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薛子欽為了岑黎玊的事情,煩惱了好幾日。
皇帝病成那樣,原本立儲的事情就要定下來,卻又被那日魏淵廷跟他的口舌之争,把皇帝氣暈了過去。
往後宮裏便沒了聲音,薛子欽便在府裏踏踏實實地休息,畢竟他在軍中多年,也難得有如此清閑的時候。
他家老頭子幾乎就在卧房裏休息,鮮少出來,任由傅央照顧着。
薛子欽心道老頭子還真是寶刀未老,再看看他的将軍夫人,日日在府裏來來去去,見着他的時候卻猶如老鼠見了貓,扭頭便跑。
這大概就是不願意當他夫人的意思了,薛子欽這麽想着,一天到頭都跟闵秋混跡在一起,或是在庭院裏曬曬太陽,或是兩個人二兩小酒聊聊往事,倒也可以排解些他心頭的愁緒。
這日闵秋還睡着,天剛蒙蒙亮,薛子欽醒得早,悄悄摸摸從房裏出去了。天邊泛起魚肚白,只可惜這是在都城裏,無論是庭院的高牆,還是外頭的樓屋,都将着景致遮去了些,不似在邊城的城樓上,可以一覽無餘,終歸有些白璧微瑕之感。
薛子欽正看着,突然瞧見他平日裏在庭院坐的那處躺椅上,有人在上頭。可惜天色還暗着,他只一眼看不清是誰,便放輕了腳步走過去。
離得近了,約莫可以辨認出那是個女人。
薛子欽猜到是誰了,可偏偏突然起了興致。他突然過去直接在女人身旁坐下道:“怎麽起得這樣早?”
那人便是岑黎雲。她本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絲毫沒有注意到有人靠近,薛子欽一開口,她便驚慌失措地捂住嘴,一副被吓着的模樣。
薛子欽連忙扶住她纖弱的肩膀道:“是我,別怕。”
他的掌心帶着驚人的熱度,透過薄薄的衣料,一下讓岑黎雲茫然起來。她從未跟哪個男人如此接近過,就連被父皇的大手牽着,那都是兒時的事情了。岑黎雲将手放下,微微低頭道:“将軍……”
意識到自己正握着女人的肩膀,薛子欽霎時也不好意思起來,他松開手道:“不必這麽拘謹,我就是個軍營裏的粗人,不講究。”
“将軍怎麽會是粗人!”岑黎雲的反應卻突然有些激動,“将軍是為國為民的英雄。”
他轉過頭去看,明明天還沒有完全亮起來,岑黎雲的眸子卻透着光,正看着他。只一會兒,岑黎玊又垂下眼簾,羞怯的紅了臉。
薛子欽腦海裏突然閃過那句話,将軍是英雄。
他搖了搖頭,不想去想關于岑黎玊的事情,只好另尋個話頭,想跟他這位夫人,好歹也交流幾句:“公主謬贊了。”
“将軍也可以,不必喚我公主。”岑黎雲小聲道,“喚我黎雲便好。”
“黎……雲。”薛子欽猶豫片刻,還是依照她所言,試着叫了一聲。
這滋味還真是奇妙,弄得薛子欽也莫名其妙地有些不好意思。
“其實,你若是不想待在将軍府,尋個由頭休夫也罷。”薛子欽道。
岑黎雲搖搖頭:“黎雲不曾這麽想過。”
“那你總不可能将你剩餘的人生,就困在這将軍府裏吧。”薛子欽說着,看向她羞怯的臉,“我常年征戰,能回府的時候屈指可數。”
“黎雲可以……”她眸子裏目光閃爍,微微停頓片刻後,像是下了莫大的決心,“黎雲可以陪着将軍一同住在邊關。”
“啊?”薛子欽着實被這話驚住了半晌,“邊關……邊關苦寒,你一個姑娘,哪能受得了呢。”
“若為将軍,黎雲何處都願去。”
“你這是何苦。”
“既然已嫁給将軍為妻,黎雲該陪着将軍。”
岑黎雲擡起頭,如是說道。她沒再避開薛子欽的目光,也正因如此,薛子欽在她眼裏看到些本不屬于小女人的堅定。
但他還是不太理解,岑黎雲為何要如此:“其實你我本無情分,不過是天子賜婚,你無須履行任何責任……況且,我心從不在兒女私情上。”
“黎雲知道将軍心懷天下。”岑黎雲道,“但黎雲其實……仰慕将軍已久。”
天終于徹底亮了起來,并不刺眼的日出将天邊的雲霞都染成漂亮的橘色。岑黎雲的臉上帶着紅暈,像極了天邊的雲霞。
薛子欽還沒反應過來這裏頭的含義,岑黎雲突然湊近,小嘴在他臉頰上碰了一下,當即害羞地掩面起身,想要離開。誰知她太着急,不小心踩着了裙擺,眼看着就要摔倒。
薛子欽眼疾手快,抓住了她的手,一把将人帶進自己懷裏。
女人獨有的脂粉氣息在薛子欽鼻間萦繞,有些新奇,也有些好聞。二人就這樣對視着,一時間都忘了松開。
要說的話,岑黎雲長得也是閉月羞花,着實好看。薛子欽如此想着,腦海裏晃過岑黎玊的臉。不是那日在降真臺時,臉色潮紅的岑黎玊,而是很多年前,抱着他的腰,揚起臉看他的岑黎玊。
薛子欽一直是個言出必行的人,就如同那句“我會保護你的”,絕非一時興起。他突然想明白了為何對岑黎玊言聽計從——過去這些年,岑黎玊受盡苦楚,而自己卻從未對其伸出援手,明明一開始是他心甘情願,要護着岑黎玊,然而沒有做到的,也是他。
思緒亂成一片,薛子欽匆忙地松開了岑黎雲道:“早晨外頭露重風涼,我送你回房。”
“謝謝将軍。”
“不必客氣。”
兩人再無其他話說,只是一前一後走到薛子欽的房門口。眼見着岑黎雲進了房間,薛子欽轉身準備走,岑黎雲突然抓住了他的手道:“将軍。”
“嗯?”薛子欽想轉身聽聽看她要說什麽,岑黎雲卻連忙道:“将軍莫要轉過來。”
“好。”
“八年前,将軍得勝歸朝,黎雲曾遙遙一望,将軍英姿飒爽,一望便住進了黎雲心裏。”
薛子欽微微一怔,有些驚訝。
岑黎雲語氣中帶這些苦澀,繼續道:“其實,與将軍成婚,并不完全是父皇的旨意,而是黎雲……不知廉恥想要嫁給将軍。”
“将軍是戰場英雄,是宣國的英雄,也是黎雲的英雄。”
“但黎雲知道,将軍心裏國家安定才是最重要的,兒女私情不足挂齒……興許将軍再過不久又會遠征,黎雲這些心思便再沒了機會說。”
“還望将軍莫要見怪,是黎雲莽撞了……”話剛說完,薛子欽正想回頭看看她的時候,岑黎雲迅速關上了房門,薛子欽回頭便只看見近在咫尺的門板。
他薛子欽又何德何能,得如此佳人傾心——更何況,他哪是不懂兒女私情,他只是心裏早住進了其他人。
薛子欽轉身離開,低着頭暗暗想着自己的事兒,突然瞧見不遠處有人影。他當即便彎下身,抓過地上兩枚石子,朝那處擲出去:“誰?!”
只見那人影反應相當快,一看便知訓練有素,僅僅閃身便躲了過去。
“将軍別啊……是我。”那人開口道。
薛子欽定睛一看,居然是闵秋。
他随即放松下來,朝闵秋走過去:“大早上的在這兒幹什麽?”
“出來……看風景?”闵秋不好意思地道。
薛子欽微微眯着眼,非要跟闵秋對視,看得闵秋更加不好意思,他這才緩緩道:“是在偷聽我跟公主說話吧?”
“将軍,你這說得就不對了。”闵秋笑道,“這院子裏又不是只有你和公主才能走,你二人說話無所顧忌,我也不能閉着耳朵經過啊。”
“偷聽就偷聽,哪那麽多廢話,是不是不在營裏覺着我沒法治你啊?”
“将軍,末将真是無心之失。”
薛子欽擺擺手:“罷了罷了,逗你的。”
“将軍看起來心情挺好。”
“你怕不是瞎了。”
“怎的将軍得了美人傾心,心情反而不好?”闵秋試探着道。
“閉嘴吧你。”薛子欽道,“你不睡了是吧?那我睡。”
他說着大步流星朝闵秋的廂房走去,然後把闵秋關在門外,說到做到的爬上榻睡起回籠覺來。
闵秋在外頭哭笑不得,又不敢擾了薛子欽休息,眼見着天色還早,索性在院子裏活動起筋骨來。
薛子欽睡了沒多久,突然被一陣劇烈的拍門聲吵醒了。
“将軍!将軍!快醒醒将軍!”他稍稍醒了醒神,聽出來了外頭是闵秋的聲音。雖然還沒睡夠,但是薛子欽還是瞬間清醒過來,恐怕是出了什麽大事,不然闵秋不會這樣焦急。
他抓起外衣一邊穿,一邊打開門,闵秋十分焦急地臉便出現在他面前。
“将軍不好了!”
“什麽?”
“大将軍他,可能不行了……”闵秋很艱難地說道。
薛子欽怔了一瞬,手上動作都停了下來,然後趕忙問道:“什麽?你說什麽?老頭子不是在裝病嗎?什麽叫不行了?”
“張管家已經去請大夫了,現在傅夫人守在将軍那兒……”
薛子欽沒聽完闵秋的話,便已經系着腰帶奪門而出。他三步作兩步走,一路直奔薛長峰的房間。
“義父?”房間門大敞着,薛子欽喊了一聲。他再往裏走進一步,就看見薛長峰躺在榻上,臉色慘白,傅央坐在他旁邊,眼中含淚,一直看着薛長峰。
這一聲叫喚把榻上人的注意力吸引了去,薛長峰瞥了一眼薛子欽,沉聲道:“出去。”
但這聲音過于虛弱,以至于薛子欽都不覺得這是自家老頭子的聲音。
他平日裏一直老頭子老頭子的叫着,而現下,薛長峰真的好像成了老頭子。
“我和央兒還有話說,欽兒你先出去。”薛長峰很是吃力地道。
薛子欽愣愣地點了點頭,轉身出去,順便帶上門,就在門口站着。
事情來得太突然,他毫無準備,甚至他現在還覺得,薛長峰只是在裝病,為了打消皇帝的某些念頭。
沒過幾息功夫闵秋便也到了門前,薛子欽神色間的慌張他都看在眼裏。于是他什麽也沒說,就這麽站在薛子欽身側,陪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