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薛子欽從廂房出來,外頭的冷風吹得他打了個寒戰。他越想越覺得女人難以理解,尤其是像岑黎雲這種大家閨秀,動辄開始哭,話卻說不明白半句,當真比敵将的心思還難猜。
離天亮還有幾個時辰,況且就算天亮了,薛子欽也不見得起床,這畢竟不是在軍營裏,誰都會有想偷懶的時候。
思索片刻,只有闵秋那裏能去了。其他空餘的廂房也不知道收拾了沒有,這個天氣沒有被褥,睡着相當難受。這麽想着,薛子欽輕手輕腳地跑到闵秋所在的房間,輕輕叩了叩房門。
“闵秋,闵秋。”
裏頭立刻有了反應:“誰?”
“是我。”薛子欽稍稍大聲了些回答道。
腳步聲響起,接着門被打開一條縫,闵秋睡眼朦胧地看着薛子欽,迷迷糊糊地問道:“将軍何事?”
“無事,我上你這裏睡。”薛子欽說着就打算進去。
誰知道闵秋連忙伸手推他:“将軍夫人都三年不見将軍了,上我這兒睡什麽啊……”
“哎,哭哭啼啼的煩死了。”薛子欽才不管那麽多,伸手把門拉開,立馬鑽進了屋子裏。他随手把外衣甩在桌子上,然後就鑽到褥子裏躺下了,又道:“不是三年沒見,是壓根沒見過。”
闵秋無奈地搖搖頭,把門關好拴上,重新回到榻上,跟薛子欽并排躺下。
原本的困意被岑黎雲那麽哭得差不多都消磨光了,薛子欽睜着眼在榻上,感覺無比精神。闵秋本就已經睡着了,被薛子欽攪和醒,重新回到榻上還是困意十足,閉着眼接着睡。
誰知道薛子欽突然道:“我們多久沒睡在一起過了?”
“自從将軍當了将軍以後。”闵秋道。
薛子欽還是少将軍的時候,經常跟将士睡在一起。都是當兵的,偶爾都會因為戰事,直接睡在野外,困起來就七橫八豎地躺着,壓根不會管身邊睡得誰,又睡了幾個人。
闵秋這麽一說,薛子欽倒想起了不少以前的事。闵秋跟着他已經很久了,任勞任怨還牢靠。
薛子欽又道:“你記不記得跟老頭子一起跟西溯交戰的那次?”
“嗯?”
“就你以為我死了,哭起來的那次。”
“……”
“你還真是脆弱啊。”薛子欽想着當時的情景,由衷地覺着好笑。身旁闵秋翻了個身,明顯有些難為情,不想搭理他。可薛子欽還嫌不夠,用手肘推了推闵秋道:“記不記得啊。”
“……記得。”闵秋無奈,只好回答他,然後便打了一個長長的呵欠,“睡吧将軍,不早了。”
薛子欽卻好像聽不見後半句似的,繼續說道:“她是玊兒的姐姐,我怎麽覺得長得一點也不像。”
聽見這話,闵秋突然來了精神,回答道:“九皇子是錦妃所生,雲公主是皇後所生。”
“那總得跟皇帝像吧。”薛子欽說道。
“興許都像娘吧。”
“那她到底哭什麽啊?嫁到薛家來委屈成這樣。”薛子欽又道。
這話說得闵秋都替雲公主委屈。他又稍稍挪了挪,躺平了道:“将軍裝什麽傻,雲公主嫁過來就沒見到過你,洞房花燭夜也被刺客攪和了,能不委屈麽?”
“……這樣啊。”
薛子欽像個傻子似的回答着。闵秋卻被攪得心裏有股悶氣,只聽見他幽幽地道:“若是九皇子這麽哭,将軍還會嫌煩麽?”
也不知什麽不是薛子欽的錯覺,他聽着闵秋這話,總覺得裏頭夾着些哀怨,好像是話裏有話。他沒想太多,便如實答道:“玊兒不會這麽哭。”
“如果會呢?”
“那便什麽都依他呗。”
“所以說,将軍只是不喜歡公主,才覺得煩。”闵秋道。
“我為什麽要喜歡她?我都不認識她。”薛子欽理直氣壯道。
“……”
“我随便塞個姑娘給你做媳婦兒你要麽?”
“……要。”
薛子欽無話可說了。
兩人靜默了好一會兒,闵秋也沒再說話,薛子欽也沒再說話。
這下闵秋也睡不着了,被薛子欽挑起了話頭,他腦子裏也想起以往的事情來。闵秋突然問道:“那将軍又為何要喜歡九皇子?”
由于是大半夜,闵秋的聲音也壓得很低,還帶着些沙啞。他等了半晌,薛子欽也沒有回答。聽着耳邊逐漸平緩的呼吸聲,闵秋估摸着他應該是睡着了,便合上眼也打算睡。
又過了小會兒,闵秋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時候,薛子欽突然翻身,一條腿搭在闵秋腿上。
闵秋哭笑不得,想把他腿挪開,又熟知自家将軍常年征戰養成的習慣,睡得較輕,一碰就會醒。無奈之下只好由着薛子欽這麽搭着,将就着睡了。
翌日清晨,薛子欽還在榻上呼呼大睡的時候,張管家就來敲門了。張管家可不知道薛子欽睡在闵秋這兒,他先前去叫過薛子欽,卻被雲公主告知并不在房裏,這才跑過來想問問闵秋,薛子欽在哪兒。
“闵副将軍,闵副将軍!”
闵秋睡眼朦胧地爬起來開門道:“張管家何事?”
“少将軍不在房裏,闵副将軍可知道他去哪兒了?将軍起來便在尋他。”
“啊将軍啊……”闵秋揉揉眼,總覺得他好像知道将軍在哪兒,可皺着眉思索半晌也沒想起來,只好如實道,“我也不清楚。”
“打擾了。”張管家好像很着急,說完這句草草作揖便離開了。
“無妨。”
闵秋關上門,打了個長長的呵欠,又回到榻上繼續睡。
他掀開被褥,半閉着眼就鑽了進去。緊接着,他就聽見耳邊有人“嘶——”地吸了一口氣。
薛子欽正睡着,旁邊一陣動靜幾乎要把他吵醒,他愣是死死的閉着眼,不願意起來,可接着就不得不起來了:“你壓到我頭發了!!!”
這一聲驚呼,把闵秋的瞌睡一下子全部給叫沒了。他趕忙往旁邊挪了挪,這才想起來,昨日半夜薛子欽跑過來睡在他榻上的事情。
薛子欽的長發雖然束着,可他從來沒有梳成髻的習慣,睡時也不會太注意發尾落在哪兒。結果闵秋一上來就把他一縷頭發壓住,他正打算翻個身,霎時扯得頭皮一陣尖銳的疼。
“呃……”闵秋翻身側對他道,“大将軍找你……”
“知道了知道了,困死了。”薛子欽不耐煩地說着,稍稍動了兩下,整個人趴着,頭卻偏向闵秋處。
他那雙狹長的眼睛微閉着,高挺的鼻梁陷在枕頭裏。闵秋看着他,自顧自地嘆了口,輕聲自言自語道:“……白瞎了這麽好看的臉。”
“你說什麽?”薛子欽眼都不睜,沉聲問道。
“大将軍找你……”
薛子欽撐起上半身,滿臉不悅地坐起來:“知道了。”
饒是還困意十足,老頭子找他有事他也不好一直賴着,只好起來,三下五除二下了榻,這才記起昨晚只披了件外衣過來,甲胄那些都在自個兒房裏。
他披起外衣,又坐回榻上,給打算繼續睡的闵秋拍了兩下:“你去幫我拿衣物過來。”
“将軍自個兒去啊……”
“我是将軍還是你是将軍?讓你去就去!”薛子欽不耐煩地狠狠給他肩膀拍了一掌,用力之大,差點讓闵秋嗷嗷叫起來。
官大一級壓死人,闵秋無奈,卻又不得不從。他剛榻上起身去穿戴,接着薛子欽便鑽回了被褥裏。
“快點啊。”薛子欽只露出個頭,如是說道。
闵秋一邊穿外衣一邊道:“是……”
稍後闵秋硬着頭皮去了薛子欽房裏,那嬌滴滴的雲公主并不在房中,他趕忙拿着薛子欽的衣物佩劍,一溜煙跑回去了。
兩個人收拾好行裝,薛子欽才往前廳去。
張管家來叫得早,這才天剛亮沒多久。大老遠薛子欽便看見前廳的大桌上,薛長峰和另外兩個女人坐在那裏用早飯。其中一個便是昨夜哭哭啼啼,他的夫人雲公主了。
薛子欽走上前道:“義父。”
薛長峰聞言,将手裏粥食放下,面色微愠地看了他一眼道:“回來不在自己屋裏,你跑去哪兒了?”
“我……”薛子欽想了想,随口扯了個緣由,“我怕吵着雲公主,所以沒過去。”
“大早上的,不要動怒。”傅央順手給薛長峰又夾了些菜置于他碗裏,“子欽是吧,你們快來坐,有什麽事情吃了再說。”
“哦,好。”薛子欽呆呆地點點頭,老老實實坐到雲公主身邊。
昨夜燭火昏暗,他也沒仔細看雲公主的相貌。這會子靠得極近,才注意到,雖然她和岑黎玊長得不像,可也是一等一的容貌,唇紅齒白,膚如凝脂,眸若星辰。感覺到薛子欽正盯着自己看,雲公主羞怯地壓低了頭。
傅央一向是有什麽說什麽,她倒真沒見過薛子欽,此刻見了他,便開口閑話起來:“我聽說,麟兒在子欽麾下當兵是麽?”
“麟兒?魏麟麽?”薛子欽疑惑道。
“對。”
“是有這麽回事,不過他已經跟他爹走了。”
“那之前,多謝子欽照顧。”傅央道。
薛子欽滿臉疑惑,不明所以。
他只知道魏麟是魏淵廷的兒子,也知道老頭子找了從前的相好又好上了,但壓根不知道這其中有什麽牽扯,為什麽老頭子的相好,要問魏麟的事情。
要不是魏麟的身份,薛子欽都不能保證還記得手底下這麽個小兵,相比之下,他倒是記得江也更多一些。
傅央大大方方道:“麟兒,是我兒子。”
薛子欽差點把剛放進嘴裏的早飯吐出來。他擡眼看看薛長峰,只見老頭子神色如常,好像對此沒有任何不爽。
老頭子的相好跟魏淵廷生了個兒子……這事怎麽想也不是輕描淡寫一句話就過了的啊。
旁邊的闵秋同樣吃驚,若不是傅央開口讓他入座,他也不會打算跟着一同吃早飯。現下他和薛子欽兩人臉上都寫滿了詫異,随即悄悄對望一眼,繼續埋頭吃飯。
薛子欽耐不住心裏對這事的好奇,邊吃着邊時不時擡眼看看對面的傅央,倒真越看越能看出幾分魏麟的影子。
早飯吃完,薛子欽跟薛長峰去了書房。
薛長峰幾乎沒多說一句話,薛子欽走在他身後,不免打量起自己這位義父來。隔了許久未見,他依稀覺得薛長峰走路時腳步虛浮,不似以前那樣精神奕奕。再想想薛長峰的年歲,怎麽也不至于身體弱得如此明顯。進了書房,薛子欽便開口道:“義父……近來可是身體抱恙?”
薛長峰徑直走到桌前坐下,道:“無礙。這一路上你動靜鬧得挺大,早上天不亮太守便來讨說法了。”
“哦?他還來讨說法啊……”薛子欽道,“這不是義父的囑咐麽。”
“所以我替你把他打發走了。”薛長峰冷冷地道,“眼下的事情不用我多交代,你應該看得明白。”
“是。”
“帶了多少人馬過來?”
“七千餘人。”
“很好,”薛長峰道,“只待皇上下旨立儲,二皇子現下動作頗多,但咱們的人在,想必皇上會有所顧忌,必要的時候……”
“欽兒知道。”
“若是皇上,在立儲之前駕崩了,就又是一場惡鬥。”
“薛家軍最不怕的就是惡鬥。”薛子欽說着,唇邊泛起一抹自信的笑容。
“你昨日鬧出這麽大動靜,恐怕午後便會有聖旨诏你入宮。”薛長峰道,“你且說是邊境安好,聽聞我身體抱恙,特地回來探望。”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