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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柯婪奕臉皮極厚, 充耳不聞, 只跪在地上磕頭哀求。

他求了整整三天三夜。

一開始,束忠故意硬起心腸, 全然不理會柯婪奕的死活。

況且這三天病患數量龐大, 他走來走去, 忙的要命,也根本沒空搭理他。

柯婪奕三天滴水未進, 亦步亦趨的跟在束忠身後。

然後在第四天的時候, 柯婪奕忽然不見了。

束忠昏天暗地的忙了這麽多天,早看柯婪奕不耐煩了, 見他離開, 只有松了口氣。

他擡起袖子擦了擦額間的汗珠, 看着遠方密密麻麻請求就診的病人,真想仰天大喊一聲救命。

也不知過了多久,不遠處,高高瘦瘦的少年忽然又跑了回來。他手上捧着什麽東西, 似乎十分珍貴, 所以抱着的姿勢有些奇怪。

見這少年如此冥頑不靈, 束忠心中也有怒意,他哼了一聲,神情不快。

很快的,柯婪奕上氣不接下氣地跑到束忠仙君身邊,“噗通”一聲跪下,眼中露出讨好的神情。

“……吃吧。”

柯婪奕舉起手, 掌心裏有一小兜餃子,為了方便儲存,已經曬得幹透,餃子邊僵硬幹燥。

束忠愣了一下,想到少年多日未曾進食,跑去拿了幹糧自己不吃,反而先給束忠。他不由有些心軟,柔聲道:“本君自金丹後便既辟谷,再不食用人間食物。”

“啊……”柯婪奕明顯有些手足無措,他的臉漲得通紅,頓了頓,又猛地磕起頭來,“求仙師!求仙師救家母一命!”

“你……”束忠嘆了口氣,“你何苦如此?”

柯婪奕一言不發,拼命磕頭。

束忠看他衣衫褴褛,遍體鱗傷的樣子,幾乎就要答應他了。

對于仙修來說,只要肯付出代價,沒有什麽凡人是絕對無法救活。

可要付出的代價太大,便很不值得了。

孽龍作亂,正梧洲上上下下自身難保,束忠那肯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外人,耗費太多精力呢?

“我可以替你治療你的傷痛,但你母親确實是沒有辦法了。”束忠道:“你與其留在這裏同我浪費時間,不如去陪你母親。”

柯婪奕不再磕頭了,他直起身,淚眼朦胧的看着束忠。

那雙眼睛,給當時的束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以至于過了二十多年,一看到柯婪奕原身,束忠便将當初的少年記了起來。

那雙眼是如此的悲傷,如此的絕望。

眼淚還在眼眶裏打轉,一滴淚都尚未流出時,旁人也能透過這雙眼,看到主人內心的大雨滂沱。

有幾次,夜深人靜時,束忠回想起那雙眼睛,心中都頗有不忍。

“若我當時不顧一切,救了那孩子的媽媽呢?”

但也只能是想想罷了。究竟是救一人重要,還是救一百個人重要呢?

在那種情況下,束忠沒能力也沒義務去照顧那少年一人。

“但求盡心盡力,問心無愧吧。”

可束忠心裏,總是有一絲遺憾,想到那孩子的眼睛,心中有些難過。

劇烈的疼痛籠罩着束忠的頭腦,他悠悠醒來,神志不太清楚。

神情恍惚間,似乎又回到了仁心殿。

束忠睜開眼睛,模糊中看到了愛徒伯洛的臉,他笑了笑說:“……好徒兒,為師做了個噩夢,夢見你将我周身靈脈震斷……”

面前的“伯洛”露出一個諷刺的笑容,眼神裏也有嘲弄。

看到了那雙眼,束忠渾身一震,猛然清醒。

“你!你這畜生……”

束忠奮力掙紮。

他的四肢僵硬,好像肉餡被人剁碎成無數截,根本無法動彈。

平日如溫水般周轉與全身的靈氣,像是找不到路一般,無頭蒼蠅似得在自己體內亂撞。

束忠試圖吐納靈力,可沒有一滴靈氣聽自己的控制,反而引得身體劇痛,渾身是汗。

“孽徒!”束忠大怒:“你做了什麽?”

“師父,你都已經知道了,何必問我呢?”柯婪奕笑了起來,他點點頭:“沒錯,這不是噩夢。我已經将你的筋脈震斷,揉碎靈根。自此之後,你再也不能踏入仙途,變成了一個沒有修行資質的凡人啦。”

當真是晴天一個霹靂,陡然打将下來。

畢生修為,一朝既去。

束忠如遭雷擊,耳邊轟隆作響,喃喃自語:“什麽?什麽?”

他全然不敢相信,事情竟然發展到這個地步!

不久前,他還在正陽仙宗演武臺,出席開幕儀式,贏得四洲喝彩。

怎麽這樣快,他便被人廢去修行資質,成為了廢人呢?

他不敢置信。

“你這孽徒!!”

束忠聲嘶力竭地破口大罵,只可惜被震斷筋脈後身體虛弱,聲音也不如何響亮了。

“你怪我沒救你媽媽,可我便是不救,又如何?正梧洲醫修千千萬萬,所有人都沒有救她,為何你偏偏要同我作對?柯婪奕!!這些年,我哪裏虧待過你?要你如此狠辣決絕,廢我畢生修為?!”

柯婪奕哼了一聲,冷冷道:“師父,我給過你機會的。你以為是誰将那些凡人的心魂挖出,又讓他們保持不死?都是我啊,我費盡心思,讓你耗費靈力。又潛入束仙君家族,盜得你族人小輩。我耗費心力,全是為了考驗你。”

“……”

“因為你這些年來,實在是待我很好,行為舉止,又當真是絕代名醫風範,我幾乎都要相信了……相信你二十六年前……确實是問心無愧,呵呵……”

講到這裏,似乎是有些傷感,柯婪奕嘆了口氣,又道:

“所以我心想,如果你通過了我的考驗,我便饒了你。可是我萬萬沒有想到,只不過是稍微一點小的考驗,你便原形畢露,醜态輩出。師父啊!師父!你是怎麽實踐你的“仁心仁術”的呢?!二十六年前,你說衆生平等,而我母親傷勢過重,你無法為母親治療。二十六年後,你族小輩明明傷勢更重,你卻先為他療傷!!這一次情況與二十六年前有何不同?為什麽當年你不救我的母親,這一次,卻又去救你的族人呢?”

束忠幾次開口試圖辯解,都被柯婪奕打斷。

“若人當真是分三六九等,那你又何必放言說不會放棄每個凡人的性命?”

束忠渾身劇痛,心灰意冷,終于不再争辯。

這位仙君性格不像鳳昭明那般剛硬,他頗為護短,善良柔弱。

見柯婪奕如此暴怒,束忠心想還是順着他些,別再激他是好。

良久,束忠嘆道:

“……我雖是仙修,終究……也只是個凡人。”

柯婪奕冷冷地看着他:“沒錯,本座便讓你永遠做個凡人,豈不妙哉?”

束忠道:“都過去二十六年了,你還不能放下嗎?徒兒,這些年來,師父怎樣對你的,你都忘了嗎?”

剎那間,束忠平日裏嚴厲卻懇切的撫育,嘔心泣血的教養,種種事件,紛至沓來,映入柯婪奕腦海。

“……不是二十六年。”

柯婪奕眼神掙紮,良久,他嘆了口氣,恢複冷峻神情,咬緊牙關。

“你毀了我的一生。”

他惡毒地看着束忠,忽然擡手解開師尊青綠色的衣袍,露出仙君光滑的上身。

右手食指對準束忠右胸口。

束忠凡人之軀,根本無從抵抗。

只聽得 ‘滋滋 ’焦響,有令人作嘔的肉香撲鼻而來。

束忠胸前劇痛,忍不住張口慘叫出聲。

“你做什麽!”

他拼命掙紮,卻無濟于事。

很快,四個烙印出來的大字落在束忠胸前。

自右胸起,左腹止,遍布整個前身。

以凡人之身,終生不可褪卻。

——不仁不義。

“束忠仙君,何談 ‘仁心仁術 ’。”柯婪奕冷笑連連,“本座看來,這四個字,方才與你相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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