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待到李太醫走後,魏淵廷仍坐在榻邊,卻一言不發。魏麟睜開眼都覺着費勁兒,只能睜一會兒閉一會兒,魏淵廷一直都沒離開。
過了許久魏淵廷才聲音略帶嘶啞地道:“這究竟是怎麽了……”
這種傷心并不是能裝出來的。魏麟興許還算得上了解魏淵廷的性格,他無論是什麽心思,總能面帶猛獸吃人前假惺惺地微笑。可這副郁郁寡歡的模樣,他仔細回憶幼時無數不多的相處,他從沒看見過。
魏麟沒有吭聲,魏淵廷又輕聲道:“若是你娘知道了,定要罵死我。”
“你娘的脾氣,可真差勁啊。”一聲嘆息過後,魏淵廷自言自語道。
原本說要三日內,魏麟也不知道究竟什麽時候好。反正他這兩日可真是把苦頭吃盡了。
“爹……咳咳……”魏麟十分虛弱地喊了一聲,接着便開始咳嗽。咳了兩聲後,又是一大口血噴出來,樣子慘烈至極。
在旁的何管家揪心地拿着絲絹上來擦了擦他唇邊的血,也不知接下來該如何是好。
魏麟接着道:“找……找鐘倚……”
“鐘倚?”魏淵廷并未聽說過這個名字,疑惑地重複道。
何管家倒是知曉,連忙應聲:“小的知道,昨日便是少将軍指明要那位大夫來的。”
“快快去請!”
“是!”
聽完旁邊這兩人的話,魏麟終于安心地合上眼。現在只要等鐘倚過來,悄悄給他服了解藥,至少是不用再受罪了。
當初冰天雪地,這條命是江也順手給救回來的,好在江也那日與他分道揚镳後也沒尋思來魏府找他,不然被江也知道他這樣作死……恐怕會在毒發身亡之前直接打死他吧。
如是想着,魏麟熬不住體內翻湧叫嚣着絞痛,當即昏死了過去。
鐘倚優哉游哉跟着何管家再度來到魏府,只消看看魏淵廷的臉色,他便知道這人有多麽擔心魏麟。他先是跟魏淵廷問了聲好,再裝腔作勢地給昏迷不醒的魏麟把脈,趁着這個檔口,他還跟魏淵廷寒暄了幾句:“在下年輕的時候跟魏大将軍有過一面之緣,今日得以再見,是在下的榮幸。”
“哦是麽,那真是緣分。”魏淵廷草草地應付兩句後,趕緊問及魏麟的情況:“犬子如何?”
“不急,待在下仔細診診。”鐘倚說着,又故弄玄虛地在魏麟身上左摸一下右捏一下。但做大夫的,給病人診斷,無非就是望聞問切,做不出什麽花樣來。待他做完這些,深深吸了口氣,眉頭霎時皺起來,再轉過頭看向魏淵廷道:“魏大将軍,令公子的病症在下從未見過。”
魏淵廷愣愣地看着他,等候下文。
“我與令公子偶然相識,昨日來診脈之時,還只見他身上的皮肉傷,為何今日他就……”“我也不知道啊……”魏淵廷深吸一口氣,拼命壓抑自己的情緒道,“為何突然就這樣了……”
鐘倚又道:“雖然醫者說這話可能不太好,但有些事,恐怕只能聽天由命。”
“鐘大夫的意思是?”
“說不定這是令公子命裏的劫難,只靠尋醫,回天乏術。”鐘倚說着,搖了搖頭,朝魏淵廷作揖道,“是在下無能,告辭。”
“等等!”魏淵廷突然出聲阻攔道,“大夫的意思是?”
鐘倚裝作很勉強地笑了笑道:“在下雖不才,但在醫術上還是有幾分自信,想必魏大将軍之前應該已經尋過湘城裏所有的名醫了吧?”
“确實。”
“依在下看,突發奇症,若無頭緒,除了尋醫,還有一方法。”
“鐘大夫請講。”
“不如請高人看看,是否是令公子命裏劫數,說不定能得解決之法。”鐘倚道。
魏淵廷聞言,立刻覺得言之有理。外頭的大夫瞧不出病症,宮裏的禦醫都說沒有辦法。這等絕境之下,尋個游方道士來蔔上一卦,反倒成了唯一的辦法。
他臉上希冀之色不加掩飾,忙問道:“那鐘大夫可認識這樣的高人?”
“這……”鐘倚面露難色,低頭思索片刻道,“有是有,不過我也不知那高人願不願意出面。”
“但凡魏某人能做到的,只要救了犬子性命,魏某人必定湧泉相報。”魏淵廷拱手作揖道。
“在下那高人朋友,已經許久不為人蔔卦問命了。”鐘倚繼續道,“大将軍應該也知曉,透露天機這等事,可是要損陽壽的。這樣,容在下先去勸說那高人,盡量帶他來魏府,到時候大将軍再見機行事,如何?”
“鐘大夫願意幫忙,當然是好。”魏淵廷趕忙說道,“只要能救犬子一命,鐘大夫的酬勞也不會少。”
“魏大将軍不必如此客氣。”鐘倚謙和地擺擺手,轉身便離了魏府。
小半個時辰後,鐘倚便帶着位白發長須,身着素淨白袍的老者來了魏府。何管家當即便認出,這是那日在跟鐘倚對弈之人。可他拼了命也想不起當時鐘倚管這位老者叫什麽,只是覺得二人關系似乎很好。
可再瞧瞧這老者的模樣,雙眼半阖着,并無什麽神采,就連走路都像在飄忽,除了沒穿一身道服之外,可不正是個世外高人的模樣嗎?
老者負手而行,鐘倚緊随其後。
跟魏淵廷打過照面後,老者便站在魏麟的榻前,閉眼掐指算起來。他掐算時間并不長,可在魏淵廷看來卻像是已經過了一年之久。他一直緊盯着老者的臉,直到老者睜開眼,他連忙問道:“高人,不知犬子是否還有救?”
老者一捋長須道:“令公子是明元三十四年正月初七子時的生辰,對否?”
“對,對!”魏淵廷連連點頭。這高人進來,什麽話也沒說,也沒問及魏麟的性命,只是這麽掐算便可知生辰八字,當真是高人。
這一句話就把魏淵廷說得心服口服。
其實按理說魏淵廷這種在官場混跡數十年的人精,斷不可能随便找個游方道士來就能騙到。可偏偏這老者就是一副仙風道骨,加之他現下心神俱亂,一聽見生辰都說得全對,魏淵廷就連一點疑心都沒有了。
老者繼續道:“令公子這是命中大劫,天注定啊。”
“還請高人指點,如何破劫?”
老者搖搖頭:“天命不可違啊。”
魏淵廷立刻慌張起來:“還請高人垂憐,救我兒一命!”
“是啊,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啊。”鐘倚适時地在旁邊假意相勸道。老者看了他二人一眼,又假惺惺地嘆了口氣,繼續道:“法子是有,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做到。令公子時日無多,最多撐到明晚。”
“高人請講!”
“令公子火命缺金,可不日便要往水地去,水火相克,雖還未到水地,卻也是在劫難逃。”老者說着,又捋了捋胡子,“若是常人,尋個金命鎮水的伴侶,便可破解……然。”
老者頓了頓,才繼續道:“令公子命中注定與女子無緣。”
“與女子無緣?”
“幼時克母,而後克妻女。”
此言一出,魏淵廷當真是服氣了。這高人說的還真沒錯,要說魏麟跟女子之間相處,他所知道的便只有身為魏麟母親的傅央了。可就連傅央,在魏麟幼時便離開了魏麟……誰說的好這裏頭是不是天注定母子二人必定分開呢?
“高人直說便是,只要能救我兒,任何事我都願意!”魏淵廷急切地擡手,差點想抓住老者的手,又怕冒犯了高人,只好停在半空中如是說道。
老者繼而道:“便只有與金命鎮水的男子結成連理,方可渡過此劫。”
老者說完,又閉上眼神神叨叨地念上幾句聽不清楚的。鐘倚看着魏淵廷,他們這戲反正是做全了,魏淵廷聽不聽那就不知道了。
魏淵廷雙手抱拳道:“多謝高人指點!何管家,給高人和鐘大夫奉上黃金百兩!”
“是。”
老者擺擺手道:“不必不必,這是與令公子命格相合的生辰八字,最好馬上找到此人,定下婚事,令公子必有好轉。”他說着,從袖子裏拿出一張字條給魏淵廷。
鐘倚還在旁邊補上一句:“黃金給我就成。”
魏淵廷哪還注意到他說了什麽,只顧着看紙條上的生辰八字了。
接着老者又從衣襟裏掏出一個瓷瓶遞給魏淵廷道:“這是仙家的藥,雖不能解決問題,但可未令公子續命三日。魏大将軍可要趕快。”
“多謝高人指點!多謝!”
何管家拿着兩小箱黃金走進來,鐘倚美滋滋地接過來道:“我來拿就成,我來拿就成。”
老者又朝魏淵廷躬身行禮道:“那老朽便離開了,還望令公子安然渡劫。”
待鐘倚和老者走後,魏淵廷立刻遣人拿着生辰八字去找湘城太守查戶籍了。三日時間,若是能在湘城尋到還好,若是在邊關之地,那豈不是根本來不及?更莫說,那戶籍查起來還需要很大的功夫。
好在,他雖然不喜,但是卻早已知道,魏麟還真是喜歡男人。現在想來,倒是情有可原——若是天注定克女,那跟女人無緣就是理所當然了。
魏淵廷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魏麟昏睡不醒,他着實擔憂,生怕魏麟撐不到第二日晚上,思索良久還是現将那瓷瓶裏的藥給魏麟喂了下去。
這藥當真神奇,魏麟服下後,不過盞茶功夫,臉色便好了些,不似之前那般慘白了。
何管家帶着人親自去湘城太守府拜訪,談及此事。說來也奇怪,幾個人分頭查着周邊幾座城以及湘城,登錄在冊的戶籍,這八字還真就在湘城有一個。
何管家抄下那人記錄在冊的資料,火急火燎地回了魏府,遞交給魏淵廷看。
魏淵廷一看便覺着名字眼熟,可又一時想不起是在哪兒看過。
何管家道:“湘城裏這八字,就兩個人,另一個是女的。大将軍,現在如何是好?”
“下聘!”
魏麟身上的難受褪下去大半,他迷迷糊糊醒過來,還未睜開眼,只聽見耳邊魏淵廷這一句話。
若不是還四肢無力,他估計都要忍不住在榻上笑着打滾了。
魏麟心裏只浮現出四個字:奸計得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