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那聲響略一停頓。
便聽千晴喊道:
“瘦喜他不是拖累!為了他, 便是輸了, 那又何妨!”
千晴雙臂用力,眼神倔強, 大喝一聲, 硬生生将瘦喜向上提了起來。
“千晴。”
被抓住的瘦喜也擡手去搭千晴的手臂, 兄弟倆手臂觸碰的同時,偌大的鏡靈山驟然崩塌, 一塊一塊裂成碎片。
瘦喜忽然開口, 問道:
“你休息夠了麽?”
與此同時,演武堂內, 千晴赫然睜開雙眼, 眼中波光流轉, 神情凜然生威。
周圍濃霧猶如驚弓之鳥,慌忙逃離千晴身旁。
狂風刮起,将濃霧吹得幹幹淨淨。
千晴長身而起,朗聲回答:“夠了!”
原來, 瘦喜雖然将千晴拖進幻境中, 但千晴的肉身仍在不斷地吸收周圍靈力, 生出血肉,恢複傷口。
以千晴頑強的生命力來說,給他喘氣的功夫,他都能搏出一片生機。
更別提幻境中時間與現實相仿,現下兩人已比鬥超過一天時間了。怪不得有修士說千晴“運勢強橫”。
這整整一天的恢複時間,能叫千晴從瀕死轉為能夠再次戰鬥的水平。
“既然如此, 那麽……”瘦喜笑了起來,他後退一步,道:“我認輸。”
“什麽?”千晴一怔,愕然道。
“你已經打破了我的幻象,而除此之外,我再無別的手段能夠壓制住你。千晴,我早就知道了。”瘦喜認真地看着千晴,“你有旁人不可比肩的意志力。你比誰都堅韌,比誰都強悍,所以誰也贏不了你……我真的沒有看錯人。”
“瘦喜……”
“去吧,”一雙無形的大手自結界伸出,一把撈住瘦喜,要将認輸的修士移出場外。瘦喜的身影逐漸變得模糊起來,聲音卻還在說:“千晴!帶着正梧洲的榮耀使命……全勝罷!”
——全勝!
話音一出,正梧洲修士盡數從座位上站起身來。
他們知道,比鬥進行到這裏,戰績基本穩定。
瘦喜橫空插了一腳後,千晴前方再無遮擋。
他必定會如沖天的利劍,再無人可擋!
便如正梧洲修士預想的那樣。
接下來的近百場比鬥中,千晴表現的相當沉穩。他一改之前狂莽霸道的戰鬥作風,開始小心翼翼的追求勝利。
越到最後,修士越是緊張。
曾有不少參賽的修士,臨近結尾時犯下致命錯誤,憾然離場。
千晴在收尾的幾場戰鬥中,一改旁人對他“激進勇猛”戰鬥風格的看法,他招式內斂,摳算着靈力使用,竟爾便成了沉穩的戰風。
臺下修士目瞪口呆。
“望我千晴今年不過二十六歲……”
“他他他……怎麽會有如此穩重的表現啊!”
所有人都仰着頭,興奮地等待最後一場比鬥結束。
“我……”
站在千晴對面的修士扔下佩劍,撲倒在地上,無可奈何道:“我認輸了。”
演武臺正中央,懸挂着一面黑色的戰旗,迎風飄動。
旗幟上寫着參賽的金丹修士姓名,比鬥結果。
當千晴的對手認輸之後,那迎風舞動的戰旗赫然靜止。
棋面陡然一黑,百萬金丹修士姓名瞬時清空。
下一瞬,有幾個大字,猶如被烈火焚燒後般呈現出黃金般刺目的顏色,赫然出現在戰績榜上。
正陽仙宗,望我千晴,甲首,三千六百五十場連勝!
一時間,全場沸騰!
青白石板上,千晴一身紅衣遍是血污,他周身戰意來不及收斂,四溢而出,猶如踏血而來的上古神佛,直教人想要跪地膜拜。
“贏了!贏了!”
正梧洲修士瘋狂吶喊。
“望我千晴三千餘場比鬥全勝,奪得頭籌,打破了億萬年來的記錄,他成為了自古至今,年紀最小的甲首修士!”
正陽仙宗,有與千晴交好的修士,哭嚎着沖上演武臺,将千晴抱起,抗在肩膀上。
“哈哈,千晴,真有你的!”
“千晴師兄!你……你傷的好重。”有心軟的修士,看着千晴遍體鱗傷,忍不住哭泣。
千晴笑道:“好說,好說!沒錯,快把我扛下去,我累得走不動了……”
衆人嘻嘻哈哈,紛紛擡起手來,以手托住千晴,一點一點,将他送回正陽仙宗座列那邊。
一開始,的确是笑聲不斷。
可每位用手碰過千晴身體的修士,笑容都猛地凝固,再也笑不出來了。
……那是一副怎樣傷痕累累,筋疲力盡的肉身。
難以想象,千晴是用這樣的身體,一拳一拳,拼了命才打滿三千場比賽的。
整整三千六百五十場!
他一場也沒有放棄。
演武堂內,一時寂靜無聲。
厚臉皮如千晴,也有些尴尬了,他有些慌張地想要下來,可誰也沒給他這個機會。
千晴根本無法掙紮,因為他現在很累,很痛,很冷。
……後悔嗎?
值得嗎?
三千六百五十場比鬥的過程中,千晴曾無數次想過這個問題。
此刻,千晴終于想明白了。
也許會覺得不值得,也許會後悔。
可是——
我願意!
不遠處,白藏仙尊面帶微笑。
淚眼朦胧中,他似乎回憶起了當年。
東昆仙主負手臨淵,望向虛妄之處。
他的脊背挺直如山,通天徹地,仿若擎天巨足。
“東昆,為凡人殉道身死……值得嗎?”
昔日東昆仙主的背影如在眼前。
那一日,早已知曉自己即将面臨的命運究竟為何的東昆仙主,回首對着白藏仙尊溫和的笑了。
“為天下蒼生,不願亦願。”
千晴仰頭望向演武堂上方的穹頂。
蒼空是如此的遼闊。
千晴擡起手,迅速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有什麽晶瑩的液體流了下來,似乎誰也沒看清楚。
“喂,”千晴哼哼着,對接住自己的蒲青蘿說:“快松手,沒看到我大哥過來了嗎?我要讓他抱着我!”
蒲青蘿正在感動中,一聽這話,翻了個白眼,果真松手,道:“看我管你死活?”
千晴身受重傷,一下戰場,支撐他的信念陡然松了,他再也站不起來,渾身無處不痛,根本動彈不得。
蒲青蘿這一松手,千晴就像是剪了線的風筝,晃着朝地板拍去。
可誰也沒去扶他。
因為下一秒,千晴便被人緊緊摟在懷中。
“……”
那雙緊抱着千晴的手臂用力到發抖的地步。
千晴極有安全感地靠在臨子初的肩膀上,随後慢慢閉上了眼睛。
“正陽仙宗,二十六歲的小仙主,一舉奪得演武會的甲首!”
“什麽?!二十六歲?我沒聽錯吧?”
“沒有,多年來,望我千晴隐藏實力,直到演武會,方才一鳴驚人!”
“可是聽說他身受重傷,連演武會閉幕儀式都沒有參加。”
“……”
演武會結束後,有關千晴的談論,霎時間充斥了大街小巷。
便是四洲的凡人,也知曉了望我千晴的存在。
而演武會上湧出的其他許許多多武道天才,也被衆人交口傳頌,廣為流傳。
以正梧洲為例,排名最靠前的三位修士,除卻千晴以外,還有寒龍卧雪體的臨子初,以及苦終宗的大弟子瘦喜。
正陽仙宗雖整體實力仍舊墊底,但再無人能小瞧此洲厚積薄發後的力量。
正如凡人吟道:
缥缈間,有仙山。
百十年間,演武盛會,英豪輩出。
自此正梧三驕起,
千晴子初并瘦喜。
另一方面。
正陽仙宗順利落下演武會的帷幕。
有一高高壯壯,絡腮胡須的彪形大漢,上前一步,握住鳳昭明的手,陰測測地說“鳳仙君,你教出了個好徒弟,本君不得不服。不知你何時光臨潦極洲,你我二人親自切磋一番?”
鳳昭明面色不動,點了點頭,當做回複。
畢須贏仙君沒有得到肯定的回答,深覺被敷衍,正要繼續追問。
忽見自家弟子薄奚塵城朝樓風随奔去的背影,似乎是要跟着他一同回徜空洲。
畢須贏大怒,一時間顧不得鳳昭明還在,便吼道:“臭小子,你要去哪裏?”
“師尊,”薄奚塵城遠遠傳音道:“我去徜空洲借住,不日便歸!”
“你給我回來!演武會剛散場,為師怎能容你四處亂跑?”
薄奚塵城只當沒有聽見,将帽子壓得極低,擋住面孔,頭也不回的向前走。
樓風随咳了兩聲,推着輪椅,道:“塵城,對不住。你若要去徜空洲,便随我師尊一同前行吧。我……還要留在正梧洲幾日。”
薄奚塵城愕然:“什麽?你留在這裏?”
“嗯。”樓風随笑了笑,說:“有件事比較在意……我想再同臨子初道友下幾盤棋。”
薄奚塵城臉漲得通紅,複又變得蒼白,他笑了幾聲,冷冷道:“你以為孤真的想去什麽徜空洲嗎?”
“……”樓風随慢慢皺緊了眉頭。
“若不是因為你,孤怎會……怎麽會……”薄奚塵城臉又熱了起來,他低着頭,望向樓風随。
便見樓風随一臉虛弱的模樣,眼底盡是郁色。
表情有無奈,有憐惜,有意料之中。
唯獨沒有欣喜之情。
“你不想讓我留下,是不是?”
薄奚塵城冷冷地問。
樓風随道:“塵城,你在外奔波勞累這些天,還是盡快同你師尊回去的好。”
“你當真是怕孤身體勞累,還是不想再讓我纏着你?”
樓風随拱了拱手,低頭道:
“塵城……,我身有疾患,行動不便。之前沒有想清,可被臨子初打敗後的這些天來,我定坐長思,不願再觸動兒女情長,只求一心向道……得罪了。多有得罪,還望擔待。”
“……”薄奚塵城面色陡然慘白如紙,他喉嚨哽動,半晌,吐出幾個字來:“樓風随,你好……你好啊!”
言罷,薄奚塵城奪門而出。
樓風随眉頭緊緊皺了起來,他望着薄奚塵城的背影,有種想要追上去的沖動。
可他最終也只是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