吃大虧。這樣的話,手裏的九皇子,就成了将功抵過的好籌碼,可以說岑黎玊就是薛家的備用之策。如此一來,在完全擊退西溯,薛長峰班師回朝之前,岑黎玊只能待在北方軍,以便他們掌控。
薛子欽搖了搖頭,态度有些微妙的變化:“九皇子現在回王都,恐怕路上危機四伏,恕末将難以從命。”
岑黎玊微微一笑:“哦?”
薛子欽也不能失了面子,擡頭勾起一邊的嘴角,沖岑黎玊邪邪的一笑,道:“就是,九皇子還要在北方軍多待幾日。”
薛子欽的性格一向是直來直往,對人對事都是如此,你如何對我,我如何對你。若是岑黎玊當初對他那副依戀的模樣是真心的……那薛子欽也不否認,他對岑黎玊動心過;可現在再看這件事,岑黎玊這個人的價值就只剩下讓薛家用來将功抵過,以備不時之需了。
江也瞧瞧岑黎玊的表情,再瞧瞧薛子欽的——怎麽想這個場面裏,他江也都顯得多餘。江也便試探性地沖兩人問道:“我……我去看看郭副将。”
薛子欽“嗯”了一聲,岑黎玊沒有開口。
江也跟逃難似的趕緊出去了。
但正所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換成以前的江也,那肯定說走就走了;而現如今,跟魏麟那個混賬在一起待久了,江也的好奇心都開始瘋狂增長,遇到眼前薛子欽跟岑黎玊這倆兒明顯有故事的人,江也甚至出了将軍帳就挪不動步子。
門口有個士兵在把守,見着江也走出來,也沒太大反應,畢竟之前江也就是跟着薛子欽一同進去的。而現在江也出來,就站在門口沒有再動。
門口的把守了看了他兩眼,心裏有些疑惑,可看見江也那副理所應當的表情,又猜測可能是将軍授意。
江也就這麽光明正大地站在帳簾邊上偷聽裏邊說話。
裏面兩個人說話也沒有避諱,聲音不大不小,反正旁邊的看守是聽不見的,江也卻聽得剛剛好,清清楚楚。
“九皇子如果沒事的話……”
“如果有事呢?”
“直說便是。”
“薛将軍其實才是有話要說吧?”
“讓九皇子失望了,末将并沒有什麽要說的。”
“薛将軍對本皇子的心意,這麽快就變了?”
“你想說什麽?”
“現在大皇子死了,薛家要遭罪,所以将軍要把本皇子留在這兒,對是不對?”
“……”
“薛家跟本皇子本是血脈相通,薛将軍要輔佐三皇兄,對是不對?”
“不對。”
“哦?”
“只要是錦妃娘娘所生,都是我薛家的血脈,不是麽?”
“看來薛将軍與本皇子心意相通。”
“不敢高攀。不過玊兒……你知道我的意思。”
薛子欽最後一句話說完後,裏面再沒了動靜。江也在門口聽得一身冷汗,趕緊按照自己之前所言,往郭林充那邊去了,以免薛子欽突然出來發現他在門口偷聽。
沒想到兩個人輕描淡寫地竟然說到立儲之事。江也想起昨夜岑黎玊曾經說過的話,不争就會死,這話說得沒錯,那麽岑黎玊言下之意就是,不争白不争。
自從岑黎玊出現在北方軍之後,江也感覺路來是籠罩在王都朝廷裏的腥風血雨,好像随着岑黎玊一路來到了北方軍,他跟魏麟跟岑黎玊扯上了關系,好像就跟這些事扯上了關系。
江也本算得上良民一個,就算對這些事情略知一二,也不至于太清楚,更不會對此有任何參與感。他突然想念起魏麟,魏麟在的時候,什麽事情都顯得雲淡風輕,沒有煩惱。
江也想了好一會兒,回過神來才突然察覺,他早在不知不覺之中,對魏麟十足依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