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商相落到今日這個境地,倒真叫人唏噓。”
“原相來看望老朽,不是專程來憐憫老朽吧?”
“你我同朝為官,來送一程罷了。”
“如此大度?昔日還真是老朽看走了,以為這下場都是拜原相所賜。”
“若非商相誤入歧途,我又怎麽會有機會坐在這裏與商相對酌……自作孽不可活,怎會拜他人所賜。”
“自然是有的,雖然不是你。”
“哦?”
“罷了罷了,老朽一生為國,何承想會有今日之果。”
“錯就錯在當年商相收了這麽個弟子。”
“不算錯,不算錯。仲安志在天下,如今也算老朽得意門生,算不得錯。”
商戌說完這句,江也便聽見他爽朗地笑起來。
過了好一會兒,原稚才開口繼續道:“既然已成定局,今日便是來跟商相道別,對飲一杯,可否賞臉?”
兩人像是碰了一杯,過了會兒原稚又道:“晃眼七八年過去了,你終于還是成了我手下敗将。”
“此話怎講?老朽是輸,并非輸給你,這點你心知肚明。”
“若不是你作繭自縛,我怎得如此大好機會。”
“非也非也。”商戌道,“不管如何,還是多謝原相今日相送。”
“不客氣。”
說完這句沒多久,原稚便從牢房裏出來,江也垂着頭,跟着另一個獄卒上去裝模作樣地把門鎖好。他悄悄望了一眼商戌,只見商戌正慢條斯理地吃着原稚帶來的吃食,一點都不像在擔心明日他就會被處斬。
原稚走後,牢頭也沒再來找江也說話,江也自然而然接替起看管商戌一職來。只可惜直到半夜,也再沒有人來探視過,岑黎玊的算計好像是多餘了。但江也還是認認真真地等着,不到行刑那一刻,事情有可能發生變數。
他想開口問問錦囊是否在商戌手裏,可看管的人不止他一個,未免節外生枝,他一直在暗暗等待機會,能跟商戌說上兩句。
後半夜牢裏時不時哀嚎的犯人也消停了不少,商戌背對着江也,跪坐在地上,天窗裏照進月光來,恰好照在他身上。
江也看守了一天,到後半夜時也不免有些乏了,便靠在附近的牆上,站着打起瞌睡來。
魏麟早就來了天牢,只不過一直沒讓江也知道。直到看見他犯困地合上眼,魏麟才悄悄走到他身邊,盯着他的臉看了一會兒。
先前他便說過,如果異動馬上差人去告訴他,所以原稚來探監時,他便收到了消息,立刻趕往了天牢。
魏麟跟江也并排站着,過了好一會兒,江也約莫是真的睡熟了,稍稍往旁邊側了側,接着整個人便失重地倒下去。魏麟眼疾手快,趕快接住了他,江也順勢靠在魏麟身上,依然沒有醒。
安安靜靜地天牢裏,魏麟只聽見江也近在咫尺的呼吸聲,帶着一種奇妙的力量,讓他整顆心都突然柔軟起來。好像只是聽着他的呼吸,他就能得到莫大的滿足。
直到這份安靜被打破。
過道裏突然響起兩個人的腳步聲,魏麟想也沒想,拉着江也便跑到天牢裏背光的角落處蹲下。江也本還迷迷糊糊在睡夢中,被這動靜弄醒,一擡眼皮便瞧見魏麟跟他離得極近。但他立馬意識到有人了,任由魏麟拉着他躲起來。
兩個腳步聲停在商戌的牢房門口,牢頭壓着嗓子道:“就是這裏了。”
江也心說,恐怕這就是岑黎玊想讓他調查的正主了。
如果是尋常人來探監,找了些關系想辦法進來看望商戌,則會像原稚一樣,白日裏前來。半夜三更才敢來探監,想必是不想被別人知道自己來過。
牢頭自然是看慣了有人來探望重犯,借此收銀子也收了不少,壓根不會管來人是什麽目的。
江也和魏麟擠在一起,不敢動彈,生怕打草驚蛇,尤其是魏麟還穿着禁軍統領的甲胄。
牢頭喊了商戌一聲,商戌回頭看了一眼,急急忙忙從地上爬起來,跑到牢門邊上:“林充,你!”
“老師……”
此言一出,江也和魏麟都被驚得瞪大了眼。
“你不是已經……”那個“死”字商戌硬是沒有說出來,但聽得出他來聲音裏都有些哽咽。
那人道:“若非假死逃之,學生早已命喪黃泉,只可惜害了老師!”
“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其實他二人說話的聲音很小,可天牢裏現在安靜異常,倒是方便了魏江二人,把這對話聽得一清二楚。
江也聽見這話忍不住想要出去看個究竟,魏麟把他死死箍在懷裏,在他耳邊以氣聲道:“不要打草驚蛇!”江也這才忍住了沖動,跟他一起繼續觀望。
“既然活着,便不要攪進這些事裏了。”商戌道,“原是老朽的錯,所謂天下太平,只是癡人說夢。”
“老師何出此言啊。”
“當年為了讓薛家打消入侵穗國的念頭,才派你和仲安暗中使計……現在看來,終究是老朽錯了,即便不是兩國交戰,依然會有人為權勢所犧牲。天下太平,當真是癡人說夢。”
“老師……”
“此地不宜久留,你還是走吧。”
那人似乎拿出了什麽,遞給商戌道:“這是老師最愛的酒,學生無能,無法救老師逃離桎梏。”
“無妨無妨,既已成定局,一醉方休倒也是美事。”
語罷,商戌将那人遞進去的酒,一飲而盡。
兩人又說了幾句,直到牢頭來催,那人才離開。
等到腳步聲徹底沒了,江也立刻從角落裏起身,魏麟也跟着起來。
“那是郭林充?”魏麟道,“郭林充沒死?”
“不可能,那是我親眼所見!”江也面色凝重。
這事情也太蹊跷了,郭林充半月前已經遇害,怎麽可能出現在天牢,與商戌送別?江也想着,總覺得事情的答案呼之欲出,卻一時半會沒能理清楚。
魏麟突然開口道:“會不會……是你說的那個易容高手?”
“對,肯定是他!”江也說着,推搡了魏麟兩下,“你趕緊跟過去!一定是他!”
魏麟遲疑了一瞬,看着江也認真的雙眼,扭過頭便追了出去。
如果真是六指人假扮郭林充來看望商戌,還帶了酒給商戌喝,那目的真的太明顯了——想要殺人滅口。
江也想到這裏,連忙沖到商戌所處的牢房前,沖着裏邊喊:“商相!”
他這一聲喊,吸引了不少人,好幾個正打盹的獄卒都被弄醒了,紛紛看着他,不滿地嘟囔。
江也卻好似沒有聽見,急切地看着裏邊的人。商戌聽見喊聲,有些茫然地走到栅欄前問道:“何事?”
眼見着商戌好像并沒有怎樣,江也長籲一口氣。他也不知道為何覺得安心了許多,倒像是一種無意識的行動。只要是那個六指人所做的事情,一定不是好事,因此江也不能讓他得逞。
江也想了想,湊近了商戌小聲道:“那個人不是郭副将,我親眼看見郭副将被人殺害,那人絕不可能是郭林充!”
“你是?”商戌疑惑地看着江也。
江也又道:“我是郭副将的人,我知道商相和郭副将都是被人陷害!”
“你是郭唔……”商戌還想說點什麽,可話還沒有說完他的聲音突然就發不出來了,再開口卻只有近似獸類的細小嘶鳴。
江也猜對了,那酒裏是下了藥,并不是為了取商戌的性命,而是為了毒啞商戌,讓他無法開口。
眼前這個情況,商戌自然明白江也的話是真的。他掐着喉嚨掙紮了好一陣,想要說出話來,可他連嘶鳴聲都漸漸發不出來了。
還有幾個時辰,商戌就要被推出去問斬了。
江也連忙問道:“你可曾見過那個錦囊,就是郭副将從賊人手裏奪下的錦囊。”
商戌搖了搖頭。
江也連着把他所知道的實情都說了出來:“有人想殺了大皇子想嫁禍給薛長峰,郭副将拿到了證據,因此被滅口,如果我的猜測是對的,就是剛才那個人。”
商戌聽完,滿臉的震驚。
他并不知道郭林充為何而死,但看薛長峰的做派,極有可能是為了薛家頂罪而慘遭殺害,這裏邊的詳情,若不是江也沖動之下開口,他也許到死都不會知道。
商戌思忖片刻,擡手指了指江也腰間的佩刀。
“你要刀?”
商戌點點頭。
江也朝四周看了看,他已經盡量壓低聲音跟商戌交談了,先前那幾個被吵醒的獄卒又迷迷糊糊地打着盹。他蹲下身,從靴子裏拿出匕首,遞給了商戌。
只見商戌接過刀,另一只手先掃開了地上的稻草,然後在掌心拉開一道口子。
江也被這動作吓一跳,險些叫出聲,然後便看見商戌用手指沾着血,在地上寫到:
煙羅閣,芸娘。
這其中的意思很明顯,從邊境處探聽來的消息,顯然在商戌入獄之前,還沒有傳到商戌的耳朵裏,因為沒人想到郭林充第二日就遇害了。既然是以窯館通曉消息,那商戌在地上寫的字,便是讓江也去煙羅閣找這位芸娘,就能拿到消息和那錦囊。
江也又急匆匆地問道:“我要如何告訴她,是你讓我去的?”
商戌趕忙在裏衣裏摸索,手上的血沾得胸前到處都是,好半天才摸出一個小巧精致的耳墜,遞給江也。
江也接過來,也沒仔細打量,直接收進了袖子裏道:“若是我能找到證據,定還商相和郭副将一個清白。”
商戌點了點頭,将匕首一并還給江也。江也拱手作揖,轉身走了。商戌又将手掌心的血抹在剛才寫的字上,細心地再用稻草蓋上去。
信物是個耳墜子,江也還真沒想到,商戌年近六十,竟和窯姐還有段情緣在。這個中糾葛不必細說,江也也能想到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