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江也急匆匆地出了天牢,稍稍看了下方向,就打算往煙羅閣去。誰知道他還沒邁開步子,又看見不遠處魏麟招着手朝他跑了過來:“也兒!”
這一聲喊把江也給叫住了,他迎上去問道:“你怎麽還在這兒?”
“跟丢了,那人出了天牢就沒影了。”魏麟道。
“怎麽可能……”江也本想罵一句魏麟沒用,突然又想起那人之前在軍營裏飛檐走壁的本事,魏麟說得倒是不無可能。
想到這裏,江也改口道:“算了,你先回去,我有點事。”說着他繞過魏麟身旁就要走,魏麟一把抓住江也的手:“你上哪兒?”
現下事情算得上十萬火急,江也生怕芸娘的事情會被人搶先一步,連帶着被殺人滅口。此刻他不耐煩得很,肩上一使勁兒,掙脫開魏麟的手,只說了聲“急事”,人便已走出去好幾遍。
過了幾息功夫,他又聽見江也頭也不回地喊了聲:“你先回去!”
魏麟待在原地,一時間心裏五味雜陳,卻又無法開口說出一個字。江也的背影越來越遠,原不過是兩人分頭行動這等再普通不過的事,他不知為何心裏竟生出惶恐來。
江也若是不明白,那他說明白也就罷了。
偏偏江也明白——他明白他跟皇室這點勾當毫無瓜葛,也明白攪和進去只有贏或死,可江也還是要一意孤行。
江也身上有一股正氣,那是與生俱來的,可以說是未見世間醜态而不知天高地厚。與之相輔相成的還有他的善意。縱使江也一直不善言辭,不懂表達,魏麟還是知道,他骨子裏對待每個人的溫柔。
就像那天他可以視若無睹地離開,他卻偏偏停下來多看了魏麟一眼。
明明可以将魏麟拒之門外,卻偏偏心軟。
對待萍水相逢之人尚且如此,更遑論曾并肩作戰的郭林充。
魏麟惱怒地嘆了口:“哎!”
随之大步流星追了上去。
夜半三更,除了遠處打更人的聲音,幾乎算得上一片寂靜。江也壓根不去這些煙花之地,自然不熟悉路,好在他從小在湘城長大,雖然多繞了些路,還是找到了。
時辰是真的太晚,在過些時候天都要亮了,就連窯館門口的燈火都只留了兩盞,小厮站在門口倚着門框打盹。
江也停下腳步,站在門口,稍稍定了定神,平緩了下呼吸,一改平時的口吻朝小厮咳嗽了一聲:“咳咳,哼。”
小厮立馬擡起頭,有些茫然地揉了揉眼,手已經往前伸了出去:“客,客官裏邊請——”
話剛說完他又覺得有些不對頭。
按理說這個時辰了,只有回家的客人,哪還有上窯館的客人。可他一個小厮,縱然心有疑慮,也想不了多複雜。他只能領着江也進門,試探性地問道:“客官眼生啊,第一次來麽?”
“怎麽?不能來?”江也說着,瞪了他一眼。
小厮這才瞅見他身上穿着獄卒的衣裳,更加摸不着頭腦:“這位爺……牢裏當差的?”
“什麽時候煙羅閣的小厮都這麽多話了?”江也從腰帶裏摸出一錠銀子,塞進小厮手裏道:“我是慕名前來,芸娘可在?”
小厮拿着沉甸甸的銀子,臉上立刻堆起笑來。他正想說話,突然從樓上傳來略帶沙啞的女聲:“哪位客官來找芸娘?”
江也擡起頭,二樓回廊上站着一位婀娜多姿的女人,不是羞澀少女,是風韻十足的成熟女人。江也對女人一向興致缺缺,直接開口朝着女人問道:“我,請問芸娘在麽?”
“我就是。”女人道,“不過客官找我,銀子帶夠了麽?”
芸娘說完,捂着嘴笑了笑。江也這就十分不解了,一般說這話的,都是窯館裏的頭牌,可芸娘一看便知歲數不小,絕不像是頭牌。
小厮暗暗把銀子收了起來,在江也旁邊提醒道:“芸娘是我們煙羅閣的媽媽呀。”
原來是這樣。
江也便從袖子裏拿出那個耳墜子,朝着芸娘晃了晃道:“失禮了,我無意間撿到了芸娘的耳墜,特來奉還。”
芸娘霎時臉色就變了。她真不愧是老鸨,說臉色變了也就是一瞬間的事情,下一瞬她便恢複如常,笑吟吟地道:“多謝公子,小右,還不把客官帶上來。”
“好嘞。”
這個時辰,大堂都空蕩蕩的,好幾個小厮正在收拾東西。要說客人,那都在樓上留宿,正跟窯姐們翻雲覆雨。江也跟在小厮後邊上了樓,路過的廂房裏無一不傳出讓人面紅耳赤的呻吟。小厮将他領到芸娘的房裏坐下,芸娘沖他微微一笑,便開始倒茶,小厮見狀立馬退出去,還貼心地關上房門。
江也不想多言,将那耳墜子放在桌上道:“這個可是芸娘遺落之物?”
“正是。”芸娘說着,将茶杯遞過去,轉手将耳墜子收了起來。
江也湊近了芸娘低聲道:“商相落難,芸娘可知。”
“都城裏誰不知道呀。”芸娘輕描淡寫地說道。
“我是來問問芸娘,從邊關窯館裏可有東西送來?”江也說着,聲音再小了些,“那東西能救商相的命。”
芸娘深深看了他一眼。
老實說芸娘的反應讓江也心裏有些發怵。這窯館老鸨,總是帶着一臉淡淡的笑容,說起話來也是輕聲細語,壓根看不出來她心裏究竟在想什麽。
芸娘半晌沒說話,最終還是站起身,微微提着裙擺,走到內屋去翻箱倒櫃了一陣,拿出一個小盒子,遞給江也道:“你要的東西在這裏面。”
她說完,又把耳墜子拿了出來,一并遞給江也:“還有這個,丢了的東西,我是不會再要了,你讓他好生收着。”
江也遲疑了一陣,終還是收起了那個耳墜子。
雖然芸娘說得極其委婉,但江也還是聽明白了。她這是希望商相活着,并且好來還她的情意。
江也點了點頭,拿着東西,沉聲道了聲謝,起身便離開了。他剛走出房間,房門便“啪”的一聲關上了,緊接着他聽見裏邊傳出極其隐忍的嗚咽聲。
江也腳步頓了頓,還是急匆匆地走了。
他剛走出煙羅閣的門,就瞅見對面巷子裏魏麟正杵在那兒,看着他。
他一下子忘記了之前在宮裏吵架的事,下意識地朝着魏麟快步走去。兩人站在幽黑的巷子裏,江也邊開盒子邊跟魏麟道:“我拿到了,關鍵!”
“什麽關鍵?”魏麟道。
江也從盒子裏摸到了錦囊,随手就将盒子扔在一邊,拿着錦囊仔細端詳起來:“就是這個,郭副将從六指手裏奪下來的錦囊。”
但巷子裏實在是太黑了,江也把錦囊整個翻面過來,也看不清到底繡的什麽字。他無意識地用手肘推了推魏麟道:“火折子,吹個火折子我看看。”
魏麟沒有說話,只是依言拿出火折子來吹了兩口。
江也着急地從他手裏一把奪過來,自己吹了兩口後,湊到錦囊邊上仔細看。
“找到了!”江也驚呼道,“在這兒,這寫的‘二’。”
“這意思是?”
“意思是二皇子對大皇子下的殺手,還想嫁禍給薛家!”江也說着,把火折子遞還給魏麟,又把錦囊塞進裏衣的暗袋裏,“二皇子還真是心機深重,這一招如果成了,既可以殺了最有希望成為儲君的人,又能讓薛家吃虧,讓三皇子實力大減。”
“你還真聰明。”魏麟冷冷地說道。
“不行,我得趕快把東西送進宮,說不定可以救商相一命。”江也說着就要走,魏麟趕忙拉住了他。
“進宮給誰?”
江也回過頭,魏麟的神情前所未有的冷漠。他下意識想要反駁,卻在看到魏麟的神情之後,張着嘴說不出話來。
魏麟接着道:“你到底要天真到什麽時候?”
這樣的魏麟讓江也有些不适應,若是換做平時,他可能理直氣壯有一大堆緣由可以說,但現在,他只是吞吞吐吐地道:“我……”
“把東西給皇帝?你以為皇帝會不顧皇室的名聲,為商戌,為郭林充洗清冤屈?”魏麟說着,勾起嘴角冷笑起來,“還是給岑黎玊?讓岑黎玊用這個扳倒二皇子?你怎麽知道岑黎玊不是下一個二皇子?”
“可事實就是……”“你以為這麽一個錦囊,加上你的證詞,就能定了二皇子的罪?”魏麟說着,湊近了江也,與他對視,一字一頓地道,“你以為你是誰?”
江也呆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道:
“可我沒辦法就這麽裝作不知情。”他說着,眼神躲閃,不敢繼續與魏麟對視,“反正都這樣了,現在貪生怕死是不是晚了。”
魏麟的眼神太有壓迫力,如果一直看着,江也知道自己根本說不出一句話來。
“貪生怕死?”魏麟反問一聲,接着道,“我倒希望你貪生怕死。”
不知不覺中,江也的手腕被魏麟抓得死死的,察覺過來的時候,手腕的骨頭被捏得生疼,江也動了動手腕想要掙脫。
魏麟這才意識到他好像沒有控制住力道,把手松開來。
江也揉着被抓紅的手腕,低着頭不說話。
“唉。”魏麟長嘆一口氣道,“你若站定薛家,日後就是我與你兵戎相見,你知不知道?”
“我……”
江也知道,只是江也從來都避開去想這個問題。
“讓誰當皇帝有這麽重要麽?”魏麟問道。
“如果我一直在家裏,那誰當皇帝都不重要。”江也慢慢說道,“但我選擇了從軍,我應該聽令于将軍;我作為子民,我只希望對的人當皇帝,每個人吃飽穿暖,沒有戰亂。我知道這很傻,你說跟我沒有關系,怎麽會沒有呢?”
“有什麽關系?”
“若真因昏君亡國,或是因奪位戰亂,庶民遭殃……我也是庶民,我父母也是庶民,我弟弟也是庶民,這怎麽能是沒關系呢……”
江也的話又像詭辯,又像道理。他說這話的時候有些猶猶豫豫,因為內心的忐忑,他不自覺的将大拇指折進手心裏,來回摩挲。
但江也一個字兒也沒說錯。
魏麟突然擡頭,抓住江也的肩膀,認真地看着他問道:“那我只問你一件事。”
“嗯?”
“你愛我嗎?”
“愛。”
江也不假思索地答道。
魏麟捧起他的臉,狠狠地親在江也的嘴唇上,甚至咬着他的唇瓣,使勁兒吮吸,直到江也原本的薄唇都被他親得有些紅腫。
“你要玩命是吧?”魏麟松開嘴說道,“那我陪你玩,玩過瘾,玩夠本。”
江也鼻頭一酸,看着他又想哭又想笑,一時間表情變得很滑稽:“對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