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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魏淵廷回了魏府後,魏麟已經好多了。但他仍裝出一副虛弱的模樣,在榻上蜷縮着,待到魏淵廷進了他的屋,他便半睜着眼,很是可憐道:“爹……你去哪兒了……”

“你醒了?!”魏淵廷聽見這聲呼喚,加快腳步走過去坐下。

魏麟慢慢地點了兩下頭,又阖上眼休息。魏淵廷心下一驚,越發覺得那高人言之有理:這才剛去江府下聘,魏麟就有了起色,禮成後必然能救了魏麟的性命。如是想着,魏淵廷又道一聲:“有位高人指點,說只要你和命中注定之人成婚,就能好轉。”

魏麟聞言,佯裝驚訝道:“我不……我已經……有意中人了。”

“我知道。”或許是着實心疼魏麟眼下的難受,魏淵廷語帶溫柔,半哄着他道,“你和江家那小子,就是命裏注定,我已經去下聘了,後日完婚。”

“爹……”

“你好好歇着,若是身子好些了,後日便親自去迎親。”魏淵廷道,“本不想讓你去,可俗禮是如此,能去還是自己去……若是因為禮數不周,出了什麽差池,爹真的……”

他這話只說到一半,也不知為何沒能說下去,轉而另尋他言道:“可惜你娘不知道去了哪裏……”

“無事。”魏麟虛弱地笑了笑,“謝謝爹成全。”

“那你先歇息,下人守在外頭。”魏淵廷道,“我去置辦婚禮。”

“嗯。”

待到魏淵廷走後,房間裏又剩魏麟一個人。他忙不疊地坐起身來,想活動一下身子,可他雖然毒是解了,屁股上的傷可沒好,一下子痛得嗷嗷叫起來:“哎喲!”

外頭的下人耳朵都豎着呢,生怕魏麟在裏頭喊他們聽不見。這會子聽見魏麟慘叫聲,下人立馬推門進來道:“二少爺!”

魏麟反應飛快,當即顧不得身上的皮肉傷,直接倒在榻上,疼得呲牙咧嘴。可在下人走到他榻沿時,他立刻恢複平靜,弱弱地睜眼道:“有……有蟑螂……”

“哈?”下人愣了愣,又四處張望一陣,也沒看見哪裏有。

魏府的下人們平日打掃都很認真,這廂房裏又沒吃食,哪會有蟑螂呢。下人如此思量着,試探性地問道:“會不會是二少爺看錯了?廂房裏……不會有蟑螂吧?”

“大概吧……”魏麟說着,咳嗽起來,“咳咳、咳咳……我餓了……”

“小的立刻去準備。”下人說着,轉身出去了。

魏麟聽見關門聲,才終于松懈下來,又回到呲牙咧嘴的表情。剛才這麽倒在榻上,真是痛不欲生,他無奈地給自己揉了揉背,可怎麽揉都不似那日鐘倚替他揉那麽有用。

他尋思着不知道鐘倚說了什麽,能讓魏淵廷看上去毫無疑心,可怎麽想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于是魏麟便不再想了,轉而滿腦子惦記着後日迎親的事。

魏府裏到處挂滿了紅綢裝點,就連門口的燈籠都換成了紅色。事情來得急,光靠府裏的下人,人手根本不夠。魏淵廷便把城外駐紮的精兵調了五十人過來,專程給魏麟忙活這件事。先前他留在江府的人也不少,一是為了幫把手,二是為了看住江也——若是江也臨時反悔,大婚之前跑了,那魏麟豈不是性命不保?雖然看上去江也是十分情願的,可魏淵廷這種工于心計的人,不得不防着這些有可能發生的意外情況。

魏淵廷看着魏麟的臉色好多了,甚至到第二日晚上都能下榻行走了,心裏真是對那位高人佩服地五體投地,全然沒有察覺此間有詐。

與此同時,江府裏陰雲密布。

江也急切得要命,只怕魏麟有什麽三長兩短,可魏淵廷留下來的人,堅決不讓他出江府半步。前門後門偏門都有人把守,家丁們出去購置些東西都需要一再盤查。他知道,魏淵廷這是怕他逃婚。

可他哪裏還有心思逃婚,他一門心思都在魏麟是否安全上。

江夫人哭哭啼啼了一宿,好不容易才在江免的溝通下收斂了悲傷。江也再看看父母的模樣,原本就已經有了些白發,這一日下來似乎又多了些。

若是真的信了天命,這樣能救魏麟的命,倒也值了。

“爹,娘。”江也思忖良久,還是決定把事情說出來。

這會子一家人正在吃飯,氣氛極其凝重,沒有一個人說話,只聽得見筷子碰觸瓷碗時的響聲。江也一開口便打破了沉寂,江家二老擡頭看着他,等待下文。

“這事兒,我還是跟你們實話實說。”江也猶豫片刻開口道。

江免這兩日在家裏憋得慌,他跟江也長得像,根本就出不了江府的門。此時聽見自家大哥開口,他又不是看不出來大哥跟魏麟那點關系,便帶着些期待地看着江也道:“哥,你真要說了?”

兄弟二人這麽一說,江夫人和江老爺的臉上不免透着疑惑。

江老爺道:“什麽事?”

江也拿起桌上的茶杯,一口将裏頭茶水都喝了個幹淨:“魏大将軍的小兒子,是我戰友。”

“我知道你們認識,可也不能……”江老爺開口說了一半,愣是沒把下面那句說出來。江夫人跟着道:“是啊,就算認識也不能……這是要斷送你一生的幸福啊。”

江也搖搖頭,很認真地說道:“不,并不是。”

他說着,從飯桌上起身,走到一旁跪下,搖杆挺得筆直,繼續道:

“爹,娘,他叫魏麟,在戰場上救過我許多次。而且不止于此,是兒子不孝……我早跟他私定終身了。”

“你說什麽?!”江老爺将手裏的筷子一甩,大聲問道。

江也絲毫不懼,繼續道:“就是我愛他,他也愛我,眼下他性命攸關,別說跟他成親,命給他也可以。”

“你們!你們!”江老爺氣得話都說不順暢,“不知廉恥!有違天倫!”

江夫人“哇”的一聲就開始落淚,斷斷續續說着什麽,旁人卻是一個字兒也聽不出清楚。

江也還想說話,江免卻突然站起身,走到江老爺背後,輕柔地給他順氣道:“爹,您可別把自己身子氣壞了……”

“你哥哥做出這樣的事情,叫我怎麽不生氣!”江老爺罵道。

“是我的錯……”江也垂着頭,小聲道。

若說是其他的事情,江也知道,就算他任性一些,也不會如何。偏偏這事,就是最不孝的事,讓他無法推脫。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他選擇跟魏麟在一起,就必定不可能再有後代。

可那又有什麽辦法,感情就是某一瞬間發生了質變,再去考慮後果已經來不及了。

除了認錯,他沒有別的話可說。

江免連忙勸說起來:“爹,你別只顧着生氣。娘,你也別哭,聽免兒說兩句好不好?”

江老爺氣得面色發青,沒有說話,只當是默許了。

“既然大将軍開了口,我們江家,就算有點錢,也是平民百姓,惹是肯定惹不起的。”江免道,“既然如此,反正天注定大哥要跟魏大哥成婚,那他二人有感情豈不是更好?你們想啊,若是大哥跟那人毫無感情,又是男人,進了魏家,到時候魏大哥再娶幾房妾,大哥豈不是要困在魏府一輩子?如果是那樣的話,大哥就太可憐啦!至少現在雖然被逼無奈,可大哥能跟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總比跟不喜歡的人在一起要好吧。”

江免說着,朝跪着的江也使了個眼色,繼續道:“況且魏大哥免兒也認識,人很好,不會對大哥不好的。咱們家要是有了魏家做後盾,那好處說不盡啊。爹你就別生氣了,明日大哥就要成親了,大家和和氣氣的才好。”

江也是萬萬沒想到,自家弟弟現在怎麽嘴皮子這麽利索了。以前明明還是個連窯館裏的窯姐都對付不來的小屁孩,這麽幾年過去,現在說話頭頭是道,令人咂舌。

雖然江免是為了幫江也說話,這事兒誰都看得出來,可不得不說,他所言非虛,而且都很有道理。

眼下江家根本沒得選,魏大将軍他們還真是得罪不起。

江母心裏便琢磨着,确實,若是也兒喜歡那人,這事情還不算太壞。她不知何時已經停止了哭泣,用絲絹擦了擦臉上的淚水,對江老爺道:“老爺,免兒說得對啊……我別的也不求,只求也兒過的好。”

江老爺沉默良久,終是嘆了口氣道:“起來吃飯吧。”

這話大約就是原諒江也了。江也面露喜色,朝江免投去感激的目光,連忙從地上爬起來又坐回桌上,非常殷勤地給父母夾菜:“爹,娘,多吃點……”

“只要你過的好,娘親什麽都不求了。”江母眼眶還紅紅的,看着江也道。

父母的心裏永遠牽挂着子女,無論是大兒子還是小兒子,總是心疼的。當年江也上戰場,江母便悄悄哭了好幾回,生怕哪天就有官兵來給他們撫恤金。

“娘,我知道。”江也道,“我也只希望爹娘,還有免兒,這一輩子平平安安,幸福快樂。”

“哥你說這話真像個老頭子。”江免笑嘻嘻地道。

“去你的,吃飯!”江也用筷子尾輕輕敲在江免頭上道。

江老爺一直沒說話,愣是等到這頓飯快吃飯了才終于開口問道:“我記得魏大将軍,應該是商州軍。”

“是。”江也點點頭。

“那你是否要跟着去商州?”

“不知道,也許。”江也皺着眉答道,“不過商州跟湘城隔得近,想回來應該随時能回來。”

愣是江老爺提起商州,江也才想起魏麟要去江陵任職一事。他心裏總覺得哪兒不對,有些古怪,可怎麽想都想不出個結論來。魏麟垂死的事情完全亂了他的心智,眼下能見到魏麟還好好活着,比什麽都重要。

他如此想着,腦子裏浮現魏麟往日笑着的模樣,再想想他之前受傷時那般虛弱,只覺得一陣一陣的心疼,突然開始後悔讓皇帝賞了魏麟二十大板。

——你好好活着,我再也不打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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