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聽了這話, 束忠有些驚慌:
“你……”
可他畢竟位列仙君之位, 非同一般。
束忠迅速收斂心神,閃電般思考如何逃離出去, 邊暗暗試圖吸收周圍的靈氣, 凝聚在丹田內。
此處靈氣稀少, 再加上束忠左手受傷頗重,真不知要何時才能攢夠足以逃脫的靈氣。
束忠擔心被柯婪奕發現自己暗中偷偷恢複, 轉念間, 開口道:“你還算是個人嗎?這些年來……為師我傾囊相授……可曾有哪裏虧待過你!”
一開始還有轉移柯婪奕注意力的想法,可說到後面, 束忠是動了真怒, 咆哮的聲音在地牢中回響。
柯婪奕一聲沒吭, 他慢慢擡起手來,将自己上身的衣袍脫下。
青衣蒼翠欲滴,猶如綿延翠柏,轟隆隆自山脈垂落, 露出少年山脊般嶙峋的身體。
束忠雙目圓瞪, 看着柯婪奕赤裸的上身, 忍不住呆了。
好不容易聚集的一絲靈氣也自丹田散開。
原來,柯婪奕掩蓋在衣袍下的原身,瘦骨梭棱,慘不忍睹。
他瘦得肋骨突出,腹部深深凹陷,好似行走的幹屍。
“你說說看, ”柯婪奕身材高大,他伸手拽住束忠的衣領,将他硬生生提了起來:“我究竟是不是人?你說!”
眼看束忠眼中露出錯愕、凝重又憐憫的神情,柯婪奕幾乎是暴怒了,他右手顫抖,伸出一根食指,對準自己胸前,輕輕一劃。
下一瞬,柯婪奕的胸部竟然好似匣子一般,被剖腔打開了。
柯婪奕的五髒六腑全都暴露在外,被一團黑霧籠罩着。
這駭人聽聞的場面真叫人頭皮發麻。
柯婪奕左手攥着束忠的衣領,右手在自己胸腔內摸索。
不一會兒,便被他摸出了一團黑乎乎的東西出來。
将那東西掏出來後,柯婪奕胸前肋骨自動閉合,蓋着那東西的黑霧也消失了。
柯婪奕攤開右手,手心朝上,對準束忠。
束忠情不自禁地低下頭,想看柯婪奕手裏拿着的是什麽。
就見他掌心處攤開放着兩個圓肚的餃子。
那餃子不知放了多久,已經長了綠毛,形狀扭曲,勉強能看出白面的顏色。
“這……”
束忠的聲音啞了。
柯婪奕用右手托着那兩顆餃子,十分珍惜的湊到嘴邊,珍而重之的小小咬了一口。
微弱的臭氣自餃子的圓肚處噴出,從柯婪奕咬破的地方看,這壞了的餃子,連餡兒都是黑色的了!
束忠想到這餃子是從哪裏拿出來的,思之幾欲作嘔。
柯婪奕舉止十分令人惡心,可他本人卻毫不在意,反而道:“平日裏,我可舍不得吃這餃子。許多年過去了,也只有高興的時候,會嘗一個。”
只見這少年慢慢的将其中一顆餃子吃光入腹,好半天,他才陰陰柔柔地說:“……我媽媽是最會包餃子的,我好愛吃她做的餃子。師父,你知道嗎?我媽媽受傷後,動也動不了。我背着她走了整整一個月,她的身體越來越冷……越來越輕……好不容易啊!我才将她活着背到了擎天之柱上!可是!可是你!”
柯婪奕的表情猙獰恐怖,他的周圍有黑霧升騰而起,聲音也陡然尖銳起來,發出猶如兵刃碰撞的尖銳聲響:“可是那時你在忙着救別的人。你說她已經沒有救了!我跪下來求你,說她堅持了一個月,還能繼續堅持下去。你走到哪裏,我便跪行到哪裏,只求你給我媽一次機會!可你說什麽了?哈哈哈,你說行醫者仁心仁術,要留下靈力救助還有希望的人,你說你不會放棄每一個凡人的性命,好啊!好個仁心仁術的束忠仙君,哈哈!哈哈!”
柯婪奕緊緊攥住束忠的領口,勒得束忠面色通紅,喘不過氣來。
“我信了你!”柯婪奕眼中淚水滾滾而落,“我對我媽說,是我們母子倆命不好罷了!那一天,我媽忽然能站起來了。她差使我去買面扒菜,給我包了整整一天的餃子!你信嗎?小山一樣多的餃子,全都是她一個人包的,她什麽也沒讓我做,我吃着她做的餃子,心裏好幸福。我覺得她能活下來的!”
“……”
柯婪奕無法掩飾的痛苦與悲傷,自他眼中傾瀉而出,他大哭道:“她說她渴了,要我再去拿些水。我把她托付給旁人,欣喜若狂,奔到泉邊。當我回來時,她已經、她已經……可她的手裏,還攥着一顆沒有包完的餃子……”
束忠的臉越來越紅,蹬腿掙紮。他全身靈力被封印,若再無法呼吸,恐怕要有生命之憂。
便在這時,柯婪奕猛地松開束忠的領口,自胸腔裏發出一聲猶如野獸般哀嚎的恐怖聲音。
這聲音全然不似是人發出來的,當真是苦不可言。
束忠驟然被松開脖頸,雙臂再度受力。
他猛吸口氣,用力咳嗽。
劇痛的手臂被鎖鏈緊拽,疼得他大叫一聲,幾乎便要暈了過去。
這聲痛呼明顯将柯婪奕的理智抓了回來,他陰森森地回過頭,忽然猱身上前,用力捏住束忠的下巴,掰開了他的嘴。
束忠拼命掙紮,但也無濟于事。
柯婪奕的右手将那顆帶着苦臭味道的餃子,塞到束忠的喉嚨裏。
束忠腸胃劇烈反嘔,整個人發癫般抖動起來。
“嗚……嗚!”
可柯婪奕絲毫不手軟,用要将他扼死的巨力壓住束忠的口。
當他松開手時,那腐爛的餃子已經滑入束忠的腸胃深處了。
束忠劇烈顫抖,“哇”的一聲,幹嘔着吐出一團東西,将胸前的衣襟都打濕了。
“好吃嗎?”
柯婪奕彬彬有禮地詢問,他抓住束忠吐出來的穢物,又往自己曾經的師尊口裏塞去,眼神兇狠,下手毒辣,吼道:“你本來有機會吃到更好吃的。——束忠,是你!是你把這一切都給毀了!”
束忠悲憤至極,只覺畢生從未受過如此羞辱,他張口含糊道:“快将我殺了!我……問心無愧!”
柯婪奕冷笑道:“殺了你,豈不是讓你太輕松了?”
說着,他的右手握住束忠受傷的左手腕,然後輕輕用力!
強烈的疼痛如夜潮奔岸,自左手傳到後腦。
束忠只覺得,仿佛渾身骨骼被人硬生生掏走了芯般,他渾身肌肉僵硬,連叫也叫不出來。
眼前黑暗襲來時,他不由自主的想起,二十幾年前,跪在自己面前的尖臉少年。
那時候,柯婪奕也只有十幾歲罷了。
二十六年前,孽龍作亂。
束忠仙君身為正陽仙宗醫道第一人,義不容辭加入了救治行動中。
這位仙君心慈善良,奉行仁心仁術的觀念。
對他來說,仙與凡并無區別,仙本是凡,凡亦可為仙,是以即便是凡人請他出手救治,束忠也不會拒絕。
只是來的凡人多了,未免讓他有些焦頭爛額。
這一場孽龍作亂,對凡人來說簡直是滅頂之災。
只要束忠出現,無數凡人便猶昆蟲般蜂擁而至,将他周邊每個縫隙都貼得嚴嚴實實。
束忠實在是沒有辦法,只好放言道:所有凡人就診均需排好列隊,本君自會按照情況輕重緩急進行救治。若有違序者一概不救。
這一日,束忠救治修士凡人達到了有史以來最誇張的數字,他眼前發黑,靈力枯竭。
實在是無法忍耐,束忠仰起頭望向遠方,看着長龍般烏泱泱等着他治療的龐大人群,嘆了口氣。
便在這時,人群中有個影子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那是一個高高瘦瘦的少年人,他自己都站不穩了,背上還背着一個女人。
他的草鞋被磨破了,腳下裂了幾個大口子,看上去就痛得厲害。
可少年人毫不在乎,他一步一個血腳印,急切地朝束忠這邊疾走而來。
“這孩子……”束忠皺了皺眉,他心口猛地一跳,見到少年的時候,就有種不祥的預感,胸口發慌。
躺在束忠身前,正在被包紮的病人聞言扭過頭去,看了一眼,道:“是他,他也來啦。”
“他是?”
“他是正梧洲遠近聞名的大孝子,與母親相依為命。看他背着的女人,估計便是他的母親啦。”
那女人身受重傷,奄奄一息。
束忠只看了一眼,就知此女陽壽已盡,回天無力。
但想到這孩子為了救自己的母親,一片孝心,令人感動。
擎天之柱道阻且長,這孩子以凡人之軀登上這裏。這一路路途遙遠,想必是九死一生。
是以柯婪奕求醫時,束忠好言相勸,告訴他自己也無能為力。
誰想那少年直接跪了下來,拼命磕頭,苦苦哀求說:“求仙師救我母親性命!”
束忠好生為難,想要安慰。
誰知站在柯婪奕身後的凡人哄鬧道:“這裏哪個不是求仙師救命,就你特殊嗎?先來後到懂不懂?滾去排隊!”
“快躲開,不要浪費大人的時間!”
“你母親沒有救了,沒聽到嗎?”
柯婪奕充耳不聞,怦怦磕頭,直磕的頭也破了。
可這種時候,最不缺的便是血了,後面排隊的凡人雖也覺得這孩子可憐,但在自己小命面前,憐憫還是不值一提。
束忠嘆了口氣,手捏銀針,紮向另外一病患,替他止血。
口中對柯婪奕道:
“你回去吧。”
“這人傷勢比你母親要輕。”
“我救不了所有人,要留下靈力救助還有希望的人,勢必要放棄一些。”
“對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