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演武臺上, 砂石飛舞, 遮擋視線。
待飛沙落下一些,衆人便見臺上, 望我千晴筆直站立。
而薄奚塵城則七竅流血, 靠坐在結界附近, 一動不動,傷勢俨然不輕。
“這……是誰勝了?”
“看他二人誰能先動, 給對方最後一擊, 便是勝了。”
旁觀修士低聲交談。
卻見望我千晴喘息急促,有大量的冷汗混着血水, 自他下颌滴落。
他頭暈目眩, 耳畔嗡鳴。千晴身體疼痛, 猶如萬箭穿心,似乎下一秒就要倒下,再也不起身了。
可他硬是對自己說,堅持, 再堅持一下……
無數場景在千晴眼前閃過。
萬水城, 臨家莊。
“柳管家, 我與瘦喜兩人出去,你還有什麽不放心的?不要管我啦。”
“仙主故去,妖魔橫行。時值亂世,千晴你又是如此愛惹事的性格,叫我如何不擔心?”
……
擎天之柱,山腳之下。
疤臉商人聲音哽咽, 道:
“東昆仙主舍生取義,殉難歸天,多年來正梧洲再無人可登臨仙主尊位,實力淪為四洲墊底。而今正梧洲積貧積弱,民不聊生。似我這樣的行商百姓,性命賤比草灰。”
“只盼仙主在天之靈,保佑他的血脈平安,保佑正梧洲不再受外界欺侮……”
擎天之柱,望晴峰。
“尊主,你性格堅韌不拔,資質非同凡響,定能替父扛起正陽仙宗大旗,重振正梧洲以往榮耀!”
“小公爺……”
“主公……”
“……”
“千晴,你代表着正陽仙宗的臉面,一舉一動皆要考慮清楚。你是注定要肩負起仙宗未來的人,莫要讓外公失望啊。”
……
——仙主遺脈!
這四個字聽上去光芒萬丈,錦繡輝煌。
可誰知道他沉甸甸的壓在千晴肩上,讓他喘不過氣來?
此刻,千晴又冷,又累,又痛。
也說不清是什麽,讓他堅持着站在這裏。
只見千晴長劍撐地,一步一步,極為艱難地走向薄奚塵城那邊。
“是望我千晴,他先恢複了知覺!”
“現下即便是六歲的孩子,也能将薄奚塵城打敗。”
“只要他能堅持下來,便能取得勝利。”
“……”
演武臺下,衆人議論紛紛,熱切的盼望着這場比鬥的結果産生的一剎那。
望我千晴遍體鱗傷,滿臉血污。
提劍時身體都在發抖,虛弱到了極致。
然而在場的所有修士,沒有一個人膽敢輕視。
此刻站在演武臺上的,是一名修仙者,更是一位戰士,他只手擎天,舉手投足之際,便是開天辟地,石破天驚。
無論敵人多麽強大,他絕不退縮。
畢須贏仙君冷哼一聲,表情露骨的不悅。
北霖仙君搖頭嘆氣,心道:“這孩子……若不半途隕落,好生安養至大,定能帶領正梧洲,沖破困境。”
鳳昭明神情不動,雙眼卻一錯不錯,牢牢盯在千晴身上。
千晴極緩慢的走到薄奚塵城身前,行動狼狽,卻沒有一個人開口催促。
偌大的演武堂靜谧無聲。
行走間,千晴身後拖了一條長長的血痕。
當他站在薄奚塵城面前時,只覺得自己連吃奶的力氣都沒了,千晴以劍撐地,喘了好一會兒後,艱難地将仙劍舉起。
劍首反射白光,對準薄奚塵城的胸口。
而後,千晴竭力一刺!
有人驚呼出聲。
便在他們以為薄奚塵城要血濺當場時,只見演武臺上,薄奚塵城的身影忽而變得有些模糊。
下一秒,薄奚塵城赫然被結界挪走,驅逐出臺。
轟——
臺下好似水澆油鍋,炸裂開來。
“怎麽了?發生了什麽事?”
“對啊!”有人一拍腦袋,終于想起:“演武會上,若一方失去意識,無法抵抗,便會被結界彈出,相當于認輸。”
“這麽說來……”
“勝了!”
“望我千晴奪得了頭籌!二十六歲的年紀,他當真打破了百萬年來未曾有人做到過的記錄!”
盡管演武會尚未結束,衆人卻已經替他将結果定了下來。
正梧洲修士更是開始熱烈慶祝,驚聲尖叫。
“這孩子!”白藏仙尊以袖輕輕擦拭眼角的淚痕,心疼憐惜之意更勝過欣喜。
“尊主!”歸皂滿面淚水,雙膝跪地,瘋狂的崇拜臺上比他小了幾萬年的修士。
卻見一個白色的身影,在薄奚塵城被驅逐出演武臺的瞬間,便迅猛挪移,沖向演武臺。
周圍人的歡慶聲全然沒有入他之耳,那白衣修士只覺得心急如焚。
他看着臺上千晴右手握劍,刺了個空後,擡起頭來,露出迷茫的表情。
千晴轉過頭,看到奪命疾奔而來的臨子初,忽然松了口氣。
他的眼神逐漸渙散,放心的将右手手指松開。
“吭啷——”
仙劍,太伏卻炎,被千晴掉落于地,毫無生機地顯露出冰冷之光。
“阿晴!!”
那白衣修士圓目大睜,咆哮而喊,整個演武堂都回蕩着他的吼聲。臨子初右手猛然竭力前伸,手背青筋暴起,似乎要隔空抓住什麽。
卻見千晴整個人軟綿綿的向後仰倒,沒有任何依靠,他重重摔在青石板上。
大量的鮮血自他體表、七竅流出。
很快便将千晴紅衣染透,在他身下積出一灘血泊。
蒼山流雲,獸走游魚。
正陽仙宗,演武堂內,衆多修士,聚在一團。
在他們中央,有一位紅衣少年仰面而躺。
他身受重傷,靈力透支,周身脈絡漲裂,劇痛之下渾身痙攣,一只腳都踏進了鬼門關中。
赫然便是正陽仙宗的小仙主,望我千晴了。
此刻千晴已經無法自主吸收靈力,氣也喘不過來。
他的外公白藏仙尊親自揉出一個圓形的靈囊,放在千晴臉上,幫助他呼吸。
便見千晴下半張臉都被一個透明的水囊裹住,水囊裏有游走的綠色液體,不斷鑽進千晴鼻腔,将他的臉都映呈幽幽綠色。
“怎麽樣?”
白藏仙尊搖了搖頭,深深嘆了口氣。
“情況……不妙啊。”
想也知道,金丹初階修士對抗高階修士,戰況會是如何慘烈。
須知,演武會開場之後,修士一旦進入比鬥之中,按理說,便只能自行恢複治療,不可借他人援手。
卻有一種情況除外,那就是當修士陷入生死危機之中,已然快要失去性命,無暇自管,旁人便可施以援手,替他療傷。
眼下千晴的狀況便是如此糟糕,拖着不管,別說無法進行下一場比鬥,便是活命都難。
這種情況下,他還能繼續接下來的比鬥嗎?
衆人憂心忡忡。
卻說千晴在演武臺上,看到臨子初朝自己奔來,心中陡然放松,立時昏厥。
當他醒來時,便覺自己身處于一片純白的虛空之中。
虛空之中,無法分辨上、下、左、右。
千晴愣了好一會兒,忽然聽到不遠處,有人嗚嗚哭泣。
“嗚嗚……嗚嗚……嗚嗚……”
哭聲連綿,顯得十分可憐。
千晴好奇,走上前去,好一會兒後,才看清哭泣之“人”究竟是誰。
便見它如山巒般巨大,鱗片橢圓細密,閃爍耀眼的銀光。
竟然是千晴額間寄住的那條伏龍!
“你……!”
千晴愕然,大驚失色,忍不住出聲。
伏龍猛然扭頭,見到千晴的身影後,龍瞳怒瞪,卻也見不到一滴眼淚。
“你……在哭嗎?”
千晴全然愣住了,不敢置信的開口,心想,這是在做夢嗎?我為什麽能聽懂伏龍出聲!
伏龍危險地盯着千晴,忽而四爪劃動,游到千晴面前。
它表情兇惡,眼神猙獰,好似要開口将千晴吞下。
千晴心中警惕,想要後退一步。
忽聽伏龍人聲再次出現!
千晴大驚,後退的動作頓時停了。
“我的眼眼。”
伏龍如風游到千晴面前,龍瞳驟然放大,盡顯野獸猙獰姿态。
“我的腳腳。”
龍爪猛然張開,力若千鈞,而後帶着要将千晴活剖的氣勢驟然縮緊。
“我的尾巴。”
預想的攻擊沒有落下,伏龍擺尾,在千晴面前游了個圈。
“……都好痛哦!嗚嗚……嗚嗚……”
千晴目瞪口呆,懵然看着伏龍仍舊猙獰猶如要發動攻擊,沒有半分方才言語撒嬌的野獸姿态,深刻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什麽!
“這……這……”
“嗚哇哇……嗚嗚……”
咆哮的哭聲在千晴耳邊回蕩,千晴再也忍不住了,他上前一步,問:“怎麽會痛的?過來給我看看。”
伏龍聞言,果真将頭湊近了一點!
千晴心髒狂跳,心想,自己之前聽不懂伏龍說話時,觀它表情動作,總以為是發怒、不情願,要噬主攻擊,全然沒想過會是這樣。
原來他一直都誤會了什麽!
千晴手指顫抖,撫摸到伏龍冰冷滑膩的龍鱗,動作極輕,顫聲問:“這樣痛嗎?這樣呢?”
“痛啊!痛啊!”盡管那雙龍瞳裏沒有一絲淚水沁出,可伏龍還是發出了哭聲嗷叫。
“你身上沒有受傷啊……好乖,不要亂動。你這麽大了,可不能再哭了。”
伏龍冰冷的龍瞳盯着千晴,控訴道:
“我沒有受傷,是你讓我這樣痛得啊!”
“……”
“我是你的本命神獸,你感受到的痛苦,我都能感受到。”
千晴手臂一頓,無話可說。
“你死了,我也活不成了。”
伏龍又開始嗷嗷哭叫起來。
“我不要死啊!”
這哭聲逐漸增加,不僅是伏龍的哭聲,卻炎仙鶴,胖九,阿毛……
恍惚間,千晴竟然将每只獸的心聲都聽到了。
——是啊,我不要死。
——我不能死。
千晴的意識逐漸模糊了。
他拼命睜眼,眼皮重若千鈞。
想着伏龍可憐至極的哭泣聲,千晴渾身顫抖,眼皮掙紮,終于睜開眼睛。
睜眼的瞬間,頭顱內強烈的暈眩感使他“哇”的一聲,嘔出大口鮮血,坐起身來。
“醒了!醒了!”
圍在千晴身邊的修士欣喜若狂,跳起奇怪的舞蹈。
“好了快住手,莫要再替尊主治療,否則的話,要按違規處置,接下來的比鬥結果,盡數作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