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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商戌還是死了。

雖然江也還是于心不忍,很難做到隐忍不發,可在魏麟的勸說下,他也的的确确明白,現在無論跳出去把證據給誰,這件事情都沒有轉機,倒不如現下緘口不提,待到時機成熟時,更能給二皇子一記迎頭痛擊。

尤其是,光是錦囊确實很難讓人信服,他需要找到更多的證據。

像二皇子這樣為争儲位,連自己同胞兄弟都能痛下殺手的人,絕對不能讓他繼承大統。

但江也并沒有把錦囊給岑黎玊過目。

回宮後岑黎玊詢問過天牢的情況如何,江也照實說出,只是把煙羅閣一事按下不表。

魏江兩人還是按照先前那般,各自該做什麽做什麽,偶爾在宮裏某個無人的角落見上一面,再就是魏麟時不時給江也帶些好吃的送到降真臺,至于東西是他每日的份例還是他從禦膳房偷偷拿的,江也就不知道了。

宮裏也沒什麽事情發生,太陽照樣東升西落,仿佛商戌的死,和後面牽扯的猶如泥沼般的陰謀,都只是他們惡意的揣測,而并非事實。

硬要說發生了什麽的話,江也聽小六子說起過,商戌行刑的那天晚上,錦妃娘娘出宮了。江也順嘴往下問了問,貌似是薛長峰病重,薛錦惦念不已,特求了皇上去将軍府探望。

将軍府裏燈火通明,像是早料到錦妃娘娘會大駕光臨似的。

薛長峰卻精神奕奕地坐在院子裏的涼臺處,對月飲酒,聽見外邊通傳一聲“靜妃娘娘駕到——”,薛長峰才不緊不慢地去正門跪迎,與他同行的還有傅央。

傅央穿得樸素,身着青衣,像是練功時會穿的那種,站在薛長峰旁邊,分毫不像将軍夫人,反倒像将軍的手下。

“臣薛長峰叩見錦妃娘娘。”薛長峰道。

傅央也不是沒有見過薛錦,雖然她性子不羁,但該做的禮數還是會做好:“民女傅央叩見錦妃娘娘。”

随時漏夜前來,跟傅央的樸素相比,薛錦身着一件黑色的鬥篷,上邊金絲銀線繡着圖樣,華麗異常。

薛錦并不知道傅央在将軍府,此時她鄙夷地看了一眼伏身的傅央,再連忙上前扶起薛長峰道:“哥哥快免禮。”

薛長峰從地上起來,薛錦便走在他身旁,笑着道:“許久不見哥哥,哥哥身體還好麽?”

傅央還跪在地上沒有動,直到他們兩走遠了,傅央才起身。她額前的頭發都散落了幾根,在臉上晃了晃,弄得她癢癢。

她就看着兩人遠去的方向,随手把碎發攏到耳後,也沒太當回事,自顧自地回了房。

又回到涼臺,薛錦和薛長峰兩人對望而坐,宮人只留下了一個薛錦貼身伺候的婢女,其他人都守得遠遠的。

薛長峰想給薛錦倒酒,薛錦卻伸手将他的手一按,道:“現在也沒有外人,哥哥何須如此。”

“你畢竟是娘娘。”薛長峰收了手,對她溫柔地笑了笑。旁邊的婢女即刻會意,連忙給二人斟酒。

今晚也不知為何,月色明亮,雖不及十五月圓的美好,卻也是難得一見的景致。薛錦道:“如今商戌也死了,大局已定。”

“現下還不能這麽說。”薛長峰道,“皇上一日不立儲,就可能發生轉變。”

“那哥哥的意思是……”

“娘娘該在皇上處下點心思。”

他把玩着酒杯,暗有所指。

正說着,薛長峰突然劇烈的咳嗽起來,好半天沒緩過來。

“哥哥這是怎麽了?”

“咳咳……無妨,一點舊傷。”

“傅央……她為何會在将軍府。”

“自然是為了陪我。”

“哥哥不恨她當年不告而別?”

薛長峰若有所思地微微垂下頭:“不恨了。”

“哥哥的事情,妹妹也無權過問。”

“笑話,我有多疼你這個妹妹,你還不清楚麽?”

“哥哥疼我,是應該的。”薛錦說着,笑了起來。

薛長峰望着明月,嘴角不自覺勾起一抹笑。

他知道此事非商戌所為,所以為了讓商戌無可辯駁,他特別留了三天時間出來,把那些僞造的信函全部送進了左相府。

這也多虧了薛錦,若不是薛錦相助,任憑薛長峰只手遮天,也不可能左右皇帝的想法。

皇上之所以“優思過度”,以至于纏綿病榻,那都是薛錦下的功夫。

如今商戌已死,這一場終究是他贏了,還贏得很徹底。

“不過哥哥是否知道,岑黎江正在籠絡之前岑黎尚背後的大臣。”

“略有耳聞。”

“如今岑黎尚死了,岑黎江成了嫡長子,我怕……”“不用怕,如果皇上真的無意立近兒為儲君,那便幹脆不要立儲了。”

“哥哥的意思是?”

“自古以來皇子相争的事不少,就連皇上

當年也是仰仗父親,才能勝出。”薛長峰的口吻極其淡然,好像在說着什麽無關緊要的話似的,“最壞的打算,便是當年之事重演,那麽贏的,只會是薛家。”

“妹妹明白了。”薛錦道,“哥哥放心,宮裏的事情妹妹自然會辦好。”

兩人對飲一番之後,薛錦猶豫片刻,又問道:“不過岑黎尚一事……的确不是哥哥所為?”

薛長峰搖搖頭:“我本打算上了戰場再動手,這倒是省了不少事。”

“那會是誰呢?”

“自然不會是商戌,”薛長峰道,“他犯不着如此。如此想來,也只可能是有人嫉妒多年,按捺不住了。”

薛長峰一說完,薛錦便恍然大悟地點了點頭:“照哥哥的推論,接下來的事情就好辦多了。”

“自然如此,等适當的時候,我會讓欽兒率人馬回來,薛家絕不可能輸。”

“說起來,岑黎雲不是嫁給欽兒了麽?她那邊會不會幫皇後說話?”

“放心吧,欽兒滿腦子都是打仗,兩人連面都沒見過。”薛長峰道,“我見她在府裏待着也無趣,讓她住在郊外行宮了。”

“想想皇後那個賤人生的小賤人嫁進我們薛家,我就來氣。”薛錦說着,将手中的酒杯狠狠一放,酒水灑出來不少。

“日後有的是機會讓她生不如死,倒不必氣。”

薛錦點點頭:“那時候不早了,妹妹要回宮了,哥哥保重身體。”

“不必擔憂我,你且照顧好自己。”

兩人又寒暄了一陣,薛錦才離開将軍府。

卻沒想到回了宮沒多久,下邊便有人傳來壞消息。

“奴才是親眼所見,皇後娘娘派了身邊的親信去查了皇上平日的參湯補藥。”

薛錦半卧在榻上,半閉着眼問道:“可查出了什麽?”

“這個奴才就……不知道了。”

此話一出,薛錦杏目微睜,瞪着堂下回禀的奴才。

那奴才被這眼神看得一個激靈,連忙補充道:“奴才覺着,皇後既然查證,想必是發現了什麽,無論有沒有證據,娘娘還是早做打算為好。”

“下去吧。”

“奴才告退。”

“且慢,皇上最近都宿在哪兒?”

“回禀娘娘,皇上近日哪處也沒去,在安上殿歇息。”

“下去吧。”

……

這日夜半,江也獨自往安上殿走。

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入了秋,白日裏晴天還覺着熱,一到夜裏起風,那涼意便不客氣地鑽進衣襟裏。江也抱着胸,被夜風吹得身上打寒顫,只好猥瑣地上下搓了搓手臂。

魏麟差人叫他去安上殿一趟,還是晚上臨時說的。宮裏入了夜,走動的宮人甚少,看着四處的宮牆,江也都有些瘆得慌,一邊在心裏暗暗罵魏麟腦子有病,一邊加快了腳步。

魏麟這個禁軍統領,大部分時間還是待在安上殿附近的,其他的宮宇便是每日安排了人巡視,不至于他親自出馬。不過為了江也,他親自巡視的地方還多了一個,那便是降真臺。

江也走了小半個時辰才到安上殿,身上又因為走動發了些汗,裸露在外的臉和手卻又冰涼,不舒服的很。安上殿附近燈火就要多得多了,江也大老遠看着殿內已經熄了燈,皇帝估摸着是休息了,便大着膽子到了正殿前等魏麟。

正殿前有一條很長的樓梯,江也随便找了一層坐下,搓着手心,四處張望。

也不知道魏麟要幾時才會巡查到正殿門口,反正在這裏坐着等他總是沒錯的。

等了好一會兒,江也都有些來脾氣了,忍不住埋怨了一句:“這大半夜的叫我出來還讓我幹等着,真服了。”

剛說完這一句,後面就有人拍了拍江也的肩膀。

江也心說,魏麟還真是賤,不罵不出來,一罵就來了。然後回過頭罵罵咧咧道:“幹你娘,我要是再來找你算我輸好吧。”

“你是來找……我的?”

江也說完這句,才看明白,拍他肩膀的人并不是魏麟——而是那個在會善樓有過一面之緣的七爺。

他有些慌張地站起身來:“啊,不是不是,我弄錯了,你別搭理我。”

七爺穿着件暗紅色的披風,沖江也笑了笑:“倒是巧,你來這裏做什麽?”他說着,走到江也身邊,跟江也剛才似的随意在臺階上坐下。江也看他好像沒有因為自己的無禮而生氣,便也放了心,跟着坐下來。

“我等個倒黴孩子。”江也道。

七爺被他這話逗笑了:“難不成你已經娶妻生子了?”

“不是不是,反正就是個倒黴孩子。”江也擺了擺手,并不想跟七爺解釋魏麟到底是不是倒黴孩子,轉而問道:“夜深露重,七爺怎麽不睡,還在外頭,小心着了寒。”

“心裏有事,夜不能寐啊。”七爺嘆了口氣說道,“江公公……可願跟我這孤家寡人聊上兩句。”

“七爺說笑了,閑聊嘛,當然好。”江也正愁在這邊等得煩,有人陪着說話,再好不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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