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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墨家人這一天過得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東廠督主進了墨太尉的書房,已有三個時辰,其中不時傳來墨太尉的怒斥,以及瓷器破碎的聲音。

“你怎敢觊觎我的女兒?”墨太尉氣得拿手指着面前跪着的秦逸。他不是沒察覺到秦逸與女兒之間的來往,自墨念病重,府裏一日比一日多出來的藥材,絡繹不絕上門拜訪的神醫,他自然是懷疑過,也調查過。可秦逸就算對墨念再好,也是個太監。他墨太尉的女兒,将來是要許個門當戶對、家世顯赫的好女婿,怎麽能入這腌臜的東廠人手裏。

“滾出去,從今往後都別想再踏入我墨府!”

秦逸只是跪着,他自成了東廠督主,頭一次被人這麽劈頭蓋臉地罵。他不着急,等墨太尉罵夠了,書房裏的能摔的東西也摔得差不多了,才悠悠開口,“墨念早已将清白給了我。”

墨太尉瞪大了眼,氣得胡子都在顫抖,“你這閹狗,使了什麽下作手段,竟!”

“墨太尉喝口茶吧,等墨念醒了,若是知道我氣壞了岳父大人的身體,該與我鬧脾氣了。”秦逸嗤笑,墨太尉該慶幸自己有個好女兒,否則東廠早晚擰下他的頭。

秦逸踏着黃昏的餘晖出了書房。墨太尉最終妥協了,人也氣暈過去。他喚來随行的太醫,到底是墨念的爹,真氣出個好歹,她會難過吧。

秦逸動作極快,求了聖旨,立刻命人将數百擡彩禮擡入墨府,聲勢浩大,引得當時百姓皆上街圍觀。

整個京城,都知道殺人不眨眼的東廠督主,如今要迎娶墨家已如木僵的二小姐。

用情至深的東廠太監,為了求娶心愛之人不擇手段,毒害不願嫁給自己的心上人的故事,在以後傳了許多日子,甚至有了流行的本子。直到東廠督主将那添油加醋的說書人吊死在茶館邊的榕樹下,才了結了這越來越荒唐的空談。

不過,這是以後的事了。

現下秦逸正騎着高頭大馬,一身張揚的紅衣,身後是數以百計的錦衣衛,朝墨府行進。

這是他迎娶墨念的日子。

墨太尉到底顧念着是聖上賜婚,嫁得畢竟是自己的親閨女,強撐着坐在了高堂之上。秦逸無父無母,這高堂也只有他來坐。

秦逸獨自拜了天地,進房将墨念抱出來。

從今以後,他們二人是真正的夫妻,誰也不能分開。

督主府裏大紅鋪張,到處似紅霞襯托,卻也難掩冷清。秦逸小心地挑開新娘子頭上的紅帕,手顫抖地撫上她的臉頰。

墨念一直是好看的,今日的妝,更顯得她嬌媚可人。

“今日是我們的大喜之日,你怎麽還在睡?是哪個小傻子天天說喜歡我,想與我一輩子一起的?可你現在為什麽不看看我呢?我再也不會懷疑你的心,不會不理你,不會做那些叫你傷心的事了,我錯了,我真的錯了。”秦逸彎腰,與床上安然睡着的人面貼面。

他好像回到了被淨身的那天,藥勁過去,鑽心的疼讓他喊都喊不出來。許多同他一起的小太監,熬不過去,或病死或自缢,他硬是咬着牙堅持下來。秦逸那時才七歲,小小的手抓破了被褥,好好地哭了一場,他知道自己從今以後,再與普通人不同,成了萬人賤視的人。可偏偏在他滿是陰霾的人生裏,透出了一束光,又被他親手掐滅。

絕望不過如此。

墨念只覺得臉上濕漉漉的,耳邊是熟悉的聲音,像是在哭。她着急地想睜開眼,無論如何也動不了,很快再次失去了意識。

秦逸不再以東廠為家,而是讓卯一代為坐鎮。自己則事事親力親為地照顧墨念。長此以往,不少人官員上書聖上,對他頗有微詞。秦逸不得不減少陪伴墨念的時間,處理東廠要緊的事情。

近日北方寇盜猖獗,早朝上熱火朝天,官員互相推辭北上帶兵平寇的使命,推來推去,一人站出來推舉秦督主,一人呼萬人應,秦逸也不得不應下。

出兵在即,秦逸本想帶着墨念,可這次危險重重,他實在不敢拿她的命開玩笑。在府上布置重兵把手,将心腹死士留了七八後,他才堪堪放心離開。

前腳剛走,墨念就醒了過來。

這幾個月,于秦逸是折磨,于她僅是場無邊無際的昏睡。她好幾次努力想醒過來,可都沒有對抗過冥冥中那股奇怪的力量。

躺了幾月有餘,墨念渾身酸軟,一點力氣也使不上來。從墨府跟來的丫鬟見小姐醒了,又驚又喜,連忙叫人。

很快卯一帶着太醫趕了過來。

把了脈,又瞧了瞧督主夫人的面色,太醫從未見過如此奇特的病症。“督主夫人已無大礙,只是躺了數月,身子虛,平日裏注意用食,待我再開些進補的藥,很快便能恢複。”

“我昏迷了幾個月?”墨念命人送走太醫,急忙問卯一。

“夫人,您已經昏睡了五個月。”卯一心裏十分高興,他恨不得立刻去找主子,禀報這個好消息。

“督主呢?”墨念下意識問,“你們,為什麽叫我夫人?”

花了幾炷香的時間,卯一才把這些日子發生的事和主子受得苦完完整整地說了一遍,有些地方還特意着重描述。

墨念聽完,已淚流滿面。“我要去去找他。”

“夫人,您才剛醒,怕是經不起折騰。”卯一有些擔心。

“等我緩上兩天,我們就出發。還要麻煩卯大人準備好一切。”墨念不容置辯,若是可以,她連兩天都不想等。

墨念讓卯一封鎖了府裏的消息,此時自己病好的消息傳出去,只有壞處。

她每日在院子裏訓練走路,摔了一聲不吭地爬起來,饒是卯一看了她手掌磨出來的傷口,也忍不住皺眉。只是他知道,攔也沒用。

兩天時間很快過去,卯一帶着喬裝成男子的墨念尋着督主追去。

卯一原是想先飛鴿傳書知會主子一聲,墨念攔了下來。在她心裏,平寇是要緊且危險的事,她又怎能讓他在這個時候因為自己分心,何況跟來的暗衛也足以保證她的安全。

秦逸宿在山下駐紮的兵營裏,卯一帶着墨念趕了十來天才到。此時寇盜清剿結束,秦逸準備第二天啓程回京。

卯一亮了東廠的令牌,便有人帶着他們往督主的帳篷去。

“夫人進去吧,督主此刻想見的人是您。”卯一拱手退到一旁。

“恩。”墨念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氣,由士兵引進去。

秦逸正寫奏折,未擡頭,“何事?”

“……”墨念覺得自己越來越愛哭,尤其是在督主大人面前。

面前無人回答,秦逸寫完奏折落筆,有些疲累地擡頭,明明想叫她的名字,喉中如刺哽住,只是紅了眼眶。

督主瘦了,眼下的青黑濃重,與她平日清隽不凡的大人判若鴻溝,可那看到自己才會變溫柔的眼神,明明白白地告訴她,這還是那個為她頂天而立的秦逸。

墨念強扯出一個笑,好讓自己看起來沒那麽難過,“督主大人,我是不是該改口,喊您夫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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