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擎天之柱, 野嶺仙峰。
此地峰崖絕澗, 山高水深。
雲霧濃重,幾不可辯人。
千臨二人順着鎖鏈踏入野嶺峰上, 沿途走了半日, 也沒有見到一個人影。
野嶺峰靈氣豐沛, 猶如水銀。
千臨二人穿梭樹林間,只覺得神清氣爽, 五髒皆輕。待到晚間時, 兩人的衣袍上已沾上了許多靈氣凝成的霧水。
千晴略一停頓,止住了腳步, 輕輕撫摸胖九的腦袋。
兩位修士的身形立現。
“滄舒, 你我走了這樣長時間, 足以将一座山峰都翻遍。可卻沒有見到野嶺仙人的影子。”
臨子初點了點頭,沉思一陣後,道:“恐怕是陣道手段。”
“這便棘手了。”
千晴皺了皺眉,自袖中掏出兩顆紫色的藥丸, 其中一粒遞給臨子初。
開口道:
“這是望我族的變形丹藥, 你我各服一丸, 便可隐瞞身份。若能遇到旁人,可開口詢問。”
臨子初依言将紫色的丹藥服下。
不一會兒,他的左半邊臉憑空出現了幾條陳年的深色傷疤。
左眼睜大,比平日裏大了一倍有餘,兩眼不一般大小。
再看千晴,此刻英俊的少年面目全非, 龅牙突出,臉色焦黃。
兩人對視一眼,均忍不住,笑出聲音。
“這狗屁的變形丹藥。”千晴笑道:“世上焉能有如此醜陋之人?”
臨子初道:“你我的聲音也需僞裝,否則與此刻的相貌極不相稱。”
“咳咳。”千晴清了清嗓子,粗聲道:“這般如何?”
臨子初同樣粗聲道:“好極。”
兩人又忍不住笑了一會兒後,方才起身前行。
這一次,沒走出多遠,便看見有一個圓形的魚池,赫然出現在一棵垂楊柳樹下。
魚池塘水深不見底,清且漣漪。中央荷葉怒放,挨挨擠擠。
微風吹過,池水微皺,有圓暈接連不斷,成片漾起。
千晴輕“咦”一聲,拉着臨子初的手湊上前去。
便見池塘下,有十幾條或金或紅的錦鯉,簇擁着游到湖面近處。
一看千晴單膝跪地,湊近水面,衆錦鯉更是拍鳍甩尾,将湖面攪得水珠濺起。
千晴右手的食指勾起,湊到湖中。
“借問,你們有人見過野嶺仙人嗎?”
無數肥壯的錦鯉劇烈游動,鳍尾拍打水面,發出響亮的聲響。
你擁我擠,争先恐後,魚嘴張合,欲觸碰千晴的手指。
見此,臨子初心中暗暗好笑。
望我族人與生俱來的天賦,也就是對獸類的吸引力,此刻一展無餘。
只是,千晴憑何以為這些錦鯉能知曉野嶺峰主的下落?
即便錦鯉當真知道,以魚語告訴了他,千晴也聽不懂啊。
臨子初只當千晴想要與這群錦鯉玩鬧,是以并不幹涉,只站在不遠處。
卻見千晴神情認真,沒有半分玩鬧的意思。
他眉端微微皺着,不多時,少年的面上忽而有金色的紋路閃過,猶如龍鱗,起伏不定。
見此,臨子初不由一怔。
他驚愕地眨了眨眼,待要仔細看時,卻發現那金色的龍鱗紋路已然消失。
真是來得快,去的也快。
一時間,臨子初甚至以為自己眼前出現了幻覺。
另一邊,千晴收斂心神,側耳傾聽。
原本在他耳中,衆多錦鯉只是在池塘裏不斷張口吐泡,發出“啵啵”的水聲。
可很快的,便有人聲隐隐傳來。
“……臭老頭,就在這裏。”
“戲弄人的臭老頭。”
“就在這裏!打他,打他!”
千晴側過身,左耳靠近池塘,聽了這話,不由直起身子,驚愕道:“什麽?”
這一開口,錦鯉的人聲登時消失了。
臨子初問:“怎麽?”
“滄舒,我方才好似聽懂了這些錦鯉說些什麽。可是……”
臨子初也是一驚。
先前演武會上,千晴重傷時,朦胧間,似乎聽到了伏龍開口。
可那畢竟太過玄妙,千晴一直以為那是自己的幻覺。
演武會後,千晴幾次想找伏龍說話,那小龍都在睡覺,根本不理他。
這一次千晴嘗試與錦鯉溝通,如願以償,聽到了人音,卻是一堆亂七八糟,不知所雲的話。
千晴有些懷疑自己法力不夠,聽錯了。
他頓了頓,對臨子初說:
“……我聽到這些錦鯉說……說……臭老頭,在這裏。嗯?是什麽意思?”
臨子初一怔,顧盼左右,神識外放,也沒有察覺到半分不妥。
而後,兩人又齊齊向上看去。
便見上方樹葉茂密,遮天蔽日。
千晴正待要說:“是我聽錯了。”
便在這時,上方忽而傳來樹葉聳動的簌簌聲響。
千臨二人神色一變,不約而同倒退一步。
有人開口怒罵:
“臭魚,爛魚。怎能這樣容易将我出賣啦?”
有黑色的身影自樹上墜落,穩穩站在千臨面前三步的地方。
這人身材高大,長手長腳。
他頭發花白,亂蓬蓬的,身着獸皮,好似野人。
雙眼瞪大,鶴發童顏。
高大修士氣鼓鼓地瞪着池塘中的魚群,卻絲毫沒在意外來者的千晴與臨子初。
千晴見他打扮古怪,拱手問道:“不知前輩可否知道野嶺仙人……”
他話音為落,便覺眼前一花。
那白頭修士忽而不見,身形猶如穿花蝴蝶,自千臨二人面前穿了過去。
千晴與臨子初齊齊一震,額間有冷汗滴落。
他二人修為不低,自認在凍森荒原學到了上乘的挪移術。
這一次,卻不僅沒有發現白頭修士就潛伏在兩人上方的頭頂,連對方挪移的身影都沒捕捉到。
兩人連忙轉過身來,脊背上寒毛根根豎起。
那古怪修士盤膝坐下,他撐起一根釣魚竿,手腕用力,将魚線輕巧落在池塘中。全然不理千晴之前的搭話。
臨子初見他如此輕視千晴,面露不快,重複問道:“敢問老前輩,可否知曉野嶺仙修雲蹤?”
白首修士冷哼一聲,神情高傲,更不理會。
只是攪動魚竿的動作急了些。
原來那魚竿上挂着糯米捏成的粽子球,常年受到靈氣蘊養,堪比丹藥,頗有滋補功效。
這老修士時時向錦鯉投喂,無怪這池塘中的魚群長得如此肥碩強壯。
可惜錦鯉似乎更為喜愛千晴的氣息,見千晴與白首修士分坐兩端,衆魚毫不猶豫,皆擺尾游到千晴這邊,張口嘬千晴手指,沒人理會白頭修士魚竿上的飯團。
修士原本雙眼阖起,此時掀開左眼,偷窺觀察。
看無魚理會自己,修士有些急了,他自袖中掏出大把飯團,一股腦撒到池塘中。
同時道:
“我這裏有魚食啊!還不回來我這裏。”
千晴忍無可忍,長身而起,怒道:
“混賬東西,豈有你這般喂魚之法!”
開口時忘了僞裝,乃是清澈朗潤的少年之音。
臨子初忙以手肘輕戳千晴腹部。
那老者又羞又怒,道:“少年郎,你今年幾歲?看上去,我孫子的孫子都比你老。你敢這樣教訓我?”
千晴哼了一聲,粗聲道:“看你手上的丹藥,一顆便可喂養池塘中所有錦鯉半月有餘。抛了這麽多下來,你究竟是要宰魚,還是要喂魚?”
老者被他一語擊中,不由一呆。
池塘中,無數錦鯉擺尾游來。
“就是。”
“不錯。”
“臭老頭,存心要害人。”
這幾句千晴聽得極其真切,他心中大喜,伸手撫摸湖中錦鯉的脊背。
那老人見錦鯉與千晴玩得開心,大為嫉妒,連連以手捶地。
然後忽然開口,道:
“少年郎,你教教老前輩我,如何才能讓這些小魚兒乖乖聽話,可否?”
千晴撩起眼:“你當真想學?”
高大修士登時露出大獻殷勤的笑容,他連連點頭:“想學,想學啊!”
“好,”千晴幹脆道:“不過,我教了你,能有什麽好處?”
“臭小子!”那修士吹胡子瞪眼:“好大的口氣。”
千晴也不多說,右手手指自湖水中抽出,順勢拔了一根荷葉。
根部指向老者。
那些錦鯉便如飄在水中的花般,蕩着游到了老者面前。
錦鱗出水,搖尾搖腮。
真如畫卷成真,美不勝收。
老者心花怒放,學着千晴的模樣,伸手去摸,大聲道:“是了,就是這個!少年郎,你将訣竅教給了我,前輩我少不了你的好處。”
“住手!”千晴見老者伸手摸錦鯉身側,大喝一聲,氣勢驚人,止住老者。
“怎麽?”那修士有些憤憤道:“它們這樣,難道不是乞求我撫摸嗎?”
“魚腮與鳍柔嫩,你胡摸亂碰怎麽行啦?要摸,只能摸它們的脊背!”
千晴神情嚴肅,大有老者亂碰,他便親自動手好好教訓他一頓的意思。
他大為憤惱:“你什麽都不懂,還想我教你讓這些小魚聽話,做夢去吧!”
那老者忽而眯起雙眼,盯着千晴仔細上下打量。
“……我道是誰。”
他站起身來,個頭相當高,足比千臨高了兩頭。
狂風驟然刮起,烏雲蔽日,好似有一座大山壓降而來,要将他們兩個幼嫩的脊椎摧毀。
千晴與臨子初牽手後退,烏發逆前狂舞,二人震驚地看着站起身來的強悍修士。
便聽那老者道:
“……原來是望我家的小子。哼,你們敢擅闖野嶺峰,是不想要性命了嗎?”
“……”
另一方面。
擎天之柱,正陽仙宗,玄英仙殿。
玄英仙尊雙唇勾起,眼睛彎成勾月。
“稀客呀。白藏仙尊,今日是什麽風,把你給吹來了?”
“玄英。”
殿內,白藏仙尊佝偻攜仗,仰頭看向盤膝坐在瑤臺之上的玄英仙尊。
這位仙尊天資驚人,萬年無出其一。
東昆仙主去世之後,餘下三尊。
其中青陽仙尊性格軟弱,不成氣候。
白藏仙尊垂垂老矣,天人早衰。
唯獨玄英仙尊年紀最小,修為卻最是強悍霸道。
只可惜玄英性情古怪,孤冷自私。
如今……
白藏仙尊長嘆口氣,持仗站立,道:“今日小老兒前來,是有要事相告。”
玄英仙尊“唔”了一聲,暗自撇了撇嘴。
“白藏仙尊,你難道不知,本尊不久後便要前去古寺魔窟,以人換人,救束忠仙君及其族人嗎?什麽要事,不能等日後再說,非要在此時打亂本尊心緒?”
白藏仙尊什麽話也沒說,玄英便扣了一頂大帽子過來,只要接下來的話有任何讓他感到無聊的地方,以他的性格,真的是會做出驅趕同宗同僚的事情的。
白藏仙尊呵呵一笑,不甚在意。
“玄英,這次小老兒不是來同你開玩笑的。”
“是嗎?”玄英語氣涼涼的,深疑不信。
“此次前來,我是要說……”
白藏仙尊雙手扶仗,道:“玄英仙尊為救束家百人性命,為洲為國,甘于奉獻,一秉至公。我以正陽仙宗,秋尊白藏的名義,正式推舉你為下一任仙主備選!”
“……”
聞言,玄英仙尊狐貍般笑着的眼睛,赫然張開。
瞳孔倒豎,針芒畢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