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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我……”江也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沒想清楚怎麽解釋這個緣由比較好。

魏麟雙手枕在頭下面,斜着眼看江也。從他這個位置,只能看見江也的背影,和一點點側臉。他看得出來江也自己也對于這件事很茫然,開口道:“天牢你就不要去了,人已經在宮裏了,這沒有辦法,但是其他的,能不參與就不要參與。”

“為什麽?”

“你問我之前,你先問問你自己為什麽一定要去。”魏麟道,“別告訴我因為薛子欽讓你保護岑黎玊,所以岑黎玊說什麽你都要言聽計從。”

“但服從将軍的命令,沒什麽不對。”江也道。

“可這本來就跟你無關。”

魏麟的話讓江也無法反駁。他內心深處是想要反駁的,可魏麟所追問的緣由,他真的一時理不清楚。事情很多,很雜,全部糾纏到一塊兒,想要解開也無從下手。

那日目睹“薛子欽”殺害郭林充的事情還歷歷在目,此刻又飄進了江也的腦海裏。還有郭林充說的最後一句話——“他不”。

回憶在腦海中湧現,仿佛他重新置身在那個營帳外,重新走進去,重新見郭林充最後一面。

江也陡然清明起來,郭林充一定知道那個人不是薛子欽,哪怕長相一模一樣。

這種無條件的信任,他知道是怎麽構成的。是在戰場上把自己的背後交給戰友,也是在刀光劍影裏為了戰友殺出一條血路,這些點點滴滴生與死的考驗下慢慢累積下來的。

但郭林充是賣國賊,這是薛長峰告訴世人的答案,也是皇帝最後認同的答案。

見江也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好半天都沒有回話,魏麟突然從草叢裏坐起來,伸手繞過江也的脖子,摸了摸他的頭發。

“現在抽身還來得及,我可以帶你離開。”魏麟道。

江也轉過臉看着他,這張臉他再熟悉不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他們朝夕相對,熟悉得就像自己。

他開口問道:“你相信郭副将是真兇嗎?”

魏麟搖了搖頭:“我知道他不是,你也知道。”

“但将軍既然讓我進宮保護九皇子,一定有他的理由。”江也道。

這話一出口,魏麟突然聲音變了,他有些惱怒地道:“你究竟為什麽要對薛子欽這麽言聽計從?”

“不是言聽計從……”“他讓你去死,你是不是也要去?”江也的話才說一半,就被魏麟這句質問打斷了。

魏麟認真的時候少之又少,更別說現下發怒的樣子。

“你這樣說沒有意義,他又不會讓我去死。”江也冷靜地說道,“我們明知道這件事不是郭副将做的,為什麽還要裝作不知道?”

“因為不知道最好。”

“可是我知道。”江也說着,直直地看着魏麟。他們四目相接,魏麟能從江也的眼底看到他的倔強。

江也以前就這樣。

他認為對的事情,就會去做,認為不對的事情,打死他他也不會做。

他的世界極其簡單,非黑即白。

魏麟沒有說話,他只是看着江也,江也便繼續往下說:“現在全天下都認為他是謀害皇子的兇手,還認為他通敵賣國。他沒有做過的事情,為什麽要背負這樣的名聲?”

“所以呢,你要為他正名嗎?”

“是啊,反正将軍讓我跟着九皇子,九皇子讓我去天牢,”江也道,“這一切不是剛剛好麽,我也想找出真兇。”

“找出真兇又能如何?”

“找出真兇,證明他是無辜的。”

江也這話說得極其輕巧,說得理所當然。魏麟冷笑一聲,有些不屑地說:“你以為你證明他無辜,他就無辜了?”

“什麽意思?”

“你已經猜出來了,事情不是二皇子就是三皇子所為,你覺得皇帝會為了一個郭林充,昭告天下他的兒子們為了皇位自相殘殺?”魏麟說着,表情有些陰郁,“江也,你這樣會不會太天真。”

魏麟說的是對的,江也聽完便知道了。

他沒有再說話,魏麟也不再開口,兩個人就這麽坐着,氣氛沉悶得可怕。

“即便,”江也別開了視線,不再看着魏麟,像是自言自語般突然開口道,“即便如此,至少要告訴皇帝他兒子是個這種敗類吧,難道以後這樣的敗類當了皇帝你也無所謂?”

“我無所謂。”

“那你對什麽有所謂?”

“我對你有所謂。”魏麟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別人的死活我管不了,我只想讓你好好活着……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麽要進宮,你以為我稀罕這什麽禁軍統領?”

江也沒有回答,不知道是因為前半句話裏的深情,還是因為

後半句的質問。

魏麟接着道:“你知不知道,你保護岑黎玊,你就是九皇子的人,日後如果他沒能贏,你會跟着陪葬啊……”

“我知道。”江也道,“我又不怕死。如果我怕死我為什麽要去從軍,好好做我的大少爺不好麽?”

“可是我怕。”魏麟說着,垂下了頭。

……

外邊還是夏末,天牢裏卻冷得像已經十一月了似的。江也換了身獄卒的行頭,跟在魏麟後邊。正如岑黎玊所料,雖然禁軍統領的身份并不能在天牢裏起到什麽作用,可魏麟身後的魏淵廷,想安插人進天牢,還是輕而易舉的。

那段對話以魏麟的最後一句結束,兩個人就再沒說過話。就連去天牢的事情,魏麟都是安排了手下禁衛跑到降真臺來送信的。

魏麟很少生氣,少到江也都想不起來他何時生過氣。就算有動氣的時候,魏麟也是要不了一盞茶的功夫又喜笑顏開。

正因如此,這樣的不言不語才顯現出事情的嚴重。

魏麟作為禁軍統領,天牢裏還是有認得出他的人來,點頭哈腰地詢問他的來意。魏麟倒是一改平日笑嘻嘻的模樣,裝腔作勢點出身後的江也是魏家的某個遠房表情,暫時到天牢裏謀個職務。江也不作聲,等着魏麟說完之後便跟着牢頭去做事了。

令他沒想到的是,魏麟并沒有跟他一起留下來,在給他安排好之後,魏麟便離開了。

“小江啊,你跟魏大将軍是遠親?”魏麟走後,牢頭悄悄問道。

江也還在想跟魏麟争執的事情,心思完全沒在眼前的牢頭身上,聽見疑問只是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順嘴提了提此行的目的:“聽說商相下獄了?”

“是啊,這還用聽說。”牢頭表情裏有些輕蔑,“舉國上下誰不知道啊。”

他說完,還朝着某個牢房看了一眼,臉上甚至帶着一抹笑。江也悄悄朝着牢頭看得方向瞄了一眼,只看見陰暗的牢房內,角落裏坐着人,縮成了一團,看不見臉。

但那應該就是商戌了。

看得出來,昔日高高早上的相爺,如今入獄,更多的人就跟這牢頭一樣,不僅不會思考背後的深意,還會幸災樂禍。

江也沒再說話,牢頭跟他安排了一陣,讓他守在某個牢房邊上,就離開了。江也守的牢房跟商戌所在之處隔得并不遠,正好遂了江也的意,方便他監視商戌的一舉一動。

商戌罪名已定,三日後就要問斬,這便意味着江也只需要在天牢等到他下獄便可。魏麟每日都有來上一兩次,總想方設法地避開江也,不讓江也知道。他每每過來只會跟着牢頭問了問情況,明裏暗裏暗示牢頭商戌這邊若有人探視,必要派人來知會一聲。牢頭想當然地當成了魏淵廷的意思,點頭哈腰,表示自己一定好好辦事。

一連兩日,天牢裏都沒有任何異常。江也不太跟周圍的獄卒說話,旁人知道他有點背景,也不勉強,只當這人不存在。

到了第三日,終于有人來探望商戌了。

江也看着那邊有了動靜,便留着心思巴望着,想看看究竟是誰來探監。

那人穿着一身便衣,單看衣着看不出什麽門道,且恰恰好背對着江也,也看不見面孔。他提着一個食盒,牢頭親自讓獄卒開了門,那人便進去,走到商戌面前,席地而坐。

牢房裏本有張小幾,江也只能看見那人從食盒裏拿出不少吃食,還有一壺酒,一一擺在小幾上。商戌仍呆坐在角落,沒有動彈,直到那人開口說話,才有了反應。

只可惜江也所處的位置,根本聽不見那邊的聲音,牢頭還盡職盡責守在門口。他想湊過去聽,又怕這樣太可疑。

江也思索了一陣,還是走過去,跟牢頭招呼了一聲。他裝作有些好奇的模樣,不好意思地笑笑,道:“張哥親自守着啊。”

“那可不。”牢頭看了他一眼,心說關你什麽事兒,可明面上又不好發作。畢竟是魏大将軍的人,萬一連帶着得罪魏家,哪是他一個小牢頭能承受的。

牢頭又朝牢房裏看了看,拉着江也往旁邊走了幾步,小聲道:“裏邊有貴人來探監。”

“貴人?”江也疑惑道。

這下他再往裏邊看,倒是能看清楚來人的長相,約莫二十七八歲,看着很年輕。可那模樣,他是完全不認識的。

牢頭神神秘秘地搖了搖頭,看起來是不打算告訴江也。

江也裝模作樣地清了清嗓子,小聲道:“張哥,我這來,也不是沒有目的。”他說着,從腰間摸出令牌,刻意擋住了暗記,只讓牢頭看了個大概,就收了回去。他又接着說:“魏統領帶我過來,也是要辦點事,這令牌張哥認得吧。”

“認、認得……”牢頭顯然沒想到,這個號稱魏家遠房表親的人,竟然是某個皇子的人,一時間都有些呆滞了。

江也笑了笑:“你不用慌,這裏邊的人是誰,你告訴我。”

“是右相大人……”牢頭道。

“這樣,這邊我替你守着,如何?”

牢頭沒敢反駁,稍稍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點頭。

江也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些贊許之意,接着便站到先前牢頭所處的位置,光明正大地聽起裏邊的對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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