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巫山湍流沿岸, 酸棗猴領域。
有一位白發仙人, 盤膝坐在樹上。
這位仙人身材瘦削,臉頰凹陷, 相貌極為英俊。
一頭白發長至腰間, 周身散發着磅礴的生機。他皮膚光滑, 看上去年紀不大,可氣質又有歷經千錘百煉的滄桑, 令人根本分辨不出, 他究竟在這世上度過了多少漫長的歲月。
當千晴背着小兒身,出現在河流中時。
本來閉目養神的白發仙人, 忽然睜開雙眼, 望向巫山湍流方向。
周圍抓耳撓腮、四處張望的酸棗猴, 感受到這白發仙人的異動,吱吱叫着,湊到仙人身邊。
向來以暴躁兇悍、喜愛虐殺出名的酸棗猴,在這白發仙人的身邊, 卻顯得格外溫順。
被撫摸頭頂時, 還會露出濃濃的孺慕之情, 好似極為依賴這人。
盡管此處距離千晴甚遠,然而白發仙人卻好像有雙千裏眼似得,能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仔細打量着千晴,又看了趴在千晴身後的小兒身。
修為到了一定地步,譬如與那仙人一般,到了大乘階段, 再看那身材瘦小、眼眶凹陷的小兒身,就能看到尋常人看不到的東西。
在白發仙人的眼中,那一臉癡呆模樣的小兒身,額頭上有一根巴掌大小的白色犀牛角。
這角比小兒身的腦袋一般大,看上去沉甸甸的,将小兒身的眼眶壓得凹陷下去。
白發修士輕‘咦’一聲,說:
“這裏竟然有一只隐形獸的幼崽……怎麽,難不成他想要認本上仙以外的修士為主?”
白發仙人說的話,若是給其他人聽了,肯定得驚得掉了下巴。
緣何這修士會說,千晴背後的小兒身,是隐形獸的幼崽?
又為何說小兒身想要認主?
隐形獸是凍森荒原特有的一種獸類,它有能夠隐匿身形的神奇神通,人們除了知此獸晝伏夜出,喜愛在玉石密集處栖息,對隐形獸的了解并不太多。
除了隐形獸的主人外,無人可知,隐形獸這種奇特的野獸,幼崽階段與人類長得十分相似。
沒錯,隐形獸的幼崽,就是被凍森荒原百姓四處抓捕,拿來論斤販賣的‘小兒身’。
隐形獸就是小兒身,小兒身就是隐形獸。
在幼獸階段,隐形獸是很柔弱,沒有攻擊力的,他們化作‘小兒身’,額頭有尖角,身材矮小,以玉石為食糧。只有吞咽玉石,小兒身才能緩慢生長。等小兒身成年之後,就會長出隐形獸厚重的皮甲,粗壯的四肢,以及血盆大口。
要從瘦小的小兒身,長成小山大的隐形獸,需要吞噬的玉石數量多得難以想象。
但凍森荒原玉石有限,加上隐形獸繁衍能力極強,大量的隐形獸渴求着更多的玉石,僧多粥少,争奪玉石的激烈程度可想而知。
為了能吃到玉石,隐形獸之間會發生慘烈的争鬥,他們不僅會對争奪玉石的對象大打出手,成年隐形獸甚至會對隐形獸的幼崽,也就是小兒身,發起攻擊,從源頭上扼殺可能與之争奪玉石的可能。
隐形獸是沒有呵護幼崽的觀念的,在凍森荒原,成年隐形獸屠殺小兒身随處可見。
小兒身數量逐年減少,與人類的販賣有關,但從最根源上講,還是因為成年隐形獸霸占太多的玉石,令小兒身難以成長。
物競天擇,适者生存。
小兒身想要存活下來,一定要盡可能的躲避成年隐形獸的殺戮。衆所周知,隐形獸的天性是晝伏夜出,這小兒身要躲避天敵,争奪資源,慢慢進化為白日行動,夜晚潛伏。
這白發仙人一看到這小兒身,就認出他的跟腳。
初時還覺得奇怪。
因為巫山湍流有大量的玉石結晶,長年累月的沖刷能夠形成一種特殊的植株,形似草,葉片柔嫩,名叫玉石藻,是隐形獸最為喜愛的一種食物。
正是受玉石藻的吸引,附近的隐形獸白日幾乎都栖息在巫山湍流河流中。
這小兒身,為何在白日,來到成年隐形獸的聚集地,它不怕丢了性命嗎?
很快的,白發仙人自己就明白了。
這小兒身看上去皺皺巴巴,實則距離成年只有一小段的距離,再讓它多吃幾根玉石藻,恐怕就能長出犀牛角,犀牛體,化形隐身,一舉變作成年獸。
只有成年隐形獸才能認主。
這小兒身拉着千晴來到這裏,是想……
似乎是察覺到什麽,趴在千晴身上的小兒身,腦袋縮回瘦小的肩膀裏,開始懼怕這白發仙人的目光。
然而還是趴在千晴背上,沒有逃跑。
白發仙人饒有興趣地站起身,道:
“你要認這小小修士為主,嘿,好大的膽子!本上仙才是這凍森荒原衆獸之主!”
說着,白發仙人擡手一指,指向巫山湍流方向。
他對酸棗猴中一個個頭最大、體型壯碩的猴王說:
“你去阻擋那額頭上有銀點的修士,要他不能亂拔我的玉石藻。”
那酸棗猴眼中登時露出興奮的神色,但看着巫山湍流,又有些猶豫。
白發仙人知道這猴兒想的是什麽,開口道:“這一次,允你踏進巫山湍流,小心些,別踩壞了玉石藻。”
說完,輕輕撫摸酸棗猴的腦袋,道:
“去罷!”
凍森荒原,巫山湍流,水瀑腳下。
湍流水瀑,水濺石移。
幾十個修士,或老或少,或男或女,緊緊抓住濕潤的山壁,咬牙向上攀爬。
與浩瀚的水流相比,這些修士身影顯得十分渺小,像是一只只蒼蠅,被水流沖得東倒西歪。
有個男子,爬到水瀑中段時,四肢發軟,他戰戰兢兢地回頭望向下方。
下方高不可測,那人剎那間頭暈目眩,哀叫一聲,肌肉痙攣,從山壁上迅然滑落。
只聽得噗通聲響,站在圓湖岸邊圍觀的看客齊聲低‘哦——’。
有人大叫:“又掉下去一個!”
“哼,五大三粗的漢子,膽量還不如旁邊的小姑娘。”
“是啊,那姑娘,恐怕是傳說中的修士,不知怎麽,爬得那樣快。”
“看那邊!那邊有兩個少年郎,爬得也很快啊。”
千晴與臨子初幾乎并肩爬行,好似魚游入海,速度極快。
他二人因為種種雜事耽誤了一會兒,不是最早爬上山壁的。
但很快的,千臨二人就已經爬到了前方,擋在他們前面的第一階隊,只有三四個年輕男女。
他們看上去比千晴大了幾歲,身上有佩劍,神态出塵,即便被巨大的水浪沖擊,也能保持儀态得體,一眼看去,便知這四個修士是仙門弟子。
千晴四肢并用,與臨子初很快追上,距離上方四個仙門弟子,只有半個身子的距離。
那四個弟子見千臨二人攀爬速度極快,姿态不凡,有了結交的心思。
他們不約而同避開中間的山壁,趴在兩邊不動。待千臨二人爬上,才跟着繼續向前。
有個相貌清秀的文雅男修開口,對千臨二人道:
“我們幾個是木華仙宗的入門弟子,來巫山界歷練。不知兩位道友貴姓?”
千晴正要回答,忽然察覺前方有一根嫩綠的野草。
他擡手将野草拔了下來,向後摸索。
趴在千晴背後的小兒身,便迫不及待地裂開大嘴,‘吭吭’兩聲,豬叫般把野草吸到嘴裏。若不是千晴松手及時,恐怕要被咬住指頭。
阿毛氣得死去活來,在千晴頭頂蹦跳,它露出黑亮的獠牙,威吓地吐出一口蛛絲,帶着強有力的勁道,抽打在小兒身臉頰上。
小兒身被打得偏頭,他有些畏懼地看着阿毛,面頰蠕動,嘴中劇烈咬合。
那清秀的男修見狀一驚,問:“這是什麽?”
“是我的獸寵。”千晴說着,将阿毛從頭上抓下,放到袖中。
又指指小兒身,說:“蹭飯的。”
男修更驚。
巫山湍流水瀑迅猛,尋常人難以攀爬。即便是修士,爬起來也很困難。
怎得這年輕人爬山時如此輕松,甚至能背着一個人上山,還能騰出一只手來介紹?
身旁那個身穿白衣,不言不語的冷淡修士,看上去也頗為不凡。
男修結交之意更濃,主動道:“在下裴松洲,不知能否幸得與二位結交高賢?”
千晴微微一笑,說:“若你能攀上這水瀑,我二人便與你結交。”
“好!”裴松洲被激起了雄心壯志,再不言語,悶頭上爬。
當他爬上懸崖,站到巫山湍流內時,千臨二人也正好爬上。
臨子初見裴松洲一臉期待的模樣,開口道:
“臨門子初,師承善慈散人,現于正陽仙宗玄英仙尊座下挂名。”
“什麽?臨子初?!”裴松洲大叫道:“臨道友,難不成你就是那個擁有傳奇體質,寒龍卧雪體的修士?”
這一喊,木華仙宗其他幾個弟子也聽到了,不敢置信地議論紛紛。
臨子初點了點頭。
裴松洲道:“方才我見道友,便知此人必定不凡。早就聽說過道友高名,真是久聞不如一見!”
又轉頭去看千晴:“不知這位……?”
裴松洲想,這背上挂着個小男孩的修士,不知是什麽來頭,才能與臨子初一起行動。
千晴抱拳道:“敝姓望我,名千晴,與臨兄同門,師承鳳昭明仙君。”
“……”
裴松洲‘呵’的一聲,倒吸口冷氣,下意識向後退了一步,險些掉下去。
千晴一把抓住裴松洲的胳膊,笑道:“早知你會如此,這才等到爬上水瀑再說。否則你要是因此掉落懸崖,反而要怪我們兩個的不是了。”
“什麽!”
“你是正陽仙宗的小仙主嗎?”
“天哪,我們正在跟望我尊族的血脈一同歷練……”
木華仙宗的幾個修士漲紅了臉,同千晴說話。
千晴道:“幾位道友何不等我們從這裏離開,再做長敘?”
那幾個修士贊同道:“不錯。”
“這巫山湍流水流如此浩大,不進則退,沒有閑工夫胡扯,我們當然要聽小仙主的。”
正說着,忽聽得岸邊有樹葉沙沙作響。
有幾只體格壯碩、毛發油亮的金瞳巨猴,從酸棗樹後鑽出,面無表情地看着千晴幾人。
千晴立時噤聲,警惕地看着那幾只巨猴。
“不用擔心,這酸棗猴不會踏進巫山湍流的。”
有修士被樹葉聲響吓了一跳,反應過來後,安慰衆人。
千晴的眼神卻顯得有些凝重,說:“不對,這猴的眼神……是要……”
不一會兒,更多的酸棗猴圍在岸邊。
臨子初也感受到了詭異的氣氛,他向千晴那邊挪了兩步,貼着千晴的肩膀。
千晴輕聲道:
“是要攻擊。”
作者有話要說:
小段子:
白發仙人:玉石藻是我的,隐形獸也是我的,酸棗猴都是我的,略略略。
大家猜猜,他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